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四隋炀帝逸游召谴

玉树之歌已残，舞袖斜垂，景阳宫中剑影如麻。晨星本应君临天下，千里之外却徒然怨恨丽华。

这首诗只写隋文帝篡夺北周、消灭陈朝，占据天下，统一太平，真正治理得外面的大门不用关闭，路上丢了东西也没人捡。起初已立太子杨勇为东宫，却因为得不到母亲独孤皇后的欢心。原来，这位独孤皇后最为嫉妒，文帝既怕她又爱她。常言道：“前代帝王，骨肉相争，都因为嫡子和庶子互相猜忌，才生出祸端。如今我家五个儿子都是同母所生，没有别的异母之子，将来安心享受太平，绝无后患。”

没想到太子杨勇的正妃元氏不受宠爱，抑郁而死，他独宠云定兴的女儿。所生的子女，都是庶出。独孤皇后心中非常不满，常常在文帝面前说太子杨勇的坏话。文帝极其怕老婆，听信了她的话，对太子杨勇日渐疏远。

后来晋王杨广又多用金银珠宝，结交越公杨素，让他进谗言废掉太子。杨素是文帝的第一个有功之臣，文帝对他言听计从。皇后在内进谗言，杨素在外诋毁。文帝对太子杨勇的怒气，已非一日。

于是废太子杨勇为平民，幽禁在别宫，却立晋王杨广为太子。受命当天，大地都震动。有见识的人都知道这是夺嫡的阴谋。只有杨素残忍刻薄，扬扬得意，认为：“太子是由我立的。”威势权倾天下，百官都畏惧躲避他。

后来独孤皇后去世，后宫才得以亲近。文帝有一位宣华夫人陈氏，是陈宣帝的女儿。隋朝灭陈后，她被收入后宫。生性聪慧，容貌无人能比。等到皇后死后，才晋升为贵人。专宠后宫，无人能及。

文帝在仁寿宫卧病，夫人与太子杨广一同侍奉。清晨，夫人出去换衣服，被太子逼迫。夫人拒绝了他，头发散乱，神色惊慌，回到文帝处。文帝奇怪她脸色有异，问原因，夫人流着泪说：“太子无礼。”文帝大怒说：“畜生怎么值得托付大事！独孤误了我！”指的是皇后。于是叫来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司空越公杨素等人，说：“叫我的儿子来。”柳述等人要去叫太子杨广，文帝说：“叫杨勇。”杨素说：“国本不能屡次变更，我不敢奉命。”文帝气得哽咽，转过脸朝里不说话。

杨素出来对太子杨广说：“事情紧急了。”太子杨广向杨素拜谢说：“终身依靠您了。”

过了一会儿，左右向杨素报告说：“皇帝叫不应，喉咙里发出呦呦的声音。”杨素急忙进去，文帝已经驾崩了。陈夫人和众后宫面面相觑，悲痛哭泣。

下午三四点，太子杨广派使者带着金盒，封口处亲自写了封字赐给夫人。夫人见了很害怕，以为是毒酒，不敢打开。使者催促她，才打开，看到盒中有几个同心结。宫女们都互相庆贺说：“得以免死了。”陈夫人气愤地退后坐下，不肯致谢。宫女们都逼迫她，她才拜了使者。太子夜里进去宠幸了她。

第二天发丧，派人杀了前太子杨勇然后即位。左右扶太子上殿。太子脚软，好几次要跌倒，上不去。杨素喝退左右，用手扶接，太子扶着他才上去。百官无不叹息。杨素回家对家人说：“小孩子我已经提起他让他做大家郎，不知能否胜任？”

杨素依仗自己有功，对皇帝常称“郎君”。当时在后宫宴饮，宫女偶然泼洒酒污了杨素的衣服。杨素喝令左右拉下去鞭打。皇帝很不平，隐忍不发。

一天，皇帝与杨素在后苑池上钓鱼，并排坐着，左右张伞遮阳。皇帝起身去厕所，回来看到杨素坐在红伞下，风骨秀异，神采毅然。皇帝非常忌惮。皇帝每想做点什么，杨素就压制止他，因此皇帝对杨素越来越不满。等到杨素死了，皇帝说：“如果杨素不死，灭他九族。”

