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十一仆固怀恩梁崇义李怀光

仆固怀恩，是铁勒部落仆骨歌滥拔延的曾孙，因语音讹传称为仆固。贞观二十年，铁勒九姓大首领率领部落前来归降，朝廷在夏州分设瀚海、燕然、金微、幽陵等九都督府，另外设置蕃州以防御边境，任命歌滥拔延为右武卫大将军、金微都督。拔延生乙李啜拔，乙李啜拔生怀恩，世代承袭都督之职。天宝年间，加授左领军大将军同正员、特进。先后在节度使王忠嗣、安思顺麾下任职，都因擅长格斗、通晓各蕃族情况、具有统御才能，被委以心腹重任。到安禄山反叛时，跟随郭子仪在云中讨伐高秀岩，击败了他，又在背度山下打败薛忠义，抵御叛军七千骑兵，活捉薛忠义的儿子，攻占马邑郡。天宝十五年，进军与李光弼会合，与史思明在常山、赵郡、沙河、嘉山交战，都大败叛军，怀恩的功劳最多。

肃宗在灵武即位，怀恩跟随郭子仪前往皇帝驻地。当时同罗部落从西京叛离叛军，向北侵犯朔方，子仪与怀恩攻击他们。怀恩的儿子仆固玢率领部众攻击叛军，兵败投降，不久又自行逃回，怀恩斥责并杀了他。将士们震惊畏惧，无不以一当百，于是在黄河边击败同罗一千多骑兵，全部缴获他们的器械、骆驼和马匹。肃宗虽然倚仗朔方的军队，但仍打算借助蕃兵来壮大形势，于是派怀恩与敦煌王李承寀出使回纥，请求出兵结好。回纥可汗于是把女儿嫁给李承寀为妻，同时请求娶公主，派首领跟随怀恩入朝。乾元二年正月，又跟随子仪攻下冯翊、河东二郡。赶走伪将崔乾祐，又攻破潼关。叛将安守忠、李归仁从京城率领部众前来援救，苦战两天，官军战败。怀恩退到渭水，没有船只，抱着马渡河，存活者仅有一半，于是逃回河东的子仪处，整顿剩余的部众。四月，子仪前往凤翔，李归仁率领五千精兵在三原北边拦截。子仪处境窘迫危急，派怀恩以及王升、陈回光、浑释之、李国贞等五将在白渠留运桥埋伏兵力等待，贼军到来伏兵发起，李归仁大败逃跑。又跟随子仪在清渠作战，战事不利，回到凤翔。等到回纥使者叶护、帝得率领数千骑兵前来解救国难，南蛮、大食的军队也相继到达。肃宗于是派广平王为元帅，以子仪为副帅，而怀恩率领回纥兵跟随他们到澧水。贼军在营地东边设伏，怀恩带领回纥骑兵奔驰击杀，贼军一匹马也没能回去，于是大败。黄昏时，怀恩对广平王说：“贼军必定弃城逃跑，请让我率领二百骑兵追击，活捉李归仁、田乾真、安守忠、张通儒。”广平王说：“将军作战也疲惫了，暂且休息，等明天再作打算。”怀恩说：“李归仁、安守忠，是天下的骁勇贼将，聚胜而败，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机会，为何放走他们不抓？如果让他们聚集部众，再次成为我们的祸患，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作战贵在迅速，为什么要等明天呢？”广平王坚持阻止他，命令回营。怀恩又坚决请求，去而复返，一晚起来四五次。天亮时探子到来，安守忠等人果然逃跑了。又跟随广平王在陕西的新店大败贼军，收复两京，都立下特殊功勋。因前后功绩加授开府仪同三司、鸿胪卿同正员、同节度副使。十二月，封丰国公，实封食邑二百户。

乾元元年九月，朝廷派九位节度使在相州攻打安庆绪。怀恩跟随郭子仪率领朔方行营，击败安太清，攻下怀、卫二州，包围相州，在愁思岗作战。前后经过五个月，常常担任先锋，面对强敌大阵，必定亲自参加战斗，勇冠三军。不久充任都知兵马使。到李光弼接替子仪，怀恩又担任他的副职。乾元二年，进封大宁郡王，升任御史大夫、朔方行营节度。又跟随李光弼守卫河阳，击败周出，活捉徐璜玉、安太清，攻占怀州，都是冲锋陷阵，功劳超过诸将。他的儿子仆固玚也以开府仪同三司的身份率兵在他的军中，每次深入敌阵，因勇敢闻名，军中号称“斗将”。

