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

卷七十郭子仪等

作者：刘昫等朝代：后晋类别：纪传体断代史 · 白话译文

郭子仪的儿子：郭曜、郭晞、郭暧、郭曙、郭映。郭晞的儿子郭钢，郭暧的儿子郭钊、郭鏦，郭钊的儿子郭仲文，同族弟弟郭幼明的儿子郭昕。

郭子仪是华州郑县人。父亲郭敬之，历任绥、渭、桂、寿、泗五州刺史，因为儿子郭子仪显贵，被追赠太保，追封祁国公。郭子仪身高六尺多，体态相貌俊秀杰出，最初因武举高等补任左卫长史，多次担任各军使。天宝八载，在木剌山设置横塞军和安北都护府，任命郭子仪担任其使，授官左卫大将军。天宝十三载，将横塞军和安北都护府迁移到永清栅北面筑城，仍然改横塞为天德军，郭子仪担任该军使，兼九原太守、朔方节度右兵马使。

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反叛。十一月，任命郭子仪为卫尉卿，兼灵武郡太守，充任朔方节度使，诏令郭子仪率领本部军队向东讨伐。于是出兵从单于府出发，收复静边军，斩杀贼将周万顷，将首级传送到朝廷。安禄山派遣大同军使高秀岩侵犯河曲，郭子仪击败了他，进军收复云中马邑，打开东陉关，因功加授御史大夫。天宝十五载正月，贼将蔡希德攻陷常山郡，抓获颜杲卿，河北各郡县都被贼军占领。二月，郭子仪与河东节度使李光弼率领军队攻下井陉，攻克常山郡，在九门击败贼军，向南攻打赵郡，活捉贼军四千人，全部释放，斩杀伪太守郭献璆，缴获兵器数万。军队返回常山，贼将史思明率领数万人跟在后面，我军走他也走，我军停他也停。郭子仪挑选五百名精锐骑兵轮番挑战，三天到达行唐，贼军疲惫才撤退，我军乘机追击，又在沙河击败他们。安禄山听说史思明战败，于是派精兵增援。我军到达恒阳，贼军也跟随到达。郭子仪加固营垒自我坚守，贼军来攻就防守，贼军撤退就追击，白天耀兵示威，夜晚偷袭敌营，贼军得不到休息。几天后，李光弼提议说：“贼军懈怠了，可以出战。”六月，郭子仪、李光弼率领仆固怀恩、浑释之、陈回光等在嘉山列阵，贼将史思明、蔡希德、尹子奇等也结阵而来，一交战就击败了他们，斩首四万级，活捉五千人，缴获战马五千匹，史思明披头散发赤脚逃奔博陵。于是河北十余郡都斩杀贼军守将迎接官军。郭子仪准备向北图谋范阳，军队声威大振。

这个月，哥舒翰被贼军击败，潼关失守，唐玄宗逃往蜀地，唐肃宗逃往灵武。郭子仪的副使杜鸿渐担任朔方留后，上奏迎接皇帝车驾。七月，肃宗即位，因为贼军占据两京，正在谋划收复，诏令郭子仪撤军。八月，郭子仪与李光弼率领步兵骑兵五万人从河北到达。当时朝廷刚刚建立，兵力寡少弱小，虽然得到一些牧马，但军容不整。等到郭子仪、李光弼全军赶赴皇帝驻地，军威于是振作，复兴的声势，百姓有了希望。诏令任命郭子仪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依旧担任灵州大都督府长史、朔方军节度使。肃宗大规模检阅六军，向南开赴关辅，到达彭原郡，宰相房琯请求率兵一万人，亲自担任统帅讨伐贼军，皇帝一向器重房琯，同意了。军队到达陈涛，被贼军击败，几乎全军覆没。正打算讨伐清除，而军队损失过半，只能依靠朔方军作为根本。十一月，贼将阿史那从礼率领同罗、仆骨五千骑兵出塞，引诱河曲九府、六胡州部落数万人，想要逼近皇帝驻地。郭子仪与回纥首领葛逻支前往击败他们，斩获数万人，河曲平定。

贼将崔乾祐据守潼关。二年三月，郭子仪在潼关大破贼军，崔乾祐退保蒲津。当时永乐尉赵复、河东司户韩旻、司士徐炅、宗子李藏锋等人，陷落在贼军占领的蒲州，四人密谋等官军到来，就做内应。等到郭子仪攻打蒲州，赵复等人斩杀贼军守城者，打开城门迎接郭子仪。崔乾祐与部下数千人向北逃往安邑，安邑百姓假装投降，崔乾祐军队进入将近一半时，放下悬门攻击他们，崔乾祐没有进城，得以脱身向东逃走。郭子仪于是收复陕郡永丰仓。从此潼关、陕州之间不再有贼寇劫掠。

这个月，安禄山死去，朝廷想要大举进攻，诏令郭子仪返回凤翔。四月，升任司空，充任关内、河东副元帅。五月，诏令郭子仪率军奔赴京城。军队在潏水西岸，与贼将安太清、安守忠交战，官军不利，部队大溃，全部丢弃兵器在清渠之上。郭子仪收集剩余部众，据守武功，到朝廷请罪，请求降职，于是降为左仆射，其余职务如故。九月，跟随元帅广平王率领蕃汉军队十五万进军收复长安。回纥派遣叶护太子率领四千骑兵帮助国家讨伐贼军，郭子仪与叶护宴饮亲近修好，互相发誓平定国难，相处非常融洽。郭子仪奉元帅为中军，与贼将安守忠、李归仁在京城西面香积寺以北交战，官军布阵横亘三十里，贼军十万人在北面列阵。李归仁先逼近我军，我军混乱，李嗣业奋勇奔驰突击，擒获贼军十余骑才稳定下来。回纥用奇兵出现在贼军阵后夹攻他们，贼军大溃，从午时到酉时，斩首六万级。贼将张通儒据守长安，听说李归仁等战败，当夜逃奔陕郡。第二天，广平王进入京城，百万老幼，夹道欢呼，流着泪说：“没想到今天又能见到官军。”广平王让士兵休息三天，率军向东进发。肃宗在凤翔听到捷报，群臣祝贺，皇帝因为宗庙被焚烧，悲痛哽咽不能自已，臣僚无不感动流泪。