在此之前，杨素有一天要上朝，看见文帝拿着金钺追赶他，说：“这个贼子，我想立杨勇，你竟然不听我的话。今天一定要杀了你。”杨素惊恐地跑进房间，叫来两个子弟说：“我必死无疑了！出去看见文帝如此如此。”过了一会儿就死了。

皇帝自杨素死后，更加肆无忌惮，沉迷女色。一天，环顾近侍说：“君主享有天下的财富，也要尽情享受当年的快乐，让自己得意。如今天下富足安宁，内外无事，正是我寻欢作乐的时候。如今宫殿虽然壮丽宽敞，可惜没有曲房小室、幽深的轩廊和短槛。如果能得到这些，我就打算在其中养老了。”近侍高昌上奏说：“我有朋友项升，是浙江人。自称能建造宫室。”

第二天，皇帝下诏召见询问。项升说：“我请求先呈上图样。”后来进上图样，皇帝看了，非常高兴。当天就下诏让有关部门提供材料木料，共动用民工数万，一年建成。楼阁高低错落，轩窗掩映，幽房曲室，玉栏红柱，互相连接，回环四合，窗户相通，千门万户，金碧交辉，照耀人眼。金虬伏在梁下，玉兽蹲在门旁；墙壁砌得生光，琐窗映日，精巧至极，自古以来没有能比的。耗费金银珠宝，库藏为之一空。人误入其中，即使一整天也出不来。

皇帝临幸，非常高兴，对左右说：“即使真仙在其中游玩，也会自己迷路，可称之为迷楼。”下诏赐项升五品官，仍从内库拨给金帛千匹赏赐。下诏挑选良家女子数千人住在楼中。皇帝每次临幸，经月不出。

这个月，大夫何稠进献御女车。车的规格极小，只容一人，内有机关埋伏。如果驾驭童女，就用机关卡住女子的手脚，女子丝毫不能动。

皇帝用处女试验，非常喜欢，召来何稠对他说：“你的巧思，怎么如此神妙。”赐予千金。

何稠又进献转关车，可以登楼阁，如履平地。车中驾驭女子，就会自己摇动。皇帝尤其高兴，对何稠说：“此车叫什么名字？”何稠说：“我随意制造，没有名字，请赐佳名。”皇帝说：“你凭巧思造车，我得到它，随意自乐，可命名为‘任意车’。”皇帝又命画工画男女交合图数十幅，挂在阁中。这一年，上官时从江外替换回来，铸造乌铜镜数十面，高五尺，宽三尺，磨成镜作屏风，环绕寝室，到宫门进献。皇帝将屏风放入迷楼中，在旁驾驭女子，纤毫动静都映在镜中。皇帝大喜说：“绘画只能得到形像，这个能得真人容貌，胜过绘图万倍。”

皇帝日夜沉溺在迷楼，耗尽精力，也多疲倦休息。又开辟周围二百里为西苑，动用民力常达百万，内设十六院。聚集奇石为山，开凿池沼为五湖四海，下诏天下境内所有鸟兽草木，由驿站送至京师。下诏确定西苑十六院名称：

景明、迎晖、栖鸾、晨光、明霞、翠华、文安、积珍、影纹、仪凤、仁智、清修、宝林、和明、绮阴、绛阳。

每院挑选宫中美丽、谨慎、厚道、有容貌的美人充实，选皇帝常临幸的为首领。分派宦官，主管出入交易。又开凿五湖，每湖方圆四十里，东名翠光湖、南名迎阳湖、西名金光湖、北名洁水湖、中名广明湖。湖中堆积土石为山，建亭台殿阁，曲折环绕澄澈湖水，都穷尽人间华丽。又开凿北海，周围四十里，中有三山，仿效蓬莱、方丈、瀛洲，其上都有台榭回廊，水下深数丈。开通五湖和北海，通行龙凤船。皇帝常泛舟东湖，因而创作《望江南》八首：

