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十二郭子仪

郭子仪，字子仪，是华州郑县人。身高七尺二寸。因武举成绩优异被补任为左卫长史，多次升迁后担任单于副都护、振远军使。天宝八年，开始在木剌山修筑横塞军和安北都护府，朝廷下诏命他就地担任军使。不久因苦于地势偏僻无法耕种，便移驻到永清筑城，号称天德军，又让他兼任九原太守。

天宝十四年，安禄山反叛，朝廷下诏任命郭子仪为卫尉卿、灵武郡太守，充任朔方节度使，率领本军向东征讨。郭子仪收复静边军，斩杀贼将周万顷，在河曲攻打高秀岩并击败他，于是收复了云中、马邑，打通了东陉关。加授御史大夫。贼军攻陷常山，河北各郡县全部失陷。恰逢李光弼攻打常山的贼军并攻占该城，郭子仪率领军队从井陉关东下，与李光弼会合，击破贼将史思明的数万部众，平定槁城。向南攻打赵郡，俘虏贼军四千人，将他们释放，斩杀伪太守郭献璆，返回常山。史思明率领数万部众尾随官军，到了行唐，郭子仪挑选五百名骑兵轮流出击挑逗他。三天后，贼军撤退，郭子仪乘胜追击，又在沙河击败他们，于是赶往常阳驻守。安禄山增派精锐部队帮助史思明。郭子仪说：“他们仗着增兵，必定轻视我们；轻视我们，军心就不稳固，交战就能取胜。”与贼军交战未分胜负，郭子仪斩杀一名步将以示惩戒，士兵们拼死战斗，于是击败贼军，斩首两千级，俘虏五百人，缴获马匹数量相当。于是白天耀武扬威，夜晚偷袭敌营，贼军不得休息，士气更加低落。于是郭子仪与李光弼、仆固怀恩、浑释之、陈回光等人在嘉山攻击贼军，斩首四万级，俘获人马数以万计。史思明逃奔博陵。于是河北各郡县纷纷斩杀贼军守将，迎接朝廷军队。正当准备向北谋取范阳时，恰逢哥舒翰战败，天子逃入四川，太子在灵武即位，朝廷下诏命回师。郭子仪与李光弼率领五万步兵骑兵赶赴皇帝所在之地。当时朝廷草创，兵力单薄，军容不整，到这时国威大振。朝廷任命郭子仪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仍总领节度事务。肃宗大规模检阅六军，击鼓南行，到达彭原。宰相房琯自请讨伐贼军，驻扎在陈涛斜，军队战败，部众几乎全军覆没，所以皇帝只依靠朔方军作为根本。贼将阿史那从礼率领同罗、仆骨的五千骑兵，引诱河曲九府、六胡州部落数万人逼近皇帝驻地。郭子仪率领回纥首领葛逻支攻击他们，俘获数万人，牛羊不计其数，河曲得以平定。

至德二年，郭子仪在潼关攻打贼将崔干佑，崔干佑战败，退守蒲津。恰逢永乐县尉赵复、河东司户参军韩旻、司士徐景以及宗室子弟李锋在城中，谋划做内应，郭子仪攻打蒲州，赵复等人斩杀守城者，打开城门迎入官军。崔干佑逃往安邑，安邑假意接纳他，军队一半入城时，城门关闭，崔干佑得以脱身逃走。贼将安守忠在永丰仓筑垒固守，郭子仪派儿子郭旰与他交战，斩杀了近万人，郭旰战死阵中。官军前进收复永丰仓。于是关中、陕州开始相通。朝廷下诏命郭子仪返回凤翔，进升为司空，充任关内、河东副元帅。率领军队赶往长安，驻扎在滻水之上。贼将安守忠等人在清渠左侧驻扎。双方大战，官军失利，丢弃器械逃跑。郭子仪收集溃散的士兵保卫武功，在朝廷请罪，于是被任命为尚书左仆射。不久跟随元帅广平王率领十五万蕃汉军队收复长安。李嗣业担任前军，元帅担任中军，郭子仪担任副元帅，王思礼担任后军，在香积寺北面布阵，紧靠沣水，面对大河，军阵绵延三十里。贼将李归仁率领精锐骑兵挑战，官军喧哗，李嗣业手持长刀冲出，斩杀数十名贼军骑兵，军阵才稳定下来。回纥军队用奇兵绕到贼军背后，两面夹攻，斩首六万级，生擒两万人，贼军主帅张通儒连夜逃往陕郡。第二天，广平王进入京城，老人小孩夹道欢呼说：“想不到今天又能见到官军！”广平王让士兵休息三天，然后向东进发。安庆绪听说官军到来，派严庄率领全部十万部众驻扎在陕郡，援助张通儒，旗帜战鼓绵延百余里。官军到达新店，贼军已经列阵，派出轻骑兵，郭子仪派两队人马追击，贼军又派兵来，再增派一倍前往，但都不到贼军营垒就返回。最后，贼军用二百骑兵袭击官军，未交战就撤退，郭子仪率全军追击，横穿贼军营垒。贼军张开两翼包抄官军，官军退却。李嗣业率领回纥军队从背后攻击，尘土飞扬，飞箭射向贼军，贼军惊慌地说：“回纥人来了！”于是大败，尸体接连不断倒在道路上。严庄等人逃往洛阳，挟持安庆绪渡过黄河退保相州，于是收复东都。至此，河东、河西、河南的州县全部平定。因功加授司徒，封为代国公，食邑一千户。入朝时，皇帝命人准备好军容在灞上迎接，慰劳他说：“国家得以再造，是你的功劳。”郭子仪叩头谢恩。朝廷下诏命他返回东都，筹划北伐事宜。