十月，安庆绪派遣严庄率领全部十万部众前来支援陕州，与张通儒一起抵抗官军。贼军听说官军到来，将全部部众驻扎在陕西，背靠山势列阵。郭子仪率大军攻击其正面，回纥登山从背后袭击，遇到贼军在山中埋伏的军队，交战时间超过预期，大军稍微后退。贼军分兵三千人，截断我军归路，军心大乱，郭子仪指挥回纥让他们进攻，全部歼灭了伏兵。官军飞驰到贼军背后，在黄尘中射出十余支箭，贼军惊慌回头说：“回纥来了！”立即大败，尸体遍布山泽。严庄、张通儒逃回洛阳，于是与安庆绪渡过黄河据守相州。郭子仪侍奉广平王进入东都，在天津桥南陈列军队，士绅百姓在道路上欢呼。伪侍中陈希烈、伪中书令张垍等三百余人穿着白衣请罪，广平王安抚他们并让他们离去。这时，河东、河西、河南被贼军盗占的郡县都已平定，因功加授司徒，封代国公，食邑一千户。不久入朝，天子派兵仗戎容在灞上迎接，肃宗慰劳他说：“虽然是我的家国，实际上是由你再造。”郭子仪叩头感谢。十二月，返回东都，命郭子仪筹划向北讨伐。乾元元年七月，在河上击败贼军，擒获伪将安守忠进献，于是到京城朝见，敕令百官在长乐驿列队迎接，皇帝驾临望春楼等待他，进位中书令。九月，奉诏大举出兵，郭子仪与河东节度使李光弼、关内节度使王思礼、北庭行营节度李嗣业、襄邓节度使鲁炅、荆南节度季广琛、河南节度使崔光远、滑濮节度许叔冀、平卢兵马使董秦等九节度使的军队讨伐安庆绪。皇帝因为郭子仪、李光弼都是元勋，难以相互统属，所以不设立元帅。只以宦官鱼朝恩为观军容宣慰使。十月，郭子仪从杏园渡过黄河，包围卫州。安庆绪与其骁将安雄俊、崔乾祐、薛嵩、田承嗣率全部部众来救援，分为三军。郭子仪列阵等待，预先挑选三千名射手埋伏在营垒内，告诫他们说：“等我稍微后退，贼军必定争相前进，你们就登上城垒擂鼓呐喊，弓弩齐发射击他们。”交战之后，郭子仪假装逃跑，贼军果然乘机追击，到达营垒门口，突然听到鼓噪呐喊，随即弓弩齐发，箭如雨下，贼军震惊恐惧，郭子仪整军追击，贼军大败。这一战，擒获伪郑王安庆和进献，于是收复卫州。进军赶赴邺城，与贼军再次在愁思冈交战，贼军又败，于是连营包围他们。安庆绪派薛嵩用自己乘坐的十匹马向史思明求救，并且说愿意禅让帝位。十二月，史思明派部将李归仁率军赶赴，在滏阳扎营。

二年正月，史思明亲自率领范阳精锐部队再次攻陷魏州，于是伪称燕王。官军虽然众多，但军队没有统帅，进退没有统一指挥，从冬天到春天，竟然没有击败贼军，只是引来漳水灌城，城中粮食耗尽，出现易子而食的情况。二月，史思明率军从魏州前来。李光弼、王思礼、许叔冀、鲁炅的前军在邺城南面遭遇贼军，与之交战，伤亡各半，鲁炅被流箭射中。郭子仪在后阵，还没来得及交战，大风突然刮起，吹沙拔树，天地昏暗，半步之内看不清物体。官军向南溃败，贼军向北溃败，丢弃的兵器辎重，堆积在路上。各军各自返回本镇。郭子仪率朔方军据守河阳，拆毁浮桥，有诏令命他留守东都。三月，任命郭子仪为东都畿、山南东道、河南诸道行营元帅。

宦官鱼朝恩一向忌妒郭子仪的功劳，趁他不得志，捏造罪名陷害他，不久郭子仪被召回京城。天子任命赵王李系为天下兵马元帅，李光弼为副帅，委任陕东军事，替代郭子仪的职务。郭子仪虽然失去兵权，但仍然心系王室，因为祸难未平，顾不上休息。不久史思明再次攻陷河洛，朝廷忧心忡忡，又担心蕃寇逼近京畿，三年正月，授任郭子仪为邠宁、鄜坊两镇节度使，仍留在京城。言事的人认为郭子仪有社稷大功，现在残孽未除，不应把他放在闲散之地，肃宗认为很对。上元元年九月，任命郭子仪为诸道兵马都统，管崇嗣为副，命令率领英武、威远等禁军及河西、河东诸镇军队，取道邠宁、朔方、大同、横野，直抵范阳。诏令下达十天后，又被鱼朝恩离间，事情最终没有实行。

上元二年二月，李光弼在邙山兵败，河阳失守，鱼朝恩退保陕州。三年二月，河中军队作乱，杀死主帅李国贞。当时太原节度邓景山也被部下杀害，朝廷担心他们联合贼军，十分忧虑。后辈的将帅无法弹压，形势迫不得已，于是任用郭子仪为朔方、河中、北庭、潞、仪、泽、沁等州节度行营兼兴平、定国副元帅，充任本管观察处置使，进封汾阳郡王，出镇绛州。三月，郭子仪辞别赴镇，肃宗患病，群臣没有人能见到。郭子仪请求说：“老臣受命，将死于外，见不到陛下，死不瞑目。”皇帝于是引他到卧室内，对郭子仪说：“河东之事，全部委托给你。”郭子仪呜咽流泪。赐给御马、银器、杂彩，另赐绢四万匹、布五万端用来赏赐军队。郭子仪到达绛州，擒获杀害李国贞的贼首王元振等数十人诛杀。太原辛云京听说郭子仪诛杀王元振，也诛杀了杀害邓景山的人，从此河东各镇都遵守法令。四月，代宗即位，宦官程元振掌权，自恃有定策之功，忌恨嫉妒老将，因为郭子仪功高难以控制，巧妙地进行离间，请求罢免其副元帅，加实封七百户，充任肃宗山陵使。郭子仪谢恩后，上表进呈肃宗前后所赐的诏敕，并自陈诉说：

臣德行薄如蝉翼，性命轻如鸿毛，多次蒙受国恩，愧列朝班。适逢天地震荡，中原血战，臣从北方的灵武，册立先皇帝，于是举兵向南，在岐阳大举搜讨。先帝为宗庙社稷忧心操劳，将家国托付给臣，让臣辅佐陛下扫除两京的妖孽。陛下雄图大略，再造天下，此后不因臣寡陋低劣，委任文武两方面的权柄，对外推行邦国教化，在内调和鼎镬之任，因此臣常常以死报国，实在是承蒙日月的光明。臣本愚钝浅陋，言语多有诋毁直率，担心因此招致毁谤，上渎圣听。陛下身居高位听取下情，明察臣没有二心，皇天后土，明察臣没有私心。臣认为器量忌惮满盈，日益增加戒惧，怎敢偷安保全，长久妨碍贤路？自从受恩塞下，制敌于行阵之间，东西十年，前后百战。天寒时剑折，溅血沾衣；野宿时魂惊，饮冰伤骨。跋涉艰难险阻，出没于死生之间，所依靠的只有上天，才得以到今天。陛下曲加恩惠奖赏，顾念臣的辛劳，赐给臣诏书一千余首，圣旨微婉，慰勉殷勤，彰显微臣一时的功劳，成为子孙万代的宝物。从灵武、河北、河南、彭原、鄜坊、河东、凤翔、两京、绛州，臣所经过的地方，赐给的手诏敕书共二十卷，臣冒死进呈，烦请陛下省览。