湖上月，偏照列仙家。水浸寒光铺枕簟，浪摇晴影走金蛇。偏称泛灵槎。光景好，轻彩望中斜。清露冷侵银兔影，西风吹落桂枝花。开宴思无涯。

其二：

湖上柳，烟里不胜催。宿雾洗开明媚眼，东风摇弄好腰肢。烟雨更相宜。环曲岸，阴覆画桥低。线拂行人春晚后，絮飞晴雪暖风时。幽意更依依。

其三：

湖上雪，风急堕还多。轻片有时敲竹户，素华无韵入澄波。望外玉相磨。湖水远，天地色相和。仰面莫思梁苑赋，朝来且听玉人歌。不醉拟如何？

其四：

湖上草，碧翠浪通津。修带不为歌舞缓，浓铺堪作醉人茵。无意衬香衾。晴霁后，颜色一般新。游子不归生满地，佳人远意正青春。留咏卒难伸。

其五：

湖上花，天水浸灵芽。浅蕊水边匀玉粉，浓苞天外剪明霞。日在列仙家。开烂熳，插鬓若相遮。水殿春寒幽冷艳，玉轩晴照暖添华。清赏思何赊。

其六：

湖上女，精选正轻盈。犹恨乍离金殿侣，相将尽是采莲人。清唱谩频频。轩内好，嬉戏下龙津。玉管朱弦闻尽夜，踏青斗草事青春。玉辇从群真。

其七：

湖上酒，终日助清欢。檀板轻声银甲缓，醅浮香米玉蛆寒。醉眼暗相看。春殿晚，仙艳奉杯盘。湖上风光真可爱，醉乡天地就中宽。帝主正清安。

其八：

湖上水，流绕禁园中。斜日暖摇清翠动，落花香暖众纹红。苹末起清风。闲纵目，鱼跃小莲东。泛泛轻摇兰棹稳，沉沉寒影上仙宫。远意更重重。

皇帝常游湖上，多命宫中美人歌唱此曲。

大业六年，后苑草木鸟兽繁茂旺盛：桃李小路，柳荫小径，翠绿交合；金猿青鹿，动不动就成群。从大内开辟御道，直通西苑，两旁种植长松高柳。皇帝多宿在苑中，来去没有定时。侍从多在道路两旁住宿，皇帝往往在半夜临幸。

道州进贡矮民王义，眉目浓秀，应对敏捷，皇帝尤其喜爱。常跟随皇帝出游，但始终不能入宫。皇帝说：“你不是宫中的人。”王义便出宫，自宫以求进宫。皇帝因此更加怜爱，得以出入内寝。王义多睡在御榻下。皇帝游湖海回来，多宿在十六院。

一天夜里，半夜，皇帝偷偷进入栖鸾院。当时夏天气候闷热，院妃庆儿躺在帘下。新月照窗，很是明亮。庆儿睡中惊魇，像要救不过来的样子。皇帝让王义呼叫庆儿。皇帝亲自扶起，很久才清醒。皇帝说：“你梦中为何这样？”庆儿说：“妾梦中像平常一样，皇帝握着妾的臂膀，游十六院。到第十院，皇帝进去坐在殿上。不久火起，妾就奔跑，回头看皇帝坐在烈焰中，惊呼人救皇帝，很久才醒来。”皇帝自己强行解释说：“梦死得生，火有威烈之势。我居其中，是得威势之人。”后来皇帝在江都被杀。皇帝进入第十院，居于火中，这就是应验。

一天夜里，皇帝看殿壁上有广陵图，皇帝注目观看，过了许久，不能挪步。当时萧后在旁边，对皇帝说：“知道这是什么图画？何须皇帝如此挂心？”皇帝说：“朕不爱此画，只为思念旧游之地。”于是左手搭在萧后肩上，右手指图上山水及人烟村落寺宇，历历在目，对萧后说：“朕从前征讨陈后主时游此，哪料长久拥有天下，万机在身，便不能畅快于胸怀。”说完，神色惨然。萧后上奏说：“皇帝意在广陵，何不巡幸一次？”皇帝听罢，恍然大悟。

当天召集群臣，说想去广陵，早晚游览赏玩。商议当乘大船，从洛水入黄河，从黄河入海进淮河，到广陵。群臣都说：“这样路程，不止万里，又孟津水急，沧海波深，如果乘大船，恐怕有意外。”

当时有个谏议大夫叫萧怀静，是皇后的弟弟，上奏说：“我听说秦始皇的时候，金陵有王气，秦始皇派人凿断了砥柱，王气就断绝了。现在睢阳有王气，而且陛下喜欢东南，想要渡过孟津，又担心危险。况且大梁西北有旧河道，是秦将王贲引水灌溉大梁的地方。请求陛下广集兵士民夫，从大梁开始开掘，西边从河阴开始，引孟津水进来，东边到淮阴，把孟津水放出去。这段路程不超过千里，何况从睢阳境内经过。一来可以直达广陵，二来可以凿穿王气。”