乾元元年，在黄河上击败贼军，擒获安守忠进献，于是到京城朝见。朝廷下诏命百官在长乐驿迎接，皇帝亲临望春楼等待他。进升为中书令。皇帝随即下诏大规模出动九位节度使的军队讨伐安庆绪，因郭子仪、李光弼都是元勋，难以互相统属，只任用鱼朝恩为观军容宣慰使，而不设立主帅。

郭子仪从杏园渡过黄河，围攻卫州。安庆绪将他的部分为三军。将要交战时，郭子仪挑选三千名善于射箭的士兵埋伏在壁垒内，告诫他们说：“等我退却，贼军必定会乘机攻垒，你们就大声呼喊射箭。”交战之后，官军假装逃跑，贼军逼近营垒，伏兵齐发，箭如雨下。贼军震惊恐惧，官军阵容整齐奋勇杀敌，斩首四万级，缴获铠甲头盔数十万，擒获安庆和，收复卫州。又在愁思冈交战，击败贼军。连续扎营进围相州，引漳水灌城，淹没两个时辰，未能攻破。城中粮食吃尽，出现人吃人的情况。安庆绪向史思明求救，史思明从魏州赶来，李光弼、王思礼、许叔冀、鲁炅的前军与他相遇，在邺城南交战，杀伤相当，鲁炅被流箭射中。郭子仪督率后军，未及交战。恰逢大风拔起树木，天色晦暗，咫尺之间不能辨认物体，于是官军向南溃败，贼军也逃走，军用物资器械满野都是。各节度使率军撤回。郭子仪率领朔方军保卫河阳，切断浮桥。当时官军人数众多但没有统一指挥，进退互相观望，责罚不专一，因此导致失败。朝廷下诏命郭子仪留守东都，不久改任东畿、山南东道、河南诸道行营元帅。鱼朝恩一向嫉妒他的功劳，趁机进谗言诋毁他，所以皇帝召郭子仪返回，改任赵王为天下兵马元帅，李光弼为副元帅，代替郭子仪统领朔方军队。郭子仪虽然失去军权，但没有丝毫怨望，仍然心系朝廷。史思明再次攻陷河洛，西戎侵扰逼近京畿，天子为此废寝忘食，于是任命郭子仪为邠宁、鄜坊两节度使，但仍留任京师。议论的人认为郭子仪对国家有安定之功，而贼寇还在观望，却将他安置在闲散之地，很不合适。皇帝也醒悟过来。

上元初年，朝廷下诏任命郭子仪为诸道兵马都统，以管崇嗣为副手，率领英武、威远军以及河西、河东镇兵，经由邠宁、朔方、大同、横野军直奔范阳。诏令下达后，被鱼朝恩破坏阻止。第二年，李光弼在邙山战败，丢失河阳。又过一年，河中发生兵变，杀死李国贞，太原兵变杀害邓景山。朝廷担忧这两支军队与贼军联合，而年轻的将领威望不高不可任用，于是任命郭子仪为朔方、河中、北庭、潞仪泽沁等州节度行营，兼兴平、定国副元帅，进封为汾阳郡王，驻守绛州。当时皇帝已病重，群臣没有能见到的，郭子仪请求说：“老臣接受任命，将死在外面，如果不能见到陛下，死不瞑目。”皇帝将他引到卧室内，对他说：“河东的事情全部委托给你。”郭子仪呜咽流泪。皇帝赐给他御马、银器、各种彩色绸缎，另赐绢布九万匹。郭子仪到达驻地，诛杀首恶王元振等数十人，太原的辛云京也惩治了杀害邓景山的人，各镇都畏惧服从。