下诏答复说：“我没有德行、不明事理，致使大臣忧虑猜疑，这是我的过错。我非常惭愧，你不要为此忧虑。”代宗因为郭子仪不久前与自己共患难，收复两京，礼遇他更加优厚。当时史朝义还占据洛阳，元帅雍王率军进讨，代宗想让郭子仪担任副帅，而鱼朝恩、程元振扰乱朝政，杀害裴茂、来瑱，郭子仪既然被他们离间，这件事就被搁置了，于是留在京师。

不久梁崇义占据襄阳反叛，仆固怀恩在汾州拥兵自重，勾引回纥、吐蕃的军队入侵河西。第二年的十月，吐蕃攻陷泾州，俘虏刺史高晖，高晖于是给蕃军当向导，引贼兵深入京畿地区，掠夺奉天、武功，渡过渭水向南，沿着山向东。渭北行营兵马使吕日将在盩厔迎战，从辰时到酉时，杀死蕃军数千人，但他的部下也死伤很多。贼兵将要逼近京师，皇帝无计可施，急忙下诏任命郭子仪为关内副元帅，出镇咸阳。郭子仪自从相州失利后，李光弼代替他执掌兵权，等到他被征召回朝廷，部下已经散去。到这时接受诏命，部下只有二十个骑兵，强行征用百姓家的牲畜来补充军队。到了咸阳，蕃军已经过了渭水。那天，天子为躲避蕃军前往陕州。郭子仪听说天子躲避蕃军，流着泪返回京城，到达时皇帝的车驾已经出发了。射生将王献忠随从车驾，沿路带着四百骑兵反叛，还逼迫丰王以下的十个王子想要投奔贼军。郭子仪进入开远门，遇到他们，质问丰王等人的去向，于是护送他们到皇帝行在。郭子仪带领三千骑兵沿着南山，到达商州，得到武关防兵和六军散卒四千人，招集逃亡的人，他的军队逐渐振作起来。蕃军进犯京城，找到已故邠王李守礼的儿子广武王李承宏，立他为皇帝，假借官职设置百官。郭子仪派遣六军兵马使张知节、乌崇福、羽林军使长孙全绪等人率领一万军队作为前锋，在韩公堆扎营，大张旗帜，鼓声震动山谷。长孙全绪派遣禁军旧将王甫进入长安，暗中结交少年豪侠作为内应，一天，大家在朱雀街一起击鼓，蕃军惊慌恐惧而退去。大将李忠义先驻扎在苑中，渭北节度使王仲升守卫朝堂。郭子仪率大军陆续前进，到达浐水西岸。射生将王抚自称京兆尹，聚集二千士兵，扰乱京城，郭子仪召见王抚并杀了他。下诏命郭子仪暂代京城留守。

自从西蕃入侵，皇帝东逃，天下人都归咎于程元振，谏官多次论奏他。程元振害怕，又因为郭子仪重新立功，不想让天子回京，劝皇帝暂且建都洛阳来避开蕃军，代宗同意了，下诏确定了日期。郭子仪听说后，趁着兵部侍郎张重光宣慰回来，附上奏章论奏说：

我听说雍州这个地方，古代称为天府，右控陇、蜀，左扼崤山、函谷关，前有终南山、太华山之险，后有清渭、浊河之固，是神灵的奥区，帝王所居之地。地方数千里，带甲十余万，兵强士勇，雄视八方，有利就出攻，无利就入守。这是用武之地，不是中原其他地区所能比的，秦、汉凭借它，最终成就帝业。后来有的占据它就安定，离开它就灭亡，前代史书记载的，不止一个朝代。到了隋朝末年，炀帝南迁，河、洛成为废墟，兵戈乱起。高祖起义，也是先入关，才能消灭奸雄，平定天下。以至于太宗、高宗之盛，中宗、玄宗之明，大多在秦川，很少住在东都洛阳。其间胡人作乱，天下分崩，河北、河南，都从逆命。然而先帝依靠朔方之众，安庆绪逃亡；陛下凭借西土之师，史朝义被戮。难道只是天道助顺，也是地形使然，这是陛下所知道的，不是我粉饰之说。

近来因为吐蕃逼迫，陛下东巡。大概因为六军之兵，向来不是精练的，都是市井屠沽之人，只求挂名虚籍，苟且逃避征赋，等到驱赶上战场，百人中没有一个能用的。也有暗中输送财货，借以求免的。又有宦官蒙蔽，各种政事多荒废。于是使陛下震荡不安，退居陕州。这大概是委任失当所致，怎么可以说秦地不好呢！现在道路上议论纷纷，不知是否可信，都说陛下已经下了成命，将要前往洛阳。我仔细思考这件事的端绪，没有看到它的好处。那东周之地，长久陷入贼中，宫室焚烧，十不存一。百官荒废，连一尺椽子都没有，中间京畿地区，不满千户。城乡荆棘丛生，豺狼嗥叫，既缺乏军需储备，又缺少人力，东到郑、汴，到达徐州，北从覃怀，经过相州，人烟断绝，千里萧条。将用什么来供应天子的牲牢膳食，供给百官的房舍？况且土地狭窄，才几百里之间，东有成皋，南有嵩山，险要不足以依靠，正成为战场。陛下为什么放弃长久安定的形势，听从极其危险的策略，忽视社稷大计，使天下人心离散。我虽然极其愚昧，私下认为陛下不可取。

而且圣旨所忧虑的，难道不是京畿刚刚遭受劫掠，田野空虚，恐怕粮食不足，国家费用有缺？以我看来，深以为不然。从前卫文公是小国之君，诸侯之主罢了，遭遇懿公被狄人所灭，开始在曹地居住，穿大布之衣，戴大帛之冠，第一年只有三十乘兵车，末年就有三百乘，最终能够恢复旧业，享有无疆之福。何况明明天子，亲身节俭，如果能罢免白吃饭的官吏，去掉吃闲饭的官员，抑制竖刁、易牙之类的权臣，任用蘧瑗、史鲙之类的正直之人，减轻赋税，放松劳役，抚恤隐匿的百姓，关怀鳏寡，委托各位宰相来选贤任能，交付老臣来练兵御侮，那么百姓自然安宁，寇盗自然平定，中兴之功，旬月可以期待，国祚长久，永无穷尽了。希望陛下顺应时势，回銮上都，重建邦家，革新庶政，奉祀宗庙以修荐享，谒拜陵寝以崇孝思，我即使跌倒，死也无憾。

代宗看了奏表，流着泪对左右说：“郭子仪的用心，真是社稷之臣啊。可以赶快回京师。”十一月，车驾从陕州回宫，郭子仪伏地请罪，皇帝停下车慰劳他说：“我用卿不早，所以到了这个地步。”于是赐给铁券，画像凌烟阁。