炀帝听了奏报，非常高兴。颁布敕令到朝堂，有敢于谏阻开河的处斩。于是任命征北大总管麻叔谋为开河都护，让荡寇将军李渊做开河副使。李渊称病不去，就改任左屯卫将军令狐达代替。下诏征发天下的成年男子，年龄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都要到。如果有隐藏的，灭三族。总共征调民夫五百四十三万多人，昼夜开掘，急如星火。又下诏江淮各州，制造大船五百只，派使者督促。民间有分配到造船一只的，家产都花光了，还不够，就戴枷打背，然后卖掉子女来供应官府的所需。

等到开河的工程逐渐要完成时，龙舟也造好了。炀帝非常高兴，准备前往江都，命令越王杨侗留守东都。宫女有一半不随驾，争相攀着车驾哭泣挽留。并且说辽东是个小国，不值得烦劳陛下御驾亲征，希望派遣将领征讨。炀帝主意不改。作诗留给宫女们说：我梦见江都很好，征讨辽东也是偶然。只要容颜还在，离别只有今年。

车驾出发了，军队百万。离开都城十天，长安进贡了一个御车女袁宝儿，年龄十五岁，腰肢纤细柔软，呆憨多情。炀帝特别宠爱她。当时洛阳进贡了合蒂迎辇花，说：“从嵩山山坳中得到，人们不知道它的名字，采花的人觉得奇异就进贡了。”恰好炀帝的车驾到达，于是用“迎辇”命名它。炀帝让宝儿拿着花，称她为“司花女”。

当时下诏让虞世南起草《征辽指挥德音敕》，宝儿拿着花在旁边侍立，注视了很久。炀帝对虞世南说：“以前传说赵飞燕可以在手掌上跳舞，我常认为是儒生用文字修饰，难道人真能这样吗？等到现在得到了宝儿，才明白以前的事。但是她很憨态，现在正注视着你。你是才子，可以作诗嘲笑她。”虞世南奉诏，作绝句说：学着画黄莺的黄色还没画成，垂着肩膀拖着袖子太憨痴。因为憨痴却得到了君王的宠爱，常常拿着花枝靠在车辇旁行走。炀帝非常高兴。

到了汴京，炀帝乘坐龙舟，萧后乘坐凤舸。于是吴越地区挑选民间十五六岁的女子五百人，称为殿脚女，来到龙舟凤舸。每艘船用彩缆十条，每条用殿脚女十人，嫩羊十只，让殿脚女和羊相间排列行走。当时正是盛夏，翰林学士虞世基献计，请求在汴渠两岸栽种垂柳。一来树根四散，可以保护河堤，二来拉船的人可以乘凉，三来拉船的羊可以吃柳叶。炀帝大喜，下诏民间献柳一株，赏赐一匹绢。百姓争相献柳。

又命令亲自种植。炀帝自己种了一株，群臣依次都种，然后才轮到百姓。当时有谣言说：“天子先栽，然后百姓栽。”“栽”和“灾”同音，大概是妖异的预言。种完以后，取御笔写赐垂柳姓杨，叫做杨柳。当时船只前后相接，连接千里，从大梁到淮口，连绵不绝。锦帆经过的地方，香气传出几里远。

有一天，炀帝将要登上龙舟，靠在殿脚女吴绛仙的肩上，喜欢她的妩媚美丽，不同于众人，宠爱她，很久不移动脚步。绛仙善于画长长的蛾眉，炀帝情不自已。回辇后，召见绛仙，准备拜她为婕妤。萧后性嫉妒，所以没有成功。炀帝起床后，提升她为龙舟的首席划桨手，号称“崆峒夫人”。从此殿脚女争相效仿画长蛾眉。司宫吏每天供给螺子黛五斛，称为蛾绿。螺子黛产自波斯国，每颗价值十金。后来征收赋税不够，就掺杂铜黛供给。只有绛仙得到赏赐的螺黛不断。炀帝常常靠在帘子后看绛仙，很久不离开，对身边的内谒者说：“古人说秀色可餐，像绛仙这样真是可以充饥了。”于是吟诵《持楫篇》赐给她说：旧曲歌唱桃叶，新妆比落梅还艳丽。身体靠近轻桨，知道是渡江而来。下诏让殿脚女千人歌唱这首诗。