代宗即位后，程元振自认为对皇帝有功，忌惮老将难以控制，千方百计离间构陷。于是罢免郭子仪的副元帅职务，增加实封七百户，任命他为肃宗山陵使。郭子仪担心谗言将要成功，便收集代宗所赐的诏敕一千多篇上交，以此为自己辩白。皇帝下诏说：“我不修德行，让大臣忧虑，我深感自愧，从今以后您不要有疑虑。”当初，皇帝与郭子仪平定两京，共同经历天下忧患，到这时悔悟，更加亲近礼遇。

当时史朝义仍在洛阳为盗，皇帝想让郭子仪担任雍王的副手，率军东讨，但因鱼朝恩、程元振交相诋毁，于是作罢。恰逢梁崇义占据襄州反叛，仆固怀恩驻守汾州，暗中勾结回纥、吐蕃侵犯河西，攻破泾州，进犯奉天、武功，朝廷急忙任命郭子仪为关内副元帅，镇守咸阳。当初，郭子仪从相州被罢职回到京师，部众离散，等到接受诏命，麾下只有几十名骑兵，只好征用民马补充队伍。到达咸阳时，敌人已经渡过渭水，沿着南山向东进发，天子逃往陕州。郭子仪听说后，流着眼泪，督促行营返回京师。遇到射生将王献忠率领弓箭手反叛，劫持诸王想要投奔敌人，郭子仪责备他，将诸王送到皇帝驻地。于是率领骑兵向南招兵，得到武关防卒和散兵数千人，军队逐渐充实。恰逢六军将领张知节在洛南迎接郭子仪，大举阅兵，驻守商州，威震关中。于是派张知节率领乌崇福、羽林将长孙全绪为前锋，驻扎在韩公堆，击鼓呐喊震动山谷，竖起旗帜，夜晚点燃上万火炬，以迷惑贼军。当初，光禄卿殷仲卿在蓝田招募士兵，率领精锐骑兵作为官军的前哨游兵，直接渡过滻水，百姓骗敌人说：“郭令公来了。”敌人恐惧。恰逢前将军王甫结交侠义少年，夜晚在朱雀街击鼓，呼喊说：“朝廷军队到了！”吐蕃军队连夜溃逃。于是派大将李忠义驻守苑中，渭北节度使王仲升守卫朝堂，郭子仪率领中军随后跟进。射生将王抚自称京兆尹，在京城作乱，郭子仪将他斩杀示众。击败贼军的捷报上报后，皇帝任命郭子仪为京城留守。

自从事变仓促发生，依靠郭子仪才得以重新安定，所以天下人都归咎于程元振，群臣多次上奏议论。程元振害怕，于是劝说皇帝建都洛阳，皇帝同意了他的计策。郭子仪上奏说：

雍州自古被称为天府，右临陇、蜀，左依崤山、函谷关，襟带终南山、太华山的险要，背负清渭河、黄河的坚固，地域方圆数千里，披甲将士十余万，兵强马壮，真是用武之地，秦朝、汉朝因此成就帝业。此后有的占据此地而安定、离开此地而灭亡的，不止一个朝代，所以汉高祖先入关平定天下，太宗以来居住在洛阳的也少。先帝在朔方兴起，诛杀安庆绪，陛下继承西土，斩杀史朝义，虽然天道帮助顺应时势的人，也是地理形势使然。近来吐蕃欺凌却不能抵抗，臣能说个大概。六军都是市井之人，逃避虚名，逃避实际赋税，一旦驱赶他们上阵作战，有上百逃跑的没有一个上前；再加上宦官蒙蔽，朝政荒废被夺，于是让陛下彷徨奔波，流离到陕州。这是委任不当，哪里是秦地不好呢！如今道路上的流言，不知是否可信，都说陛下将要建都洛阳。洛阳自大乱以来，焚烧殆尽，官府机构荒芜，畿内不满千户，城邑如同废墟，豺狼成群嚎叫；东边逼近郑州、汴州，南边连接徐州，北边绵延怀州、卫州及相州，千里萧条，驿站没有烟火，凭什么供奉天子的祭祀牺牲、提供百官住处呢？况且地方狭窄险要，方圆才数百里，险要不足以防守，正好成为战场。陛下之意，难道不是认为京畿新近遭受劫掠蹂躏，国家费用不足吗？从前卫国被狄人灭亡，卫文公在曹地筑庐居住，穿粗布衣服，戴粗帛帽子，最终恢复旧邦，何况赫赫天子，亲自节俭，哪里能比一个诸侯还差呢？臣希望陛下斥退尸位素餐之人，去除冗食之官，抑制宦官，任用正直之臣，减轻赋税放宽徭役，抚恤百姓鳏寡，委任宰相选拔贤能，交付臣下训练军队抵御外侮，那么中兴之功，指日可待。希望陛下及时返回京城，谒见宗庙，祭扫园陵，再造国家，以造福天下。