怀恩为人雄健刚毅、沉默寡言，应对从容迟缓，但刚强决断、冒犯上司，当初处在偏将裨将之中时，如果意见不合，即使主将也必定怒骂。郭子仪担任元帅，以宽厚包容部众，一向器重怀恩，他的部下都是朔方的蕃汉精兵，依仗功劳和主将，大多不守法纪，子仪每件事都优待宽容他们，行军用兵，依靠怀恩来协调事务。而李光弼执法严肃，法令不宽恕下属，怀恩内心畏惧而很不和睦。上元二年，跟随李光弼与史思明在邙山作战，战事不利。肃宗因为怀恩功劳高，恩遇特别不同于诸将，到冬天，加授工部尚书，诏令李辅国及常参官送行，太官备办食物以表示荣宠。

代宗即位，授任怀恩为陇右节度使，尚未赴任，改任朔方行营节度使，作为郭子仪的副职。那年秋天，皇上派中官刘清潭向回纥登里可汗请求出兵，登里已被史朝义引诱，倾国入塞，部众号称十万，关中骚动，皇上派殿中监乐子昂驰马到塞上慰劳，在忻州相遇。在此之前，肃宗把宁国公主下嫁给毗伽阙可汗，毗伽阙可汗又为小儿子请求和亲，肃宗把怀恩的女儿嫁给他。毗伽可汗死后，小儿子继位，就是登里可汗。登里即位后，以怀恩的女儿为可敦。到这时，可汗请求与怀恩及怀恩的母亲相见，诏令同意。怀恩因嫌疑不敢去，皇上于是赐给铁券，亲笔诏书派遣他，随即令他母亲出发。怀恩与回纥可汗在太原相见，可汗非常高兴，于是答应帮助讨伐史朝义，于是进兵，经过太原、汾、晋，在陕州扎营以等待时机。十月，诏令天下兵马元帅雍王为中军先锋，以怀恩为副帅，加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统领河东、朔方节度行营及镇西、回纥兵马前往陕州，并命令各道节度使同时一齐进发。怀恩与回纥左杀为先锋，观军容使鱼朝恩、陕州节度郭英乂为后卫，从渑池进入；陈郑节度李抱玉从河阳进入；河南副元帅、雍王留在陕州。怀恩等军队到达黄水，贼军数万人，坚固栅栏自我防守。怀恩在西原上列阵，广张旗帜以抵挡他们，命令骁骑及回纥部众沿着南山从东北出击，两军举旗作为内应，内外夹击，一通鼓便攻破，贼军死亡数万人。史朝义率领铁骑十万前来救援，在昭觉寺列阵，贼军都拼死决战，短兵相接后，互相杀伤很多。官军猛烈攻击，贼军阵脚不动。鱼朝恩命令五百名射生下马，弓弩乱发，很多贼寇被射死，但阵势仍如当初。镇西节度使马璘说：“事情紧急了！”于是举旗前进，单骑奔击，夺取贼军两面盾牌，突入万众之中，左右纷纷溃散，大军乘势而入，史朝义大败，斩首一万六千级，活捉四千六百人，投降者三万二千人。转战到石榴园、老君庙，贼党又败，人马践踏，填满尚书谷，史朝义轻骑逃跑。怀恩于是进兵收复东京及河阳城，封存府库，伪中书令许叔冀、王伷等人，秉承皇帝旨意释放了他们，全部安定如常。