当时越溪进贡耀光绫，绫纹突起，有光彩。炀帝只赐给司花女和绛仙，别人没有份。萧后怨恨不高兴。从此两个姬妾渐渐不能亲近侍奉，炀帝常常登楼思念她们，在东南柱上题了两首诗：黯淡的忧愁侵入骨髓，绵绵的疾病快要形成。要知道潘岳的鬓发，多半是因为多情。又说：不相信永远相忆，白发从鬓里生出。闲来倚着栏杆站立，相望时含着多少情意。

殿脚女自从到了广陵，全部命她们备用于月观行宫，绛仙等人也不能亲近侍奉寝殿。有个郎将从瓜州办完事回来，进献一盒合欢果。炀帝命小黄门骑马拿一对赏赐给绛仙。遇到马上摇动，合欢果蒂分开，绛仙拜谢赏赐，于是附上红笺小信上进说：驿骑传来双果，君王宠念深厚。哪里知道离开帝京，再也没有合欢之心。炀帝看了，不高兴，对小黄门说：“绛仙为什么辞怨这么深？”黄门拜着说：“刚才骑马摇动，到了月观，果子已经脱离分开，不再连理。”炀帝于是说：“绛仙不独容貌可观，诗意深切，是女相如啊。又何逊于左贵嫔呢？”

炀帝曾经醉游后宫，偶然看见宫婢叫罗罗的，喜欢她并私下亲近她。罗罗畏惧萧后，不敢迎接炀帝，就借口说来了月经，不能侍寝。炀帝于是嘲笑她说：那个人无赖就是那横波眼，黛色染在隆起的额头簇成小山。幸好留下我陪伴成梦，不留我住意下如何？

炀帝自从到达广陵，沉湎酒色越来越深，荒淫无度，常常被妖邪迷惑。曾经游览吴公宅鸡台，恍惚间与陈后主相遇。炀帝幼年与后主很要好，于是起身迎接他，完全忘记他已经死了。后主还称呼炀帝为殿下。后主戴着青纱黑头巾，身穿青色宽袖长袍，长裙，绿锦滚边紫纹方平履。几十个舞女，罗列侍奉左右。

其中有一个女子特别美丽，炀帝多次看她。后主说：“殿下不认识这个人吗？就是张丽华贵妃。每想起在桃叶山前乘战舰与这个妃子北渡。那时丽华最遗憾，正倚着临春阁，试着东郭㕙紫毫笔，在小砑红绡上书写，作答江令的‘璧月’句还没有写完，看见韩擒虎骑着青骢马，率领万甲骑兵，直冲过来，都不讲一点礼数，以至于有今天。”说完，就用绿纹测海酒瓢，斟上红梁新酿劝炀帝喝。炀帝喝得很高兴，于是请张丽华跳《玉树后庭花》舞。丽华告诉后主，推辞说荒废多年，从井中出来后，腰肢粗大，不再有往日的姿态。炀帝再三强迫她，才慢慢起舞，跳完一曲。后主问炀帝：“萧妃与这个人相比如何？”炀帝说：“春兰秋菊，各是当时的美景。”后主又背诵了十几篇诗。炀帝记不全，只喜欢《小窗诗》和《寄侍儿碧玉诗》。《小窗诗》说：午醉醒来已晚，无人梦中自惊。夕阳如有意，偏傍小窗明亮。《寄碧玉》说：离别肠应断，相思骨合销。愁魂若非散，凭仗一相招。丽华拜求炀帝赐一首诗，炀帝推辞说不会。丽华笑着说：“曾听说‘此处不留侬，会有留侬处’，怎么能说不会呢？”炀帝勉强为之，提笔立刻写成：见面没有多事，闻名已经多时。坐下来生出百般妩媚，实在是个好相知。丽华捧着诗，脸红不高兴。后主问炀帝：“龙舟之游，快乐吗？当初认为殿下治理天下在尧舜之上，今天却这样逸游。大概人生各图快乐，过去为什么怪罪得那么深呢？三十六封书信，至今让人怏怏不乐。”炀帝忽然醒悟他已经死了，斥责说：“为什么今天还叫我殿下，又拿过去的事来问我？”恍惚间不见了，炀帝呆立不知所以，惊悸了好一会儿。