皇帝接到奏章，哭着对左右说：“郭子仪确实是社稷之臣，我决定向西返回了。”皇帝车驾回京后，郭子仪叩头请罪，皇帝慰劳他说：“任用你太晚，才到了这个地步。”于是赐给他铁券，把他的画像挂在凌烟阁。

仆固怀恩放纵士兵掠夺并州、汾州的属县，皇帝对此感到忧虑，任命郭子仪兼任河东副元帅、河中节度使，镇守河中。怀恩的儿子仆固瑒驻扎在榆次，被部下张惟岳杀死，首级被送到京师，部众归附郭子仪。怀恩害怕，抛弃他的母亲逃往灵州。广德二年，郭子仪升任太尉，兼任北道邠宁、泾原、河西通和吐蕃及朔方招抚观察使。他辞让太尉一职，没有接受。怀恩引诱吐蕃、回纥、党项数十万人侵犯，朝廷大为恐慌，下诏命郭子仪驻守奉天。皇帝询问对策，郭子仪回答说：“他们成不了气候。怀恩原本是我的偏将，虽然剽悍果敢，但一向失去人心。如今能作乱的，是蛊惑那些想回家的人，胁迫他们一起来，而且这些人都是我的旧部，我向来用恩信交结他们，他们怎能忍心拿刀相对呢？”皇帝说：“好。”敌军侵犯邠州，前锋到达奉天，众将请求出击。郭子仪说：“敌军远道而来，利于速战。他们部下向来感激我的恩德，我们暂缓进攻，他们自然会离心。”于是下令：“敢言战者斩！”坚守营垒等待，敌军果然逃走。

郭子仪从泾阳回来，皇帝赏赐丰厚，升任尚书令，他恳切辞让，皇帝不答应。下诏催促他到尚书省就职，百官前往庆贺，命令五百名射生骑兵持戟护卫。郭子仪坚决辞让，并且说：“太宗曾经担任过这个官职，所以历代皇帝都空缺不设官员，皇太子担任雍王，平定关东，才得以授予，怎能随便偏私老臣，破坏国家大典？况且用兵以来，越级赏赐的人很多，甚至一人身兼数官，不顾羞耻地求进。如今凶恶的敌人大致平定，正是制定法规、审慎授官的时候，应该从老臣开始。”皇帝不得已，答应了他，把辞让的奏疏交给史官。于是赐给他六名美人，随从人员也配备齐全，车马服饰帷帐都具备。

