谬误部第十二

读破句

有个庸师习惯读破句，又爱念白字。有一天教学生，他教《大学序》，念道："大学之，书古之，大学所以教人之。"主人察觉后，生气地把他赶走了。后来他又被一个靠荫庇做官的人请去做幕僚。这官员不懂法律，每件事都问这位老师。有一天，巡捕抓了一个偷钟的人来，官员问："怎么处置他？"老师说："夫子之道，'钟'（音同盗钟），发怒就完了。"官员就把人放了。又有一天，抓了一个偷席子的人来，官员又问，老师说："朝闻道，'夕'（音同盗席），死也可以。"官员立刻把偷席子的人当庭杖毙。恰好阎王私下出巡，查访到实情，就命鬼差把他抓来，痛骂道："什么都不懂的畜生！你骗人馆谷，误人子弟，罪过不小，罚你轮回变猪狗。"老师再三哀求说："变猪狗不敢推辞，但做猪要判生到南方，做狗求让我做只母狗。"阎王问为什么，他回答说："《曲礼》上说：临财'母狗'得，临难'母狗'免。"

两企慕

有个山东人仰慕南方的大桥，不辞远道前来观看。半路上遇到一个苏州人，也听说山东的萝卜最大，正要前去看。两人各自诉说仰慕之意。苏州人说："既然这样，我只需讲给你听，何必远道跋涉？"于是说："去年六月初三，有个人从桥上失足掉进河里，到了今年六月初三，还没落到水面，你说高不高？"山东人说："多谢指教。您要看我们那里的萝卜，也不需去。明年这个时候，自然长得超过你们苏州的了。"

未冠

有个童生年纪大了还没戴冠（未行冠礼），考官问他，他用"孤寒无网"来回答。考官说："光你嘴上的胡须剃下来，也够结网了。"他回答说："童生也想过这么做，只是新冠是桩喜事，不好戴白网巾。"

见皇帝

一个人从京城回来，自夸曾见过皇帝。有人问："皇帝门前景象如何？"他答："四柱牌坊，金字写着'皇帝世家'。大门内匾额，金字写着'天子第'。两边对联是：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又问："皇帝怎么穿着？"答："头上戴着玉纱帽，身穿金子做的海青（长衫）。"问的人说："明明说谎，穿了金子打的海青，怎么作揖？"那人说："呸！你真是个冒失鬼，皇帝肯跟谁作揖？"

借称呼

有一家父子僮仆，专说大话，每每用朝廷的名号称呼。一天朋友来探望，父亲出门去了，遇到他的长子，说："父王驾出了。"问及令堂，次子又说："娘娘在后花园饮宴。"朋友见他们说话僭越名分，含怒而去。路上遇到他父亲，就把儿子们的话告诉了他。父亲问："是谁说的？"仆人在后面说："这是太子与庶子说的。"朋友更恼，扭住仆人便打。父亲忙劝道："卿家别恼，看寡人面上。"

看镜

有个出外做生意的人，妻子要捎带买把梳子，嘱咐他带回来。丈夫问梳子什么样，妻子指着新月示意。丈夫做完生意，忽然想起妻子的话，看见月亮正圆，就照着样子买了面镜子带回家。妻子一照镜子就骂道："梳子不买，怎么反而娶了个小老婆回来？"两人争吵，母亲听到过来劝，忽然见到镜子，一照说："我儿有心花钱，怎么讨了这么个年老婆婆？"互相埋怨，于是告到官府。差役前往拘拿，见到镜子，慌了说："才发出牌票，怎么就来了添差（增派的差役）捉拿违限？"等到审问，把镜子放在案上。官照见大怒说："夫妻不和的事，何必请乡官来讲情？"

高才

有个官员偶然有书上的意思不懂，问小吏："这里有没有高才？"小吏误以为是裁缝姓高，回答说："有。"就把他叫进来。官问："贫而无谄，怎么样？"裁缝答："裙而无裥，折起来。"又问："富而无骄，怎么样？"答："裤若无腰，做上去。"官生气喝道："咄！"裁缝说："极是容易，小人有熨斗，取来烫烫。"

不识货

有个徽州人开当铺却不识货。有个人拿一面单皮鼓来当，他喊道："皮锣一面，当银五分。"有人拿笙来当，他说："斑竹酒壶一把，当银三分。"有人拿笛子来当，他说："丝绢火筒一根，当银二分。"后来有人拿了了事帕（手帕）来当，他说："虎狸斑汗巾一条，当银二分。"小伙计说："这东西要他有什么用？"他答："若不赎，留着抹抹嘴也好。"

外太公

有人教小儿认"大"字。第二天写"太"字问他，小儿仍然说"大字"。于是教他说："中间多一点，是太公的'太'字。"第三天写"犬"字问他，小儿说："太公的'太'字。"老师说："现在点在旁边，怎么还是太字？"小儿立刻答道："这么说，就是外太公了。"

床榻

有个卖床和榻的人，一天丈夫外出，让妻子守店。一个人来买床，出价少，银子成色又低，争执了很久，勉强卖给了他。第二天，那人又来买榻。妇说："这人不知好歹，昨天在床上讨尽了我的便宜，今天榻上又想来讨我的便宜了。"

房事

一个丈母娘让女婿用房子典当银子，成交后房价没付足，于是写信催促说："家岳母房事悬望至紧，刻不容缓，早晚望公垂慈一处，以济其急。至感至感！"

卖粪

有一家有粪一窖，招人出卖，要价一千钱，买者还价五百。主人生气说："有这样贱的粪，难道是狗撒的？"乡下人说："又不曾吃了你的，何必这么着急。"