怀恩留下回纥可汗在河阳扎营，于是派他的儿子右厢兵马使仆固玚、北庭朔方兵马使高辅成率领步兵一万多人乘胜追击。怀恩常常紧逼贼军行进，到达郑州，两次交战都获胜；进兵到汴州，伪节度张献诚开门投降；又攻占滑州，追击史朝义在卫州将其击败。伪睢阳节度田承嗣、李进超、李达卢等兵马四万多人，又与史朝义会合，据守黄河来抵抗。仆固玚接连渡河进军，登岸迫近他们，贼党全部奔逃，长驱直入到昌县东边。史朝义率领魏州兵马来战，又败逃，李达卢前来投降，贼徒震惊恐惧。于是相州伪节度薛嵩率相、卫、洺、邢、赵州向李抱玉、高辅成、尚文悊投降；伪恒阳节度李宝臣率深、恒、定、易四州向河东节度辛云京投降。史朝义到达贝州，又与伪大将薛忠义两节度会合。仆固玚到达临清，担心贼军气盛，驻扎军队等待变化。史朝义率领部众三万并带攻城器具前来进攻，仆固玚命令高彦崇、浑日进、李光逸等设下三处埋伏等待，贼军半渡时伏兵发起，合击使他们逃跑。当时回纥又到，官军更加振作，仆固玚卷起铠甲疾驰，在下博县东南大战。贼军背水列阵，大军冲击使他们崩溃，堆积的尸体顺流而下。史朝义又逃往莫州。于是河南副元帅都知兵马使薛兼训、兵马使郝廷玉、兖郓节度使辛云京在下博会师，进军莫州城下。史朝义与田承嗣频繁出战挑战，大败而回，阵前斩杀伪尚书敬荣。史朝义恐惧，自分一万多部众投奔归义县，留田承嗣守城。于是淄青节度侯希逸继诸将之后一同攻守，共一个多月。仆固玚与高彦崇、侯希逸、薛兼训等率三万部众在归义县追上史朝义，交锋后贼军崩溃。恰逢幽州节度使李怀仙送归降文书，仆固玚驻兵于其地，派李怀仙分兵追击。广德二年三月，史朝义到达平州石城县温泉栅，走投无路，跑入长林中自缢而死，李怀仙派妻弟徐有济传其首级来献。又降服了田承嗣的军队，河北全部平定，怀恩于是与诸将班师回朝。

此前，去年冬天郭子仪因怀恩有平定河朔的功劳，让位于怀恩，于是授任他河北副元帅、尚书左仆射、兼中书令、灵州大都督府长史、单于镇北大都护、朔方节度使，仍加实封四百户，连同以前共一千户。春天，又加授太子少师，充任朔方都知兵马使、同节度副大使，食实封五百户，庄宅各一所，仍给一个儿子五品官。高辅成太子少傅、兼御史中丞，充任河北副元帅都知兵马使，加实封三百户，仍给一个儿子五品官。高彦崇太子宾客，仍旧任朔方右厢兵马使，实封二百户，庄宅各赐一所，给一个儿子五品官。

于是诏令怀恩统领可汗返回蕃地，于是从相州西郭口赶往潞州，与回纥可汗会合，从太原北边出塞。怀恩初到太原时，辛云京因为可汗是他女婿，怀疑他招引戎狄，关闭城门不回应，并且害怕可汗袭击，不敢犒劳军队；到回军时，也像这样。怀恩父子为朝廷效力，攻城野战，没有哪次战役不参加，一举消灭史朝义，收复燕、赵、韩、魏之地，自以为功劳无人可比。到这时，又被辛云京拒绝，怀恩发怒，上表陈述其情况，将军队驻扎在汾州。恰逢宦官骆奉先出使到辛云京处，辛云京说怀恩与可汗有约定，叛逆形迹已经暴露，于是与骆奉先深相交结。奉先回到怀恩处，怀恩的母亲多次责备奉先说：“你等与我儿结为兄弟，如今又亲近云京，为何两面三刀？虽然如此，以前的事不再提，从今以后母子兄弟和好如初。”酒酣时，怀恩起身舞蹈，奉先赠送缠头彩帛。怀恩准备回报他的赠礼，奉先急忙告辞声称要出发，怀恩说：“明天是端午，请留宿过节。”奉先坚决推辞，怀恩苦苦邀请，命人藏起他的马。半夜奉先对他的随从说：“刚才她责备我，又收我的马，这是要谋害我。”奉先恐惧，于是翻墙逃跑。怀恩吃惊，急忙令人追回他的马。奉先派使者回去，上奏怀恩反叛的情况。怀恩多次上奏请求诛杀辛云京、骆奉先，皇上因云京有功，亲笔诏书和解，怀恩于是对朝廷有了二心。到七月，改元广德，册封功勋授任太保，仍给一个儿子三品官、一个儿子四品官及官阶，仍加实封五百户。仆固玚一个儿子五品官，加实封一百户。仍赐铁券，将名字藏于太庙，画像在凌烟阁。不久任仆固玚为御史大夫、朔方行营节度。