后来炀帝驾龙舟，半路上，半夜听到有人唱歌很悲伤，歌词说：我兄征辽东，饿死青山下。今我挽龙舟，又困隋堤道。方今天下饥，路粮无些少。前去三千程，此身安可保。寒骨枕荒沙，幽魂泣烟草。悲损门内妻，望断吾家老。安得义男儿，焚此无主尸，引其孤魂回，负其白骨归。炀帝听到歌声，急忙派人寻找唱歌的人，到天亮没有找到。炀帝很彷徨，整夜睡不着。炀帝知道国运已去，想就此到永嘉去，群臣都不愿跟随。在扬州朝见百官，天下朝贡的使者没有一个人到来。有来的，在路上被兵士抢夺了贡物。炀帝仍然与群臣商议，下诏十三道起兵，诛杀不来朝贡的人。

炀帝深通天文星象，常常夜里起来观天，于是召来太史令袁充，问道：“天象如何？”袁充伏在地上哭着说：“星象非常凶恶，贼星逼近帝座很急，恐怕祸乱就在早晚！希望陛下赶快修德来消除它。”炀帝不高兴，就起身，进入便殿，要酒自己唱歌说：宫木阴浓燕子飞，兴亡自古漫成悲。他日迷楼更好景，宫中吐艳恋红辉。唱完，不胜悲伤。近侍奏报：“无故唱歌很悲伤，臣等都不明白。”炀帝说：“不要问。以后自然知道。”低头不语，召矮民王义问道：“你知道天下将要大乱吗？”王义哭着回答说：“臣是远方废民，得以蒙受上进贡，进入深宫，长期承受恩泽，又曾经自宫，来亲近陛下。天下大乱，本来不是今天才开始，踩到霜就知道坚冰将至，这渐积很久了。臣预料大祸，事情已经到了不可挽救的地步。”炀帝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王义说：“臣如果不说话，说早就死了。”炀帝于是泪下沾湿衣襟，说：“你为我陈述败乱的道理，朕重视知道其中的缘故。”

第二天，王义上书说：臣本来出身南楚卑微之地，逢圣明治理之时，不爱惜此身，愿意跟随入贡。臣本是侏儒，性情尤其蒙昧迟钝。出入左右，已有多年。深受圣上恩宠，都超过了平素的期望。侍从乘舆，周旋于台阁之间。臣虽然极其鄙陋，但酷爱钻研经书。颇知善恶的本源，略知兴亡的原因。往来民间，周知利弊。深受陛下询问，才敢陈述。自从陛下继承皇位，亲临大位，神圣独断，谋臣的意见都不听从。大兴西苑，两次到辽东。龙舟超过万艘，宫阙遍布天下。兵甲经常役使百万，士民穷困于山谷。征辽的人百不存十，战死埋葬的十个没有一个。国库完全空虚，粮价飞涨。乘舆随便出行，巡幸没有定时。兵人侍从，常常守着空宫。于是让四方失望，天下变成废墟。如今有家的村庄，存在的可数；子弟死于兵役，老弱困于蓬蒿。兵尸堆积如山，饿殍遍野。狗猪吃厌了人肉，鸢鸟鱼吃剩余的人肉。臭气传千里，白骨积满高原。阴风在无人之墟，鬼哭于寒草之下。放眼平野，千里无烟。万民凋零，朝不保夕。父亲遗下幼子，妻子哭号故夫。孤苦多么多，饥荒尤其严重。乱离刚开始，生死谁知道。人主爱民，何至于此！陛下圣性刚毅，谁敢上谏？或者有直言，就令赐死。臣下互相顾望，钳口自保。龙逢再生，怎敢议论上奏！左右近臣，阿谀顺旨。迎合帝意，制造拒谏。都出于此途，于是得到富贵。陛下的恶行过错，从哪里能听到？如今又败辽师，再幸东土，社稷危险如春雪，战火遍及四方。生民已陷涂炭，官吏还不敢说。陛下自己想想：该怎么办？陛下想要兴师，则兵吏不顺从；想要巡幸，则将卫不跟随。正当此时，何以自处？陛下虽然想要发愤修德，特别加以爱民，圣慈虽切于救时，但天下不可再得。大势已去，时不再来。大厦将崩，一根木头不能支撑；大河已决，一捧土不能挽救！臣本是远方之人，不知忌讳。事情紧急至此，怎敢不说。臣今天不死，以后必死于兵。冒昧献上此书，伸颈等待处死。