这时，河北副元帅仆固怀恩正驻军汾州，掠夺并州、汾州各县作为自己的地盘。于是任命郭子仪兼任关内河东副元帅、河中节度观察使，出镇河中。蕃军退走后，仆固怀恩的部下离散。这个月，仆固怀恩的儿子仆固瑒在榆次统兵，被帐下将张惟岳所杀，首级被送到京师。张惟岳率领仆固瑒的部众归附郭子仪，仆固怀恩害怕，抛弃他的母亲逃往灵州。第二年九月，任命郭子仪守太尉，充任北道邠宁、泾原、河西已东通和蕃及朔方招抚观察使，他的关内河东副元帅、中书令职务不变。郭子仪因为仆固怀恩还没被诛杀，不应该辞让使职，坚决推辞太尉，说：“太尉职位重要责任重大，我私下忧虑不能胜任，于是敢于上奏。接到诏书，没有批准我的诚恳请求。我往日的本分，早知道满足停止，现在多次请求，私下害怕满盈。义理确实发自内心，事情不是矫饰，志向所在，敢不尽言。自从兵乱以来，纪纲逐渐败坏，时人多浮躁竞争，世俗少廉耻。德行浅薄而地位尊贵，功劳微小而赏赐丰厚，实在有很多这样的人，不可尽说。我每次见到这种情况，深深为此忧虑。从前范宣子辞让，他的下属都辞让，栾騕虽然骄纵，也不敢违抗。我确实浅薄低劣，私下仰慕古人，务求以身作则，大力改变浮薄的风俗，因此勤勤恳恳，希望罢去这个官职，希望礼让之风兴起，由我而实现。我官居上相，爵位是真王，参与辅佐大计，担受腹心之托，恩荣已经极盛，功业已经成就，不久应该请求退休，保全余年。只是因为敌寇还在附近，家国未安，臣子之心，不敢安宁。如果西戎被平定，仆固怀恩被擒，从前的官爵，我发誓不接受，一定追踪范蠡，继迹张良。我的私衷，关键在此。”优待诏书没有允许。郭子仪见皇上，感动哭泣恳切辞让，才停止。

十月，仆固怀恩引吐蕃、回纥、党项数十万人南下，京城大为恐慌，郭子仪出镇奉天。皇帝召见郭子仪询问抵御戎敌的策略，郭子仪说：“以我看来，仆固怀恩不能有什么作为。”皇帝问其中的原因，回答说：“仆固怀恩虽然号称骁勇，但一向失去军心，现在之所以能作乱，是引导思归的人罢了。仆固怀恩本来是我的偏将，他的部下都是我的部曲，我曾对他们有恩信，现在我是大将，他们一定不忍心用兵器相对，因此知道他没有作为。”敌人侵犯邠州，郭子仪在泾阳，郭子仪命令长子朔方兵马使郭曜率军救援，与邠宁节度使白孝德闭城拒守。仆固怀恩的前锋到达奉天，在城附近挑战，诸将请求出击，郭子仪阻止他们说：“客军深入，利在速战，不可与它争锋。他们都是我的部曲，慢慢来他们自然会离心；如果逼迫他们，是加速战争，战争胜负不可知。敢说战的斩！”坚守壁垒等待他们，果然不战而退。郭子仪从泾阳入朝，皇帝到安福门等待他，命令郭子仪在楼上行朝见之礼，宴赐隆厚。

十一月，任命郭子仪为尚书令，他上表恳切推辞说：“我以浅薄低劣，一向缺乏才能，遭遇时局动乱，承蒙驱使，在内参与朝政，在外总领兵权。上不能辅翼日月星辰，下不能纠察众多邪恶，功劳微小赏赐丰厚，责任重大恩深，覆餗的忧虑，实在充满日夜。我昨天之所以坚决辞让太尉，乞求保全余年，特殊的恩私曲加照顾，于是被允许。我私下认为陛下已经知道我的愿望，深深了解我的内心，哪里想到没过十天，又赐予恩命。以我的狭隘浅薄，又缺少智谋，怎么可以错误地任职南宫，担当这样的大任？何况太宗从前在藩邸时，曾经担任这个官职，历代圣君相承，空缺而不设置。皇太子为雍王的时候，陛下因为他总兵讨伐，平定关东，宴饮奏功，又这样授予。岂是我这样的末职，敢扰乱大伦？德行浅薄而地位尊贵，难逃天子的责备；背负重物导致覆亡，又招致神明的诛杀。恳请天慈，俯停新命。”下诏答复不允许。第二天，敕令所司让郭子仪到尚书省办公。下诏宰相百官送他，派射生五百骑兵持戟护卫，从朝堂到尚书省，赐教坊音乐。郭子仪不接受，又上表说：

我私下认为尚书令一职，武德年间，太宗担任过，昨天我竭诚上奏，请求罢去此职；而陛下没有明察，务要褒崇，我小小的诚心，更加惶恐。为什么呢？太宗是创立基业的君主，圣德在人心，从此以后废弃此官，永远作为法则。陛下守文继体，本来应当遵奉而实行，怎么可以偏私老臣，毁坏现成的法式，上掩陛下的德行，下招天下的非议。我虽然极其愚昧，怎敢轻易接受？况且久经兵乱，越分赏赐的人很多，一人之身，兼任数个官职，朱紫同色，清浊不分，“烂羊”的歌谣，又在圣世出现。我近来看到这种弊病，想从根本上革除，因为逆寇还在，不敢轻议。现在元凶被打败，计日可擒，内外无忧，妖氛逐渐平息。这正是陛下立法之时，审官之际，本来应该从老臣开始，教化及于百官。怎么可以轻易做这件事，来扰乱国法？国法在上面乱了，则各种政事在下面败坏，海内的政事都乱，那么国家又怎能永远没有祸患呢！陛下如果能听从我的话，俯察我的诚意，那些贪荣冒进的人，也将各自辞让他们所兼任的官职，自然天下文明，百官有序，太平之业，可以恢复了。我确实蒙昧鄙陋，见识不明古今，志向所切，实在在此。

亲笔诏书答复说：“优待崇高的任命，是用来报答功劳的；总领百官的职责，期望于治理政事。你入居宰相之位，出统军队之任，自从先朝以来，多次匡扶多难，扫清海外的凶气，汇聚功业于朝廷。敏于事而少言语，居敬而行简，别人以易为难，你却以难为易。所以命你掌管六曹，首先统领百官，考察时论，都认为合适。而你多次上奏章，恳切辞让，持守淳朴之道，谈论政理之源，不等礼仪完成，曲从你的德让。应该向天下宣告，编入史册。”派内侍鱼朝恩传达诏书，赐给美人卢氏等六人、侍从八人，以及车服、帷帐、床垫、珍玩等物。

当时吐蕃多次侵犯京畿地区，朝廷依靠蒲州、陕州作为内地，常派重兵镇守。永泰元年五月，任命郭子仪为河南道节度行营都统，出京镇守河中。八月，仆固怀恩引诱吐蕃、回纥、党项、羌、浑、奴剌，以及山贼任敷、郑庭、郝德、刘开元等三十余万人南下，先派数万人抢掠同州，计划从华阴直趋蓝田，以扼守南路，仆固怀恩率重兵紧随其后。回纥、吐蕃从泾州、邠州、凤翔几路进犯京畿，抢掠奉天、醴泉。京城震惊恐惧，天子下诏亲征，命令李忠臣驻扎东渭桥，李光进驻扎云阳，马璘、郝廷玉驻扎便桥，骆奉先、李日越驻扎盩厔，李抱玉驻扎凤翔。周智光驻扎同州，杜冕驻扎坊州，天子率禁军驻扎在苑内。京城壮丁，全部命令组织起来。京城两座城门堵塞其中一座。鱼朝恩搜刮士人和百姓的私马，重兵把守城门，市民从洞穴逃遁，人心危惧紧迫。