出丑

有个杀牛的，路过杀猪的人家。那家的儿子想避讳"宰猪"二字，回答说："家尊出亥去了。"杀牛的回家对儿子说了，称赞不已。儿子也领悟了。第二天杀猪的来了，这人的儿子也回答说："家父往外出丑去了。"问："几时回来？"答："出尽丑自然回来了。"

整嫂裙

有个嫂子走在前面，裙子夹在臀缝里，小叔子从后面拽着帮她整理好。嫂子回头看见，怀疑他调戏，大怒。小叔子躬身说："嫂嫂请息怒，等我依旧给你塞进去，你再夹紧如何？"

戏嫂臂

哥哥患病祭神，嫂子收拾祭物，小叔子暗地里捏了嫂子的手臂一把。嫂子怒道："看你肥肉吃得几块！"哥哥在床上听见，叫道："兄弟没正经，你嫂要留来结识人头的，大家省口出客罢。"

利市

一个人元旦出门说："头一天一定得得个利市才好。"于是在桌上写了一个"吉"字。不料连走了几家，连一杯茶都没讨到。他把"吉"字倒过来看了很久，说："原来写了'口干'两个字，自然没得吃了。"再顺过来看说："我算来，本该有十一家替我润口。"

官话

有兄弟两人经商，学了一两句官话。快到家时，哥哥到河对岸出恭，让弟弟先回去见父亲。父亲问："你哥哥在哪里？"弟弟答："撒屎。"父亲惊问："在哪里杀死的？"答："河南。"父亲正悲痛时哥哥已经回来了，父亲于是骂小儿子："怎么这样胡说？"弟弟说："我这是讲官话。"父亲说："这样的官话，只好吓你亲爷罢了。"

掌嘴

一个乡下人进城，偶然与人争执，被打了几个耳光，到县衙叫喊。官问："什么事？"他说："小人被人打了许多'乳广'。"官不信。连问几次，他只说"乳广"。官大怒，叫皂隶掌嘴。刚被掌嘴，乡下人就用手指着对官说："正是这个样子。"

乳广

一个乡下人打官司，官收了他的贿赂，临审时又打了他几巴掌。乡下人不服，说官话道："老爷，你要人'觜'（银子），我就人'觜'。要铜圆（铜钱），就铜圆。要尾（米），就尾。为什么临了来又歹我的'乳广'？"

初上路

一个人初次上路，刚骑上牲口踏镫，掉了一只鞋。那人于是用官话大声说："啊呀，掌鞭的，我的鞋（爷音）。"赶鞭的以为他在喊自己爷，回答说："爷不敢。"那人越发着急，大喊道："我的鞋（爷）！我的鞋（爷）！"赶鞭的不懂他的意思，也连声回应说："爷，小的怎么敢？"那人只得仍用乡语怒骂道："搠杀那娘，我一只鞋（呀音）子脱掉了！"

闹一闹

一个杭州妇人，催轿去西湖游玩，贪恋湖上风景，不知不觉回来晚了。天色将暮，怕关城门，心中着急，就对轿夫说："轿夫阿哥，天晚了，我多把银钱打发你，你与我尽力闹一闹，早行进到里头去。不但是我好，连你们也落得自在快活些。"

摸一把

一个妇人在门口买菜，问："几个钱一把？"卖菜的说："实价三个钱两把。"妇人还价两个钱三把。卖菜的说："不指望我来摸娘娘一把，娘娘倒想要摸我一把，讨我这样便宜。"

苏空头

一个人初次到苏州。有人教他说："苏州人惯扯空头，你若去买货，他讨二两，只好还一两。就是与人讲话，他说两句，也只好听一句。"那人到苏州，先用买货的方法，果然灵验。后来遇到一个人，问他的姓，答说："姓陆。"那人说："定是三老官了。"又问："住房几间？"答："五间。"那人说："原来是两间一披。"又问："宅上还有什么人？"答："只房下一个。"那人背地说："原来还是与人合的。"

连偷骂

有个苏州人种园子，被邻居偷了蔬果，于是大骂道："入娘贼，春天偷了我婶（笋），夏天又来偷我妹（梅）子，到冬来还要偷我个老婆（萝卜）。"

晾马桶

苏州人家晒两个马桶在外面，瞎子不知道，误撒了小解。婆婆喝骂，媳妇忙问："这娘贼个脓血，滴来你里面，还是撒来我里头。"婆婆回答说："我搭你两边都有点个。"

鸟出来

一家养了儿子瞒着人，邻居老翁问那家的媳妇："娘子恭喜，添了令郎。"媳妇说："并无此事，要便是你鸟出来的。"

轧棉花

姑嫂两人在地上轧棉花。嫂问："姑轧得多少？"姑说："尽力轧得两腿酸麻，轧个绒勿出。"

庆生

松江有个老妇诞辰，子侄辈商量怎么庆生。一个说："叫伙戏子给她汤汤，好不热闹。"一个说："那不是阿娘喜欢的，不如找几个和尚，给她笃笃倒好。"

贺寿

有人给朋友贺寿，那朋友先期躲生，锁门而出。一天在路上遇见，这人惯作歇后语，于是对朋友说："前兄寿日，弟拉了许多丧门吊（客），替你生灾作贺（祸）。谁料你家入地无门，竟披枷带锁了。"

寿气

一个老翁寿诞，亲友凑钱设宴公祝。正行酒令，各人要带说"寿"字。壶中酒忽然没了，主人大怒。客人说："为什么动寿气（器）？"一个客人说："欠检点，该罚。"过了一会儿，又一人唱寿曲，旁边一人说："合差了寿板。"全席都说："一发该罚。"

不知令

饮酒行令，座中有客人茫然不懂。一个朋友戏弄说："不知令，无以为君子也。"那人诘问说："不知命，为什么改作令字？"回答说："《中庸》注云：'命犹令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