皇帝看了义的奏章，说：“自古以来哪有不灭亡的国家、不死的君主呢？”义说：“陛下还在掩饰自己的过错！陛下常说：‘我要超越三皇五帝，轻视商周，让万世后代都赶不上。’如今的情况又怎么样呢？还能自己返回京都吗？”

皇帝再三叹息。义说：“臣以前不说，确实是爱惜生命；如今既然上了奏章，愿以死谢罪。天下正乱，陛下请保重。”

过了一会儿，左右禀报说：“义自刎了。”皇帝非常悲伤，命令厚葬他。当时，阁内侍从裴虔通、虎贲郎将司马德戡、左右屯卫将军字文化及，正密谋作乱。于是他们请求释放官奴，轮班值守。皇帝同意了他的奏请，随即下诏说：

“寒暑交替，是为了成就一年的农功；日月交替照耀，是为了均衡劳逸。所以读书人有游玩休息的说法，农夫有休养的季节。告示你们这些众多侍卫：服役很勤勉，劳作不懈怠；灰尘污垢沾满了指甲头发，虮虱结在头盔上。朕非常怜悯你们。让你们轮休，随意嬉戏，不必像东方朔那样滑稽地请求，而遵从卫士们递上来的文书。朕对侍从们，可算有恩了，可以按照前件施行。”

没过几天，忽然半夜听到外面有细碎的声音。皇帝急忙起身，穿戴整齐来到内殿。坐了没多久，左右的伏兵都起来了。司马德戡拿着刀对着皇帝。皇帝喝斥他说：“我常年用厚禄供养你，我没有亏待你，你为什么背叛我！”皇帝平时宠爱的朱贵儿在皇帝身边，对司马德戡说：“三天前，皇帝担心侍卫秋天寒冷，诏令宫女全部絮制袍裤，皇帝亲自监督。制作了几千件，两天完成。前天颁赐给你们，你们难道不知道吗？怎么敢逼迫胁迫皇帝！”于是大骂司马德戡。司马德戡杀了她，血溅到皇帝的衣服上。

司马德戡上前列举皇帝的罪状，并且说：“臣确实辜负陛下。但如今天下都反叛了，两京已被贼人占据。陛下回去也无门，臣活着也无路。臣已经亏损了臣节，虽然想挽回，也不可能了，希望得到陛下的头颅来向天下谢罪。”于是拿着剑逼近皇帝。

皇帝又喝斥说：“你难道不知道诸侯的血滴在地上，会大旱三年，何况是天子？死自有死的方法。”命令取毒酒，没找到。左右进献白绢巾，逼皇帝进入阁中上吊而死。萧后率领左右宫女，取下床头的小木板作为棺材收殓，粗略准备了仪仗护卫，葬在吴公台下，就是之前皇帝与陈后主相遇的地方。

当初，皇帝不喜欢第三个儿子齐王杨腖，见到他总是咬牙切齿。每次出行，就把他登记在册随身带着。到这次祸难发生，皇帝对萧后说：“莫非是阿孩吗？”阿孩，是齐王杨腖的小名。

司马德戡等人弑帝后，立刻派骑兵到私宅捉拿齐王杨腖，赤身光脚驱赶到当街。杨腖说：“大家必定要杀我，希望容许我穿好衣冠就死。”他还以为是皇帝派人杀他。父子被杀，到死不明白，不胜悲痛悼念。

后来唐太宗皇帝，带兵进入京城，见到迷楼，太宗感叹说：“这都是百姓的血汗建成的。”于是命令放出所有宫女，焚烧宫殿，大火经过一个月不灭。之前的童谣和诗，没有不应验的。这才知道炀帝不是上天要灭亡他。后人有诗：

十里长的运河一旦开通，灭亡隋朝的波浪从天而来。锦帆还未落下干戈就已兴起，令人惆怅的是龙舟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