这时，紧急召郭子仪从河中赶到，驻扎在泾阳，而敌军的骑兵已经合围。郭子仪的一万余人，被各敌兵包围了好几层。郭子仪派李国臣、高升抵挡东面，魏楚玉抵挡南面，陈回光抵挡西面，硃元琮抵挡北面。郭子仪率甲骑两千人在敌军前后左右出没，敌军看到后问：“这是谁？”回答说：“郭令公。”回纥人说：“令公还活着吗？仆固怀恩说天可汗已经去世，令公也去世了，中原没有君主，所以我们跟从他来。如今令公还在，天可汗还在吗？”回答说：“皇帝万岁无疆。”回纥人都说：“仆固怀恩欺骗了我们。”郭子仪又派人告诉他们说：“你们往年远涉万里，铲除凶逆，恢复两京。那时我与你们共度艰难，哪一天忘记过？如今忽然抛弃旧好，帮助一个叛臣，多么愚蠢！况且仆固怀恩背叛君主、抛弃亲人，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回纥人说：“我们以为令公死了，不然怎么会到这里。令公如果确实活着，怎么能见到他？”郭子仪准备出见，诸将劝谏说：“戎狄之心，不可相信，请不要去。”郭子仪说：“敌军有数十倍之众，如今力量确实不能抵挡，况且至诚可以感动神灵，何况这些敌人呢！”诸将说：“请选铁骑五百人护卫。”郭子仪说：“这恰恰会带来祸害。”于是传呼道：“令公来了！”敌军起初疑惑，拉满弓搭上箭等待着。郭子仪带数十人慢慢出来，脱下头盔慰劳他们说：“你们平安吗？长久以来共同忠义，何至于此？”回纥人都放下兵器下马齐拜说：“果然是我们父辈。”郭子仪召集他们的首领，各赐饮酒，送给他们罗锦，欢谈如当初。郭子仪劝回纥人说：“吐蕃本是我舅甥之国，没有辜负他们却来侵犯，这是不亲近。如果倒戈攻击他们，如同拾取地上的草芥。他们的羊马遍野，长达数百里，这是上天赐予，不可失去。如今能驱逐戎狄以获利举，与我继续和好而凯旋，不也很好吗？”恰逢仆固怀恩在鸣沙暴死，各敌兵无人统辖，于是答应，派首领石野那等入朝。郭子仪派朔方兵马使白元光与回纥会合军队。吐蕃知道他们的计谋，当夜奔逃退去。回纥与白元光追击，郭子仪大军紧随其后，在灵武台西原大破吐蕃十余万人，斩首五万，生擒万人，收得他们所掠的士女四千人，缴获牛羊驼马，三百里内不绝。郭子仪从泾阳入朝，增加实封二百户，回镇河中。

大历元年十二月，华州节度使周智光杀监军张志斌谋反，皇帝因同州、华州道路阻隔，召郭子仪女婿工部侍郎赵纵接受口头诏令前往河中，命令郭子仪起兵讨伐。赵纵请求用蜡书，派家僮从小路赐给郭子仪。郭子仪奉诏大举检阅军队，将要出发，同州、华州将吏听说军队行动，便斩了周智光父子，将首级传送到京城。二年二月，郭子仪入朝，宰相元载、王缙、仆射裴冕、京兆尹黎干、内侍鱼朝恩共同出钱三十万，在郭子仪宅第设宴，皇帝赐出罗锦二百匹，作为郭子仪缠头之费，尽欢而散。九月，吐蕃侵犯泾州，诏令郭子仪率步骑三万从河中移驻泾阳。十月，蕃军退到灵州，郭子仪拦截攻击，斩首二万。十二月，盗贼发掘郭子仪父亲坟墓，追捕盗贼未获。人们因鱼朝恩一向憎恶郭子仪，怀疑是他指使。郭子仪心中知道原因，等到从泾阳将要入朝时，议论者担心他制造变乱，公卿们忧虑。等郭子仪入见，皇帝说起这事，郭子仪流泪上奏说：“臣长期掌管军队，不能禁止暴行，军士残害他人坟墓，本来也很多。这是臣不忠不孝，上获天谴，不是人有祸患。”朝廷于是安定。三年三月，回河中。八月，吐蕃侵犯灵武。九月，诏令郭子仪率兵五万从河中移镇奉天。这个月，白元光在灵武大破吐蕃。十月，郭子仪入朝，回镇河中。当时议论认为西蕃侵犯，京城不安，马璘虽在邠州，力量不能抵御，于是以郭子仪兼邠宁庆节度，从河中移镇邠州，调马璘为泾原节度使。八年十月，吐蕃侵犯泾州，郭子仪派先锋兵马使浑瑊在宜禄迎战，不利。恰逢马璘在潘源设伏，与浑瑊合击，大破蕃军，俘斩数万人。回纥赤心卖马一万匹，有关部门因国家财政不充裕，请求只买一千匹。郭子仪认为回纥前后立功，不应阻挠其意愿，请求自纳一年俸禄物品，充作回纥马价，虽然诏旨不批准，但内外称赞他。九年，入朝，代宗在延英殿召对。谈到西蕃侵扰，苦战不停，言语中流泪。退下后，又上密封奏论防备吐蕃的利害，说：

朔方，是国家的北门，西御犬戎，北防猃狁，五城相距三千余里。开元、天宝年间，有战士十万，战马三万，才能抵挡一角。自从先皇帝在灵武龙飞，战士跟随陛下收复两京，东西南北，没有安宁的年份。中途因仆固怀恩之役，又经耗散，人口亡失三分之二，比起天宝年间只有十分之一。如今吐蕃充斥，势力强盛十倍，占据河、陇之地，杂有羌、浑之众，每年前来窥伺近郊。以朔方减少十倍的军队，抵挡吐蕃增加十倍的骑兵，想要获胜，岂是容易做到的！他们进入靠近内地，号称四节度，每将满万，每贼兼有四倍乘骑。臣所统将士，不满贼军四分之一，所有战马，不满贼军百分之二，实在应该固守，不宜出战。又得到马璘文书，贼打算渡过渭水向南。臣若坚壁，恐怕侵犯京畿；若过了京畿，则国内大恐，各道容易动摇。外有吐蕃之强，内有易动摇之众，外畏内惧，将如何安定？