怀恩认为自寇难以来，他一家之内为国事而死的有四十六人，女儿嫁到绝远之地，两次收复两京，都是引导回纥，摧毁消灭强敌，而被人诬陷中伤，蕃人性情粗犷暴戾，心中怏怏不乐。于是上书自述功劳，说：

广德元年八月二十三日，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左仆射、兼中书令、朔方节度副大使、河北副元帅、上柱国、大宁郡王臣仆固怀恩，刺肝沥血，谨叩首叩首上书宝应圣文神武皇帝陛下：臣家族本是蕃夷，世代居住边塞，从祖父开始，早早沐浴国家恩德。臣年纪不到二十岁，就蒙受上皇驱使，出入生死，竭力战场，承蒙先帝论功行赏，当年就已授予特进官职。等到安禄山作乱，朝廷大军振奋，臣多次担任偏将副将，决死平定祸难，对上安定社稷，对下拯救生灵，依靠皇天的威灵，消灭狂胡的丑类。不久，史思明继之叛逆，又占据东都洛阳，皇帝宝座不安，天下沸腾。臣错误地承蒙大行皇帝委任，授予兵权，发誓洗雪国仇，以匡正时难。全家忠烈，都愿杀身报国，野战攻城，都身先士卒。兄弟死于阵前，子侄丧于军中，九族亲属，十不存一，即使有活着的，也浑身创伤。何况陛下潜龙之时，亲自统领军队，臣愧为部下，陛下了解臣的愚忠。大行皇帝未离宫室之时，臣多次立下微功，不断获得官爵赏赐，于是被李辅国等人谗害，几乎导致家破，随即被剥夺兵权，超过一年担任宿卫。臣虽然内心反省没有愧疚，但终究害怕谗佞倾覆，日复一日，性命如同秋叶，眼看就要归葬泉下，永远告别圣明时代。幸遇陛下如龙腾飞于天衢，继承大业，知道臣遭受诽谤，察知臣的丹心，于是开启独见之明，杜绝众多口舌，特别将臣从汧州、陇州提拔，再次任命臣于朔方。确实说是游魂返骸，枯骨再肉，使臣能竭尽驽马之力，效劳微末之功，对上报答陛下再造之恩，对下展露微臣犬马之志。

去年秋末，回纥仗义而来，士民百姓不知情，全都惊慌。陛下因臣与其有姻亲关系，命臣到太原恭敬迎接，一切事宜，允许臣随时处置。于是与可汗商议，分道用兵，攻克收复洛阳，平定荡平幽州、蓟州，只有神策兵马，停军独驻陈留。可汗当时在洛阳，就被鱼朝恩猜疑阻挠，制造流言，已失蕃情。臣自从平贼返回，天恩又令臣饯行送别，臣于是竭尽家产，为国家周旋，发送外蕃，贵在上路。走到山北，被骆奉先、辛云京生出异见，妄加诬陷，关闭城门不出来迎接，反而派人暗中偷盗。蕃夷怨怒，早想为仇，臣于是弥缝，方才得以出境。等到饯别之事完毕，回到太原，臣忝列三公之位，又承重托，骆奉先、辛云京竟无礼数，闭门不出相见。臣于是经过汾州，休整兵马，总共过了几天，不派一人知会。他们自认为行事疏忽，怕臣先有奏报，于是就编造诽谤，妄起异端，煽动军城，以此设防。另外臣从潞府经过时，见李抱玉迎接回纥，诸事用心，恳切声称家财都用于公事，又送给臣马匹和银器四件，臣从回纥处得到绢，便给李抱玉二千匹作为答赠。如今被李抱玉共同组织，将这种往来馈赠，当做结党营私，贵在厚诬，务求倾轧争夺。陛下不垂明察，采信流言，想让忠直之臣，枉陷谗邪之党。臣实在不欺天地，不负神明，日夜三思，臣有六罪：