永泰元年，皇帝下诏任命郭子仪为都统河南道节度行营，又镇守河中。怀恩游说吐蕃、回纥、常项、羌、浑、奴剌等部共三十万军队，劫掠泾州、邠州，践踏凤翔，进入醴泉、奉天，京师大为震动。于是皇帝命令李忠臣驻守渭桥，李光进驻守云阳，马璘、郝廷玉驻守便桥，骆奉先、李日越驻守盩厔，李抱玉驻守凤翔，周智光驻守同州，杜冕驻守坊州，天子亲自率领军队驻扎在苑中。紧急召郭子仪驻守泾阳，军队只有一万人。等到达时，敌军的骑兵已经合围，郭子仪于是派李国臣、高升、魏楚玉、陈回光、硃元琮各当一面，自己率领身穿铠甲的骑兵两千人出入阵中。回纥人感到奇怪，问：“那是谁？”回答说：“郭令公。”回纥人惊讶地说：“令公还活着吗？怀恩说天可汗已经去世，令公也已逝世，中原没有君主，所以我们跟随他前来。如今令公还在，天可汗还在吗？”回答说：“天子万寿无疆。”回纥人明白了，说：“他欺骗我们啊！”郭子仪派人告谕敌军说：“从前回纥远涉万里，平定大恶，帮助收复两京，我与你们同甘共苦。如今却抛弃旧好，帮助叛臣，多么愚蠢！他们背弃君主和亲人，对回纥有什么好处？”回纥人说：“本来以为令公已死，不然的话，怎么会到这里。如今确实还在，我们能见见他吗？”郭子仪准备出见，左右劝阻说：“戎狄的野心不可相信。”郭子仪说：“敌军人数多我们几十倍，如今力量不敌，我将显示最大的诚意。”左右请求用五百骑兵跟随，又不听从。立即传呼说：“令公来了！”敌军都拉满弓等待。郭子仪带着几十名骑兵出阵，脱下头盔会见他们的大酋长说：“各位和我同甘共苦很久了，为什么忽然忘记忠义到了这种地步？”回纥人放下兵器下马跪拜说：“果然是我们的父亲啊。”郭子仪立即召他们饮酒，赠送锦缎彩绸结交欢好，发誓和好如初。于是说：“吐蕃本来是我的甥舅之国，没有对不起他们却来侵犯，这是抛弃亲情。他们的牛马遍布数百里，你们如果倒戈袭击他们，如同俯身捡拾一根草芥，这是天赐良机，不可失去。况且驱逐戎狄获得利益，与我继续和好，不是两全其美吗？”正好怀恩突然死亡，各部敌军没有统一指挥，于是答应了。吐蕃心生疑虑，夜间撤走。郭子仪派部将白元光合回纥军队追击，大军随后跟进，在灵台西原击败吐蕃十万军队，斩首五万级，俘虏一万人，全部救回被掠走的士女、牛羊、马匹、骆驼不计其数。于是从泾阳前来朝见，增加实封二百户，返回河中。

大历元年，华州节度使周智光阴谋叛乱，皇帝派人从小路用蜡书赐给郭子仪，命令他调动全部军队讨伐。同州、华州的将吏听说军队出动，杀了周智光，将首级送到京师。二年，吐蕃侵犯泾州，下诏命郭子仪移师驻守泾阳。在灵州与敌交战，击败他们，斩首两万级。第二年，返回河中。吐蕃又侵犯灵武，下诏命郭子仪率领五万军队驻守奉天，白元光在灵武击败敌军。议论的人认为吐蕃多次为寇，马璘孤军在邠州难以支撑，于是任命郭子仪兼任邠宁庆节度使，驻守邠州，调马璘为泾原节度使。回纥赤心请求卖马一万匹，有关部门以财力不足，只买一千匹。郭子仪说：“回纥有大功，应当报答他们的好意，中原需要马匹，我请求献上一年的俸禄，补贴马价。”皇帝下诏不批准，但人们赞许他的忠诚。

大历九年，郭子仪入朝，在延英殿应对，皇帝与他说到吐蕃正强盛，他慷慨陈词以至流泪。退朝后，上书说：朔方是国家的北门，西面防御犬戎，北面防备猃狁，五座城池相距三千里。开元、天宝年间，有战士十万，马三万匹，仅能支撑一个角落。自从先帝在灵武受命，战士跟随陛下征讨没有安宁的年份。近来因为怀恩之乱，损伤消耗，损失了三分之二，到天宝年间只剩下十分之一。如今吐蕃吞并了河、陇，混杂了羌、浑的部众，每年深入京畿郊外，势力超过十倍，与他们争胜，难道容易吗？近来敌寇前来，号称四个节度使，将帅各带一万人，每人兼有几匹马。我所统率的士兵不到敌人的四分之一，马匹不到敌人的百分之一，外有畏惧内有恐惧，将怎么安定？我考虑陛下取胜，力量并非不足，只是挑选训练不够，进止不一，时间久了军队疲惫，地域广阔兵力分散。希望在各个道挑选精兵满五万的，列阵屯驻北边，那么就可以必胜。我私下认为河南、河北、江淮的大镇有几万兵，小的也有数千，竭尽财力供给，却从未加以挑选。我请求把他们调往关中，编成步队，用金鼓指挥，那么进攻一定攻破，防守一定保全，这是长久的策略。又自己陈述衰老，请求退休。下诏说：“朕始终依靠你，不可以离开职位。”没有答应。