臣私下认为陛下掌握制胜之术，力量并非不足，只是担心简练不精，进退不一，拖延时间军队疲惫，地域广阔力量分散。愿陛下再咨询正直意见，谨慎选择名将，让他统率军队，在各道各抽精锐士卒，凑成四五万人，那么制胜之道必定实现，不可失去时机。臣又估计河南、河北、山南、江淮小镇有数千，大镇有数万，空耗月粮，从不练习战阵。臣请求抽调他们到关中，教以战阵，那么军威更加振奋，攻守必定完备，也是长久之计。臣承蒙信任，将近二十年，如今年老力衰，愿让贤路，知止不贪，神明可鉴。

诏书说：“卿忧虑深远，很合朕意，始终依赖，不可推辞。”

德宗即位，下诏让他回朝，代理冢宰，充任山陵使，赐号“尚父”，进位太尉、中书令，增加实封总共二千户，供给一千五百人粮米，二百匹马草料，所兼各使、副元帅一并罢除。诸子弟女婿拜官的有十余人。建中二年夏，郭子仪病重，德宗令舒王李谊传诏省问。到门口，郭家子弟在外迎拜，舒王不回拜；郭子仪卧床不能起身，用手叩头谢恩而已。六月十四日去世，时年八十五岁，德宗听闻震惊悲痛，停止上朝五天，下诏说：

天地以四时生成万物，君主以股肱作为辅佐，公台之任，鼎足相承，上以调和三光，下以覆盖五岳。治理众务，镇抚四夷，体中和之气，根正直之德，功至大而不自夸，身居高位而更加安泰。尚父比于吕望之名，为师增加周公之位，盛业可久，去世而更加光辉。故太尉、兼中书令、上柱国、汾阳郡王、尚父子仪，天降人杰，生来懂得辅佐君王，训师如子，料敌如神。昔日天宝多难，羯胡作乱，咸阳关中失险，河洛成为戎区。公能扶助肃宗，再造华夏。于国家有祸患，劳其平定；于边境有敌寇，靠其驱除。安定社稷必在于周勃，平定羌戎无人超过赵充国。绛台安抚四散的部众，泾阳降服十万敌虏。功勋高于古今，名声显扬夷狄，而辛劳于征伐镇守，二十多年。

近来因年事已高，边境多事，罢其兵权，宠任台辅。公为四朝柱石，藩卫万里，忠贞如日月高悬，宠遇超于人臣，尊为元老，加以崇高称号，期望长寿永久，培养勋贤之德。不料病入膏肓，药石无效，人已去世，栋梁折断。虽然赙礼加等，停朝增加天数，悲伤流泪，岂可忘怀！再议追崇，名位已达极点，而尊为尚父，官同太师，虽爵秩相同，而体望更重。敛以衮冕，表彰我的元臣。圣祖园陵，宜于陪葬，按照墓地墓道仿照文终侯的德行，象山追仿霍去病的功勋。千年如存，九泉可作，册命之礼，有关部门备办。可追赠太师，陪葬建陵。仍令有关部门备礼册命，赙绢三千匹、布三千端、米麦三千石。

旧令一品坟高一丈八尺，而诏令特别加高十尺。群臣依次到宅吊唁哭泣。丧葬所需，全部由官府供给。到安葬时，皇上亲临安福门哭泣送葬，百官陪位流泪，赐谥号忠武，配享代宗庙庭。

儿子郭曜、郭旰、郭晞、郭昢、郭晤、郭暧、郭曙、郭映等八人，女婿七人，都是朝廷高官。孙子数十人，每当众孙问安，不能完全分辨，只点头而已。参佐官吏六十余人，后来位至将相，升任朝廷高官，将他们的姓名刻在石碑上，现在河中府。人们以此为荣耀。

史官裴垍说：汾阳王事奉君主忠诚恳切，对待下属宽厚，每次降服城池、攻取城邑，所到之处，必得将士之心。前后遭遇宠臣程元振、鱼朝恩百端诬陷诽毁，当时正掌握强兵，有时正面临敌军，诏命征召他，没有不当天应召的，所以谗言诽谤不能得逞。代宗幸陕州时，曾命他带数十骑兵侦察敌军，及在泾阳，又陷于胡虏重围之中，都以身许国，未曾因危亡改变心意，也遇到天幸，最终免于患难。田承嗣正在魏州跋扈，傲慢无礼，郭子仪曾派使者去，田承嗣向西遥拜，指着自己的膝盖对使者说：“这个膝盖不向人弯曲好多年了，如今为令公下拜。”李灵曜占据汴州，公私财赋一概截断，只有郭子仪的封币经过他境内，不敢留阻，必带兵护送。他被豺虎之辈如此佩服。麾下老将如李怀光等数十人，都是王侯重贵，郭子仪颐指气使，如同役使奴仆。幕府之盛，近代无比。起初与李光弼齐名，虽威略不如，而宽厚得人超过他。每年收入官俸二十四万贯，私利不在其中。他的住宅在亲仁里，占该里四分之一，中间通永巷，家人三千，互相出入不知道哪里是住所。前后赏赐的良田美器、名园甲馆、声色珍玩，堆积满溢，不可胜记。代宗不直呼其名，称为大臣。天下以他的身体安危维系国家将近二十年。考核中书令二十四年。权力倾天下而朝廷不忌，功盖一代而君主不疑，穷奢极欲而君子不认为他有罪。富贵寿考，繁衍安泰，哀荣始终，人生之盛，没有缺陷。只是因为听信谗言发怒，诬奏判官户部郎中张谭并杖杀了他，舆论认为他刻薄。

郭曜是郭子仪的长子。他生性孝顺友爱、廉洁谨慎。郭子仪去世时，郭曜正在外地任职，留下郭曜管理家务，家中老少上千人，都安排得各得其所。几个弟弟争相修饰池塘馆舍，讲究车马服饰，郭曜却以俭朴自处。他多次升迁官至太子宾客。建中初年，郭子仪被解除兵权，于是朝廷给郭子仪的儿子们普遍加官，任命郭曜为太子少保。郭子仪去世后，郭曜遵照父亲的遗命，将四朝赏赐的名马和珍宝玩物全部进献给朝廷，德宗又把这些东西赐还给他，郭曜便分给了各位兄弟。郭子仪去世后，杨炎、卢杞相继执政，奸邪谄媚之人当权，尤其忌惮功臣勋贵家族。郭子仪的女婿太仆卿赵纵、少府少监李洞清、光禄卿王宰，都因为有人告发他们的小过失，相继被贬谪。郭曜全家非常恐惧，全靠宰相张镒尽力庇护。奸人趁着他们危惧之时，多次要强夺田宅奴婢，郭曜也不敢申诉。德宗隐约听说了这件事，下诏说：“尚父郭子仪，有大功勋，保护安定皇家，曾经以山河为誓，刻于金石，十代之内都要赦免，怎能忘记！他家以前与人做买卖，因为郭子仪去世，名声被诬陷，想要论罪夺回，有关部门不得受理。”诏书下达后事情才平息。郭曜在服丧期间合乎礼节，如同儒家子弟，丧期未满就卧病在床，有人劝他吃些葱薤，郭曜始终不肯入口。建中四年三月去世，追赠太子太傅。