往年同罗背叛，河曲骚动，经略数军，兵围不解。臣不顾老母，逃奔灵州，先帝嘉奖臣的忠诚，于是派臣征兵讨叛，使得河曲清平，贼徒奔逃。这是臣不忠于国，其罪一。臣子仆固玢曾被同罗俘虏，大概也是身不由己，随即弃逆归顺，回来投奔臣，臣斩杀他以令士众。况且臣不爱惜骨肉之重，而殉忠义之诚，这是臣不忠于国，其罪二。臣有两个女儿，都嫁到远蕃，为国家和亲，联合讨伐国难，致使贼徒消灭，天下清平。这是臣不忠于国，其罪三。臣及儿子仆固瑒，不顾危亡，亲身先行战阵，父子效命，志在安宁邦家。这是臣不忠于国，其罪四。陛下委任臣副元帅之权，令臣指挥河北。那些新归附的节度使，都手握强兵，臣加以安抚，全都安定反侧之心，州县平定，赋税按时征收。这是臣不忠于国，其罪五。臣协和回纥，平定凶徒，天下削平，蕃夷归国，使其永为邻好。义著于急难，万姓安宁，战事止息，二位先帝山陵之事完毕，陛下忠孝两全。这是臣不忠于国，其罪六。臣既负六罪，确实该当万死，伸长脖子在辕门，等待斧钺。除此之外，更无其他违背。陛下若以此诛杀臣，与伍子胥保全吴国，最终浮尸江上，大夫文种霸越，最终赐剑于稽山，有何区别？只能含恨九泉，衔冤千古，又能向何处申诉呢！又能向何处申诉呢！

况且葵藿尚且知道仰向太阳，犬马还能恋主，臣蒙恩至重，委任不轻，日夜思念侍奉天颜，岂能一刻心离朝廷，确实害怕因忠获罪，前车之鉴不远。近来来瑱被诛杀，朝廷不公布他的罪状，天下忠义之人，从此生疑。何况来瑱功业一向很高，人多忌惮，不知是陛下圣心独断，还是又被奸臣弄权？臣想入朝，恐怕遭受此祸，各道节度使都害怕，非独臣敢如此。近来听说追诏数人，都不到，实在是害怕中官谗口，又怕陛下被损伤，难道只是臣不忠，只因为奸邪在侧。而且臣前后所奏骆奉先的言辞情状，并非不据实，陛下竟无处置，宠用更深。都是因为同类相从，导致蒙蔽圣听，人皆怕死，谁还敢说！臣义切君臣，志忧社稷，若没有极力进谏，有负圣朝，敢肆愚忠，以冒鼎镬。何况如今西有犬戎背乱，东有吴、越不臣服，均州、房州群盗纵横，鄜州、坊州稽胡草扰。陛下不想对外防御，却对内忌惮忠良，何以统一天下，而使四方归附进贡？天下极大，岂可暂时轻视。

伏闻四方上奏之人，引对之时，陛下都说与骠骑商量，不曾委任宰臣可否。有时稽留数月，不放归还，远近之心，转而更加疑阻。况且臣的朔方将士，功效最高，是先帝中兴的主人，是陛下蒙尘时的旧吏，不曾特别加以优奖，反而相信嫉妒诽谤之词，郭子仪先已被猜疑，臣如今又遭毁谤。弓藏鸟尽，兔死狗烹，臣过去认为不对，如今才知道是实。而且臣停军汾上，关键大开，收马放羊，毫无守备，分兵数郡，贵在避免转运粮草，劝课农桑，务求安定黎民，有何迹象，而涉及异端？陛下若相信假话，与指鹿为马有何区别？陛下若斥逐邪佞，亲附忠良，消除猜疑，敷陈政教风化，使君臣无二，天下归心，那么窥边的戎狄，不足为患，抗命的寇贼，又有什么可忧？偃武修文，其则不远。陛下若不采纳愚恳，只贵因循守旧，臣实在不敢保家，陛下岂能安国！忠言利于行，良药能治病，伏请陛下考虑。