德宗即位，下诏命郭子仪回朝，代理冢宰，充任山陵使，赐号“尚父”，进位太尉、中书令，增加实封连同以前共二千户，供给粮食一千五百人，草料马匹二百匹，全部罢免他所兼任的节度使和元帅职务。建中二年，患病，皇帝派舒王到府第传诏探望，郭子仪不能起身，叩头谢恩。去世，享年八十五岁。皇帝哀悼痛惜，停止朝会五天。下诏群臣前往吊唁，丧事所需一切物品，都由官府供给。追赠太师。陪葬建陵。

到下葬时，皇帝亲临安福门，哭送他的灵柩，百官陪位流泪。赐谥号忠武，在代宗庙廷配享。按法令，一品官坟墓高一丈八尺，下诏特加一丈，以表彰元勋之功。

郭子仪事奉皇上忠诚，对待部下宽厚，赏罚一定守信用。遭到宠臣程元振、鱼朝恩的诋毁，当时正值多事之秋，他掌握兵权在外，但诏书一到，当天就上路，没有丝毫犹豫观望，所以谗言离间不起作用。在灵州打败吐蕃，而鱼朝恩派人挖掘他父亲的坟墓，盗贼没有抓到。郭子仪从泾阳来朝见，朝廷内外担心发生变故，等他入见，皇帝慰问他，他当即哭着说：“我长期统兵，不能禁止士兵毁坏别人的坟墓，现在有人挖掘我先父的坟墓，这是上天的谴责，不是人为的祸患。”鱼朝恩又曾约郭子仪设宴，元载派人告诉他鱼朝恩将不利于他。他的部下裹甲在身愿意跟随，郭子仪不听，只带了十几个家僮前往。鱼朝恩说：“为什么车马随从这么少？”郭子仪把听到的告诉了他。鱼朝恩哭着说：“如果不是您这样的长者，能不怀疑吗？”田承嗣傲慢不法，郭子仪曾派使者到魏州，田承嗣向西遥拜，指着自己的膝盖对使者说：“这个膝盖不向人屈膝很久了，今天为令公下拜。”李灵耀占据汴州，公私财赋全部截断，郭子仪将封好的钱币经过他的境内，没有谁敢扣留，还派兵护卫送行。他部下有几十名老将，都是王侯显贵，郭子仪颐指气使，进退如同部下一样。幕府中六十多人，后来都成为将相显官，他取用人才获得贤才大多如此。与李光弼齐名，而宽厚得人超过他。郭子仪每年官俸大约二十四万缗。住宅占亲仁里的四分之一，中间有永巷相通，家人三千进进出出，不知道他住在哪里。前后赏赐的良田、美器、名园、甲馆不计其数。代宗不直呼其名，称他为大臣。他以一身担负天下安危二十年，考核中书令的任职年限共二十四考。八个儿子七个女婿，都在朝廷显贵。几十个孙子，不能全部认识，到问安时，只是点头而已。富贵长寿，哀荣始终，人臣之道没有缺憾。

儿子郭曜、郭旰、郭晞、郭昢、郭晤、郭暧、郭曙、郭映，其中四个儿子以才能显名。

郭曜，性格沉静，姿貌瑰伟杰出。多次被节度使府征辟，破虏有功，任开阳府果毅都尉。至德初年，推恩郭子仪的功劳，授卫尉卿，累进太子詹事、太原郡公。郭子仪专事征伐，郭曜留下管理家事，老少没有闲言。诸弟有的装饰池馆，盛备车服，郭曜独自以朴素简约自处。郭子仪罢兵，升迁太子少保，兄弟六人，同时制书授官。郭子仪去世，郭曜遵照遗命簿册上交四朝所赐的名马珍宝，德宗又赐还给他，他便全部分给诸弟。居丧守礼，病重时，有人劝他吃葱薤，始终不入口。后来卢杞执政，忌惮勋贵家族，郭子仪的女婿太仆卿赵纵、少府少监李洞清、光禄卿王宰都相继获罪。奸人幸灾乐祸，大多议论夺取田宅奴婢，郭曜非常恐惧，只有宰相张镒尽力保护。德宗渐渐听说，下诏给有关部门说：“尚父郭子仪有大功勋，保卫安定王室，曾发誓山河，刻石铭金，允许宽宥十世。前些时候他家购买田宅奴婢，而无赖之徒因为尚父去世，妄加议论夺取，从今以后有关部门不得受理。”建中三年，去世，追赠太子太傅，谥号孝。当初，郭曜袭封代国公，食邑二千户。贞元初年，下诏减半以封郭晞、郭暧、郭映、郭曙，每人二百五十户。不久，又下诏四人各减五十户，封郭曜的儿子郭锋、郭晤的儿子郭鐇各一百户。