郭晞是郭子仪的第三个儿子。年轻时擅长骑马射箭，经常跟随父亲征伐。起初因战功被授予左赞善大夫，跟随广平王收复两京，郭晞在香积寺、陕西奋力作战，都出奇兵取胜，因功加授银青光禄大夫、鸿胪卿。后来河中军队叛乱，在绛州杀死节度使李国贞、荔非元礼，朝廷下诏任命郭子仪为河东关内副元帅，镇守绛州，当时四方叛乱，很多地方驱逐军帅，郭子仪到达绛州，诛杀了首恶，但其同党很不安，想要图谋反叛。郭晞得知他们的阴谋，挑选亲兵四千人，埋伏甲士以防备，经常手持弓箭夜间警戒，共七十天没有睡觉，叛将最终不敢发作，郭晞因功被授予殿中监。广德二年，仆固怀恩引诱吐蕃、回纥入侵。朝廷加授郭晞为御史中丞，率领朔方军增援邠州，与马璘会合，大败蕃军。同年冬天，仆固怀恩引诱敌人再次侵犯邠州，在泾水北岸列阵，郭子仪命令郭晞率领步兵五千、骑兵五百，从西南方向出击掩杀。郭晞因兵力少难以抵挡，便按兵不动，直到傍晚，趁着敌人渡河一半时发起攻击，大败敌军，斩首五千人。这时连续作战都取得胜利，朝廷下诏加授郭晞为御史大夫，郭子仪坚决推辞不接受。永泰二年，郭晞任检校左散骑常侍。大历七年，加授开府仪同三司。十二年，为母亲服丧；丧期结束后，加授检校工部尚书，兼管秘书省事务。建中二年，为父亲服丧，在京城守孝。朱泚谋反，派人到家中问候，想让他掌管兵权，郭晞假装哑巴，闭口不言，朱泚用兵器威胁他，郭晞始终不说话，贼人知道他不可用，便停止了。郭晞偷偷逃往奉天，仅以身免。

起初，郭晞的哥哥郭曜继承了父亲代国公的爵位，实封二千户，等到郭曜去世，德宗下诏说：“已故尚父、太尉中书令、汾阳王，功高上天，德泽天下，积累善行福庆，遗留给后代无穷。虽然嫡长子已经去世，支系子孙却很兴盛，汾阳旧有的封邑，应当有伟大的继承者。他的儿子前左散骑常侍、驸马都尉、食实封五百户郭暧，一向秉承义方，居忠行孝，匹配公主，彰显美德，继承先人封爵，应当允许恢复。郭暧的兄长检校工部尚书、守太子宾客、赵国公郭晞，以及弟弟右金吾将军、祁国公、食实封二百五十户郭曙，太子左谕德郭映等人，都有美名，能保守先人基业，应当推恩加典，以表明延续宗嗣的诚意。其实封二千户，应当按规定减半，其余可以分袭。郭暧可袭代国公，并加上之前所袭共三百户；郭晞可袭二百五十户；郭曙可袭五十户，加上之前共三百七十户；郭映可袭二百三十五户。”不久又下诏，尚父郭子仪的儿子郭晞、郭暧、郭映、郭曙四人所袭的实封，各减五十户，用来赐给郭曜的儿子郭鉾、郭晤的儿子郭鐇，各袭一百户。

郭晞到达皇帝驻地，再次担任检校工部尚书、太子詹事；随从皇帝回京，改任太子宾客。郭晞的儿子郭钢担任朔方节度使杜希全的幕僚，杜希全让郭钢代理丰州刺史。郭晞因为郭钢年幼，担心不能胜任边地职务，贞元七年，郭晞上奏请求免去郭钢的官职。德宗派宦官召见郭钢，郭钢怀疑是因其他事情被拘捕，便独自骑马逃入吐蕃。吐蕃将领见郭钢独自叛逃，不肯接纳，将他放在筏子上，放入黄河让他回来，杜希全得到他后，送到京城，赐郭钢自尽，郭晞也因儿子获罪被免官。第二年，再次被任命为太子宾客。贞元十年去世，追赠兵部尚书。郭晞的次子叫郭钧。郭钧的儿子郭承嘏另有传记。

郭暧是郭子仪的第六个儿子。十多岁时，娶了代宗的第四个女儿升平公主，当时升平公主的年龄也与郭暧相仿。大历年间，郭暧在皇亲国戚中恩宠最盛，每年赏赐的珍奇玩物，不可胜数。大历十三年，朝廷下诏拆除白渠水支流的碾硙，因为它们妨碍百姓灌溉田地。升平公主有脂粉硙两轮，郭子仪私家的碾硙两轮，有关部门不敢拆毁。升平公主去见代宗诉苦，代宗对公主说：“我推行这道诏令，是为了百姓，你难道不明白我的心意吗？你应该为大家带头。”公主当天就下令拆毁。从此权贵之家的碾硙八十多所，都被拆毁。郭暧任检校左散骑常侍。建中末年，公主因事获罪，被留在宫中，郭暧也不允许出入。不久朱泚叛乱，郭暧不知道皇帝去了奉天，被叛贼逼迫，想授予他伪官，郭暧以服丧生病为由推辞。后来与哥哥郭晞、弟弟郭曙以及升平公主都逃往奉天，德宗很高兴，全部赦免了以前的过失，对待他们像当初一样，恢复郭暧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左散骑常侍的官职。随从皇帝到山南，改任太常卿同正员。

贞元年间，德宗为皇孙广陵郡王娶郭暧的女儿为妃。郭暧在贞元十六年七月去世，追赠尚书左仆射。升平公主在元和五年十月去世，追赠虢国大长公主，谥号为懿。广陵王即位，是宪宗皇帝，郭妃生穆宗皇帝。元和十五年，穆宗即位，尊郭妃为皇太后，下诏说：“追念远祖、修饰丧礼，是先王的典制。何况积累仁德道义，事迹已经显扬于生前；祥瑞汇聚福庆流传，福泽于是流布天下。为光大盛德，于是彰显徽章，尊尊亲亲，在此体现。皇太后的父亲追赠尚书左仆射郭暧，能够担当重任，对王室有功劳，孝友出自天性，英华发于任职，确实修养一德，历经三朝。建中末年，遭遇大难，竭尽全力护驾，忘身从军，忠贞的节操，国史记载明确。才能高超声望广布，承受了沁水的祥瑞；德行厚重福泽长远，开启了涂山的国运。我得以继承大业，尚未颁布申命，敢借褒奖纪念之恩，使他位列太师，以隆重礼仪。可追赠太傅。”郭暧的儿子有郭钊、郭鏦、郭銛。

郭曙在代宗朝多次担任司农卿，为父亲服丧。建中三年冬天，舒王李谊担任淮西、山南诸大元帅，任命郭曙为检校左庶子，担任元帅府都押牙。京城动乱，郭曙随从皇帝到山南，转任太府卿。随驾回京后，被任命为左金吾卫大将军。贞元末年去世。