臣如今军事已安，粮储且可接续，深愿一至朝廷，披露心肝，再睹圣颜，万死无恨。臣想公然出发，担心将士挽留。臣如今假托巡视晋州、绛州等地，在那里拖延暂住，谨派押衙开府仪同三司、试太常卿张休臧先行进呈书信并口头奏事。伏请陛下阅览臣此书，知道臣的诚恳，特垂圣断，不要与近臣商议，对待臣如初，浮言谤语不入，臣当为君命而死，誓报国恩。仍请派一专使到绛州问臣，臣即便与他同行，希望获得在轩陛上舞蹈朝拜。鄙臣愚虑，不顾死亡，轻触天威，战栗汗出无地。

九月，皇上因为回纥靠近边塞，仆固怀恩又与辛云京有矛盾，皇上想让他悔过，推心置腹对待他。恐怕他不相信，下诏召黄门侍郎裴遵庆出使汾州宣谕圣旨，并观察他的去就。裴遵庆到达后，仆固怀恩抱着他的脚号哭诉说，裴遵庆于是宣示圣恩优厚，暗示让他入朝，仆固怀恩答应。副将范志诚劝他说：“您因谗言交构，有功高不赏的恐惧，嫌隙已成，为何要入不测之朝？您不见来瑱、李光弼之事吗？功成而不被容，二臣因逃跑被杀。”仆固怀恩认为对。第二天，又以怕死为辞，答应让一个儿子入朝，范志诚又不同意。裴遵庆回朝复命。御史大夫王翊从回纥出使回来，仆固怀恩与可汗往来，怕泄露此事，就扣留了他。于是让儿子仆固瑒率军攻打辛云京，辛云京出战，仆固瑒大败而回，进而包围榆次，朝廷忧虑此事。在此之前，尚书右丞颜真卿请求奉诏去仆固怀恩处，皇上于是任命颜真卿为刑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前往宣慰。颜真卿说：“臣之前请求前往，是时机；如今刚接受命令，事情已无益了。”皇上问其原因，回答说：“仆固怀恩阻兵，是他的反侧已经明显。先前陛下避难到陕郊，臣正以《春秋》之义责备他，说寡君蒙尘于郊，怎敢不恭敬问守官。那时，仆固怀恩若来朝，以助讨贼，则其言辞顺当。如今陛下驱除犬戎，回宫京师，仆固怀恩进不勤王，退不释众，其言辞理曲，必定不会来了。而且明说仆固怀恩反的，只有辛云京、李抱玉、骆奉先、鱼朝恩四人罢了，此外朝臣，都说他冤枉。然而仆固怀恩的将士，都是郭子仪的部曲，恩信结于其心，陛下何不用郭子仪代替他，晓谕以逆顺祸福，必定相率而归。”皇上听从了。郭子仪到河中，仆固瑒已被朔方兵马使张惟岳等四人斩其首，献于朝廷。仆固怀恩听说，率麾下数百骑，抛弃其母，渡黄河向北逃往灵武。其余部众听说郭子仪到，放下武器来投奔，归附者数万人。仆固怀恩到灵武，啸聚亡命，其众又振作。皇上念其功勋旧绩，不想加罪功臣，优厚安抚其家，仆固怀恩始终不从。其母一个多月后竟以寿终。又遥授太师、兼中书令、大宁王，其余官职都停。