郭晞，善于骑射，跟随征伐有功，收复两京，战斗最卖力，出奇兵破敌，累迁鸿胪卿。河中军队叛乱，郭子仪召来首恶诛杀，其党羽仍然不安，郭晞挑选亲兵昼夜警戒，以防非常，奸人不能发作。因功拜殿中监。吐蕃、回纥入侵，加御史中丞，领朔方军援救邠州，与马璘合军击敌，击败他们。敌军又来，在泾水北岸列阵，郭子仪派郭晞率领步兵五千、骑兵五百袭击敌军。郭晞因兵力少不敢前进，等到黄昏，敌军渡河一半，才攻击，斩首五千级。加御史大夫，郭子仪坚决辞让，于是停止。为父亲服丧时，正值硃泚叛乱，向南逃往山谷。叛贼用轿子抬来，想用官职玷污他，他假装哑巴不回答；贼人亮出兵刃威胁他，他不动。多次把城中情况写信给李晟。不久逃往奉天。天子回京，改任太子宾客。儿子郭钢，在朔方杜希全的幕府。杜希全任命他为丰州刺史，郭晞怜惜他弱小不能胜任，请求免职。德宗派使者召郭钢，郭钢怀疑得罪，只身逃往吐蕃，吐蕃不接受。杜希全抓住他押送京师，被赐死。郭晞受牵连免官，不久复任太子宾客。累封赵国公。去世，追赠兵部尚书。孙子郭承嘏。

承嘏，字复卿，幼年聪慧出众，通晓《五经》。元和年间，考中进士，多次升迁至起居舍人。为母亲守丧，因孝顺闻名。太和六年，任谏议大夫，议论政事得失。文宗任命郑注为太仆卿，承嘏极力论述此举不当，郑注颇为恐惧。升任给事中。不久出任华州刺史，给事中卢载退还诏书，并说：“承嘏多次封驳诏书都很称职，应该在宫禁中任职。”皇帝说：“朕认为他任职已久，想优待他的俸禄罢了。”于是恢复他给事中的职务。当时江淮地区干旱，财政用度不足，下诏让宰相分别兼管度支、户部。承嘏说：“宰相调和阴阳，安定百姓。如果让他们查看账簿，核对钱帛，并不合适。”皇帝听从采纳。升任刑部侍郎。皇帝曾称赞他儒雅朴素，没有骄贵之气，不像勋贵之家。每次进见奏对，都受到深厚恩遇。正欲重用，却去世了。家中没有多余财产，亲友为他办理丧事祭祀。追赠吏部尚书。

暧，字暧，以太常主簿身份娶昇平公主。暧的年龄与公主相当，十余岁就许婚。授驸马都尉，试任殿中监，封清源县侯，恩宠在皇亲中居首。大历末年，任检校左散骑常侍。建中年间，公主因事获罪，被留在宫中。朱泚叛乱，逼迫暧署任官职，暧以守丧患病为由推辞。不久与公主逃奔奉天。德宗嘉奖他，赦免公主之罪，升暧为金紫光禄大夫，赐实封五十户。不久升任太常卿。贞元三年，袭封代国公。去世，时年四十八岁，追赠尚书左仆射。当初，暧的女儿是广陵郡王妃。广陵王即位，就是宪宗。王妃生下穆宗。穆宗即位，尊王妃为皇太后，追赠暧为太傅。四个儿子：铸、钊、鏦、铦。铸袭封爵位。

钊，身高七尺，方口丰颊。代宗时期，以外孙身份任奉礼郎。累官至左金吾大将军，改任检校工部尚书，任邠宁节度使，入朝任司农卿。宪宗病重，宦官中有妄议废立之事的。穆宗向钊问计，回答说：“殿下身为太子，应当早晚侍奉膳食，何必顾虑外面的事？”当时人们称赞他深得大舅的体统。穆宗即位，任检校户部尚书兼司农卿。不久任河阳三城节度使。调任河中尹，兼领晋绛慈隰节度使。敬宗即位，召入朝授兵部尚书，又出任剑南东川节度使。太和年间，南蛮侵犯蜀地，夺取成都外城，杜元颖不能抵御，下诏命钊兼领西川节度使。尚未出发，蛮兵已经劫掠梓州。梓州兵少，不能使用。钊送信责备蛮人首领帟巅的侵犯背叛之意。帟巅说：“元颖不自己守备，多次侵犯我的边境，我因此报复。”于是与钊修好，约定互不侵犯。天子嘉奖他，随即授西川节度使。因病请求替换，任太常卿，去世，追赠司徒。子仲文、仲恭、仲词。开成二年，下诏命仲文袭封太原郡公。给事中卢弘宣上奏：“钊的妻子沈氏，是公主的女儿，代宗皇帝的外孙女，其子仲词娶饶阳公主。仲文冒充嫡子不应袭爵。若让仲文承袭嫡子之位，则沈氏应当被废黜，而且仲词也不能娶公主。”于是下诏命仲词任检校殿中少监、驸马都尉，袭封爵位。而仲文因太皇太后的缘故，搁置不问。仲恭历任詹事府丞，也娶金堂公主。