郭钊，身材魁梧仪表堂堂，身高七尺，口方下巴丰满，沉默寡言。母亲是升平长公主。代宗朝，郭钊是外孙，恩宠超过同辈，初入仕途任太常寺奉礼郎。德宗朝，多次升迁至太子右庶子。元和初年，任左金吾卫大将军，充任左街使。元和九年十一月，任检校工部尚书，兼邠州刺史，充任邠宁节度使。几年后，任检校户部尚书，入朝任司农卿。郭钊是功勋之后，又与皇室联姻，但待人谦和，恭谨自持，居家为官，没有骄纵懈怠的神色，没有奢侈的过失，士人君子都敬重他。元和十五年正月，宪宗卧病十余天，诸位掌权的宦官想要商议废立之事，纷纷扰扰没有定论。穆宗当时在东宫，心中非常忧虑，派人向郭钊问计，郭钊说：“殿下身为皇太子，只需早晚侍奉膳食，谨慎守护等待，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至今人们称赞郭钊有元舅的风范。

穆宗即位后，在南内册封皇太后，推重外戚，让郭钊兼任司农卿。不久，任检校户部尚书，充任河阳三城怀节度使。同年，改任河中尹、河中晋绛慈隰节度使。郭钊历任藩镇，因为是汾阳王的后代，凭借才能被选用，不单单依靠外戚之势，所到之处为政简约不扰民，当地风俗自然治理。敬宗即位，尊郭太后为太皇太后，征召郭钊为兵部尚书，兼检校尚书左仆射。第二年，出任梓州刺史、剑南东川节度使。文宗即位，加授司空。大和三年冬天，南蛮攻陷巂州，进而侵犯西川，杜元颖控制失当，蛮军攻陷成都府外城。朝廷来不及任命主帅，便让郭钊兼领西川节度使。蛮军已经侵犯樟州，各路援军未到，川军兵力薄弱，不能出战。郭钊写信给蛮军首领泬巅，指责他侵犯边境，泬巅说：“杜元颖不守疆界，屡次侵犯我国，所以这是报复。”于是与郭钊修好退兵。朝廷嘉奖他，任命他为成都尹、剑南西川节度使。与南诏订立盟约，边疆不再受侵扰。后因病请求替代。大和四年，入朝任太常卿、检校司徒。十二月，在途中去世，下诏追赠司徒。儿子有郭仲文、郭仲辞。

郭鏦，母亲是升平长公主，大历、贞元年间，公主的恩遇礼遇在各公主中最高。顺宗在东宫时，将女儿德阳郡主嫁给郭鏦，当时郭鏦与公主都未到成年，郡主尤其被德宗钟爱，所以郭鏦的贵宠，显赫一时。顺宗即位后，改封德阳为汉阳公主。郭鏦多次升迁至卫尉卿、驸马都尉，改任殿中监。穆宗即位，郭鏦是叔舅，改任右金吾卫大将军、兼御史大夫，充任左街使。城南有汾阳王的别墅，林泉景致，没有能比的，穆宗常去游玩，设宴尽兴而回，赏赐郭鏦非常丰厚。不久加授检校工部尚书，兼太子詹事，充任闲厩宫苑使。他从容处于高位三十余年，而外戚的宠爱、国舅的恩遇，近代以来，无人能比。但郭鏦谦恭谨慎，不以富贵骄人，士人无论贤能不肖，他都以礼相待，因此朝廷内外都称赞他。长庆二年十月去世，追赠尚书左仆射，并以其弟郭銛代替郭鏦为太子詹事，充任闲厩宫苑使。

郭仲文，大和末年任殿中少监。开成初年，下诏让郭仲文继承父亲的太原郡公爵位，奏章呈上后，给事中封还敕书上奏说：“依据制书，追赠司徒郭钊的嫡子郭仲文袭封太原郡公，臣近日访知郭钊的妻子沈氏，是公主的女儿，代宗皇帝的外孙女，有儿子郭仲辞，已选为驸马。郭仲文不应假冒，自称嫡子。如果郭仲文继承嫡位，那么沈氏必须贬居别室，郭仲辞不应匹配公主。我认为郭仲文是尚父郭子仪的孙子，太皇太后的侄儿，皇亲勋门，无人能比，婚姻嫡庶，朝野尽知，夺宗室的正配，实在有伤风教。况且郭仲文、郭仲辞既然不是同一母亲所生，袭封和娶公主，不能并行。请交付御史台勘问。”文宗下诏说：“让万年县尉郭仲辞袭封。”郭仲文被取消资格，但因是太皇太后的侄儿，没有治罪。不久任命郭仲辞为银青光禄大夫、检校中少监、驸马都尉，袭封太原郡公，娶饶阳公主。另外郭仲辞的哥哥詹事府丞郭仲恭，为银青光禄大夫，娶金堂公主。

郭幼明，是尚父郭子仪的同母弟弟。生性谨慎忠厚，没有过失，不擅长武艺，喜欢接待宾客饮酒宴乐，居家管理众人，都能得到大家的欢心。因为郭子仪的功勋业绩，多次担任大卿监，大历八年去世，追赠太子太傅。

他的儿子郭昕，肃宗末年担任四镇留后。自从关、陇地区被吐蕃攻陷，被敌人隔绝，那四镇、北庭的节度使职务，李嗣业、荔非元礼都遥领。郭昕被阻隔十五年，建中二年，与伊西北庭节度使李元忠一起派遣使者到朝廷，德宗嘉奖他们。下诏说：“四镇、二庭，统管西夏五十七蕃十姓部落，自本朝以来，相继任职。自从关、陇失守，东西隔绝，忠义之人，泣血坚守，谨慎巩固边疆，奉尊朝廷法度，这都是侯伯守将共同整治的效果。伊西北庭节度使李元忠，可任北庭大都护；四镇节度留后郭昕，可任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使。其将吏以下官员，可超升七阶。”

李元忠，本姓曹，名令忠，因功被赐予姓名。当时李元忠的使者从回纥经过各个蕃部，才到达朝廷。又有袁光庭，担任伊州刺史，陇右各郡都被攻陷，袁光庭坚守伊州，吐蕃攻打他多年，兵卒耗尽，粮食吃光，袁光庭先杀了自己的妻子儿女，然后自焚而死。通过李元忠的使者得知此事，追赠他为工部尚书。

史臣曰：天宝末年，叛贼起于幽陵，皇帝流亡远方，东西两京沦陷。上天福佑大唐，于是降生了汾阳王（郭子仪）。自从河朔班师回朝，关西消灭贼寇，亲身抵御豺狼虎豹，亲手披荆斩棘。七八年间，他的辛劳到了极点，再造王室，功勋高于一代。等到国威重新振作，众多小人肆意进谗，他身居高位却恳切辞让，失去恩宠也没有怨恨。不因处境危险而邀功于君主，不心怀怨恨而报复仇敌，安然尽忠，至死不变，确实是品德高尚的君子，国家的纯良之臣。自秦汉以来，功勋之盛，无人能比。而郭晞、郭暧在服丧期间，从虎口脱身，赶赴奉天救难，可说是忠孝之家后继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