岣嵝山房第二十一

李茇，号岣嵝，是武林人，居住在灵隐韬光山下。他建造了几间山房，全部架设在回旋的溪流和陡峭的山壑之上。溪水声淙淙地从阁楼下流过，高崖直插天际，古树茂密苍郁，景致幽雅。山人独居在此，孑然一身。他喜好作诗，与天池的徐渭交好。有客人来访，就呼唤童子驾起小船，在西泠桥和断桥之间荡桨，整日吟诗谈笑。他用山石自己垒砌生圹（生前预建的墓穴），死后就埋在那里。他的著作有《岣嵝山人诗集》四卷。天启甲子年，我和赵介臣、陈章侯、颜叙伯、卓珂月、我的弟弟张平子在这山房中读书。主持僧人自超，用园中的蔬菜和山中的野菜招待我们，饮食清淡简朴。只恨自己名利之心未净，不免冒犯了山灵，至今仍感惭愧。

张岱《岣嵝山房小记》：

岣嵝山房，紧靠山、紧靠溪、紧靠韬光路，所以没有哪条路不架桥，没有哪间屋不建阁。门外苍松傲然挺立，杂树茂密，冷绿的树影覆盖万顷，人的脸色都隐没在绿荫中。

石桥低矮的石阶，可坐十人。寺僧剖开竹子引泉水，桥下竹管交错纵横，全是竹节。天启甲子年，我在里面闭门居住了七个月，耳朵听饱了溪水声，眼睛看饱了清凉的树荫。山上山下多西栗和边笋，甘甜芬芳无比。邻人把山房当作市场，每天送来瓜果和禽鸟，唯独没有鱼。于是把溪水蓄成水潭，养了数十条大鱼。有客人来，就取鱼供给新鲜。每天傍晚，必定步行到冷泉亭、包园、飞来峰。有一天，沿着溪流去观看佛像，嘴里不停地骂杨琏真迦（杨髡）。看见一个波斯人坐在龙象上，四五个蛮女捧着花果献祭，都裸着身体，刻石记载，原来就是杨琏真迦的像。我打掉了它的头，并打碎了所有蛮女像，扔到小便处来报复。寺僧以为我是在毁坏佛像，吃惊地说这是怪事，等知道是杨髡的像，都欢喜赞叹。

徐渭《访李岣嵝山人》诗：

岣嵝山人是学道的诗人，在半日深山中谈论鬼神。

送别时涧水声消失于无响处，归来时明月已照满前渡口。

七年尘世如火烧，三车佛法的过客，十里荷花间的两桨船人。

两岸的鸥鸟野鸭仍然像昨日，其中应该有些旧日相知的亲人。

王思任《岣嵝僧舍》诗：

乱苔膏润覆盖古树的阴凉，惨淡的绿色遮蔽了新生的草芽。

鸟语全是异域的声音，泉水的中心就是佛禅。

买山应当计算尺寸，赊借月色怎敢推辞金钱。

多少清凉的境界，幽静的僧人抱着竹子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