鏦，字利用，娶德阳郡主。下诏命裴延龄在长兴里为公主营造宅第。顺宗即位，公主进封汉阳公主，升鏦为检校国子祭酒、驸马都尉。自景龙以后，外戚多任检校官，不处理政事。宰相推荐其才能，不应因外戚而废置，于是授右金吾将军，封太原郡公。恭谨谦逊，降损身份，不以富贵待人。性情周密谨慎，不树立显赫名声。有进谏于皇上，退下后必定销毁草稿，家人子弟无人知晓。别墅在都城南，尤其优美高爽，穆宗曾驾临，设酒极尽欢乐。改任太子詹事，充任闲厩宫苑使。去世，追赠尚书左仆射。

铦，性情温和平易，多次任殿中监，娶西河公主。鏦去世，代为太子詹事、宫苑闲厩使。长庆三年，暴病去世。太后派使者查问发病情况，很久才解除了怀疑。当初，西河公主嫁沈氏，生一子，铦无子嗣，以沈氏之子为嗣。

曙，代宗时期累官至司农卿。德宗前往奉天，曙正率领家兵在苑北打猎，听闻皇帝车驾到来，跪拜于道旁，于是随从皇帝进入骆谷。久雨道路泥泞，卫兵中有人出怨言。皇帝召见曙说：“朕无德而连累各位，你们应抓朕送交朱泚，以谢天下。”诸将都感动流泪说：“愿誓死跟随陛下。”当时曙与功臣之子李昇、韦清、令狐建、李彦辅披甲请求进见，说：“南行道路险阻，且担心奸人变乱。臣等世代蒙受恩泽，如今互相发誓，愿为皇帝牵马。”皇帝同意。皇帝回京后，曙、清升任金吾大将军，其余都任禁军将军。曙最终爵至祁国公。

子仪的同母弟幼明，性情谨慎诚实无过失，不擅长武事，喜好宾客。因子仪的缘故，官至少府监，追赠太子太傅。

子昕，肃宗末年任四镇留后。关、陇地区陷落，不能回归，朝廷只任命官员遥领其职务。建中二年，子昕才与伊西、北庭节度使曹令忠派遣使者入朝。德宗下诏说：“四镇、二庭，统领西夏五十七蕃十姓部落，本朝以来，相互尽职。自关、陇失守，王命阻绝，忠义之人，泣血固守，遵奉朝法，这都是侯伯守将交相修治共同治理的成效，朕非常嘉许。令忠可任北庭大都护、四镇节度留后，赐姓李，改名元忠。子昕可任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使。诸将吏越七资叙官”等等。

赞曰：天宝末年，盗贼在幽陵起事，外阻内讧。子仪从朔方率领孤军，转战逐北，义无反顾。当时，天子向西逃奔，唐祚如同悬垂的旌旒，而子仪能辅佐太子，再造王室。等到大难略平，遭遇谗言甚多，诡诈地被夺兵权，然而早上接到命令，傍晚就上路，没有丝毫嫌隙。等到被围困泾阳，单骑见虏，以至诚之心施压，使猜忌残忍者打消阴谋。虽然唐朝国运正长，也是由于子仪忠贯日月，神明扶持啊！等到光弼等人因畏惧逼迫而不能善终，而子仪保全名节，光辉显著，福禄终身，即使齐桓、晋文相比也显得褊狭。唐史臣裴垍称赞：“权倾天下而朝廷不忌惮，功盖一世而皇上不怀疑，奢侈穷尽人欲而议论者不加贬斥。”呜呼！裴垍确实了解子仪。他的子孙多以功名显达，大概是盛德之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