这年秋天，仆固怀恩做向导，引诱吐蕃十万入侵泾州、邠州，祭奠来瑱之墓，自序说“都遭放逐”。侵犯奉天、醴泉，郭子仪抵御而退。永泰元年，皇上征调天下兵力以防备。仆固怀恩又纠合诸蕃，部众号称二十万，向南进犯京师：派吐蕃部众从北道先侵犯醴泉、奉天，任敷、郑庭、郝德从东道侵犯奉先、同州，羌、浑、奴剌部众从西道侵犯盩厔、凤翔。朝廷大为惊骇，下诏派郭子仪屯驻泾阳，浑日进、白元光屯驻奉天，李光时进屯云阳，马璘、郝廷玉屯驻中渭桥，董秦屯驻东渭桥，骆奉先、李日越屯驻盩厔，李抱玉屯驻凤翔，周智光、杜冕屯驻同州。皇上亲自率领六军，令鱼朝恩屯驻苑中，下诏亲征。仆固怀恩率领回纥及朔方部众相继前进，行至鸣沙县，患病被抬回。九月九日，死于灵武，部曲按当地习俗焚烧埋葬。张韶代领其众，被徐璜玉所杀；徐璜玉领其众，又被范志诚所杀，范志诚领其众。回纥进犯泾阳，各军坚守不战。吐蕃相持二十多天，又听说仆固怀恩死，与回纥争强，自相猜疑，无人敢先进，于是大肆劫掠居民，焚烧房屋，驱赶男女数万人而去，所过之处践踏庄稼几乎殆尽。回纥于是到郭子仪处投降，请求攻击吐蕃以效力。郭子仪分兵跟随，在泾州界大破吐蕃。任敷又败走，羌、浑又大多投降李抱玉。

仆固怀恩违命三年，两次叛逆，连结诸蕃部众，为国家大患，士兵不解甲，粮草尽军用，恰巧上天灭亡他，而皇上为他隐恶，前后下诏，不曾说他反叛。等到仆固怀恩死，群臣奏报，皇上为之沉默悲悯说：“仆固怀恩不反，是被左右所误。”其宽仁如此。闰十月，仆固怀恩侄子仆固名臣率领千余骑来降。

梁崇义，是长安人。早年靠贩卖升斗粮食在市场上谋生，体力过人，能卷曲金属、拉直铁钩。后来成为羽林军中的射生手，跟随来瑱驻守襄阳。他沉默寡言，众人喜欢他，逐渐升迁为偏将副职。来瑱进京朝见，分别派诸将戍守福昌、南阳。来瑱被杀后，戍守的将士都溃散返回。梁崇义当时在南阳，率领溃散的军队直接进入襄州，与同僚李昭、薛南阳相互推让做首领，未能决定。诸将请求说：“军队非梁崇义主持不可。”于是推举梁崇义为统帅。宝应二年三月，梁崇义杀了李昭和薛南阳，以此胁迫众人心，朝廷于是授予他节度使之职。因为襄州接连遭受兵祸，朝廷屈法宽容，姑且致力于休养生息。历任职御史中丞、御史大夫、尚书。于是他与田承嗣、李正己、薛嵩、李宝臣形成互相支援之势，占据了襄、汉七州之地，拥兵两万，根基牢固，从未朝见皇帝，但在群凶之中，他的地盘最小，兵力最少，法令最合理，态度最恭敬。他的地盘处于东南要冲，多次有朝廷诏命传达施政，所以当地百姓知道教化。他的亲近曾劝他入朝，梁崇义说：“我的原统帅来瑱有大功勋，在上元年间因宦官进谗言，犹豫拖延应召，等到代宗继位，不等车驾出发，随即被诛灭全族。如今我罪过已多，任职已久，如何去见皇上。”

建中元年，淮西节度使李希烈多次请求兴兵讨伐梁崇义，梁崇义恐惧，对军事事务更加严厉。流放之人郭昔告发他将要作乱，梁崇义听说后，请求处罚郭昔，结果郭昔被判杖刑并流放。朝廷命金部员外郎李舟宣读圣旨安抚他。当初，刘文喜作乱时，李舟曾进入其城中劝说利害，刘文喜拘禁了他，恰逢部下杀死刘文喜投降。各地反叛的人听说后，认为李舟一定能覆灭敌军杀死将领，因此都厌恶他。等李舟到达后，又劝梁崇义入朝觐见，言辞非常恳切直率，梁崇义更加不高兴。建中二年春天，朝廷派出五位使臣宣谕各道，而李舟又前往荆、襄之地，梁崇义担心有变故，拒绝他入境，并上奏说：“军中怀疑恐惧，请换其他使臣。”从此更加不安，凶恶的谋划日益加深，宾客僚属中有人忠言劝谏阻止，大多被他伤害。

当时群凶正自相猜疑，朝廷准备依靠大信，想招抚安抚他们，以昭示天下。于是加封梁崇义同平章事，他的妻子儿女都加以封赏，并赐予铁券立誓，同时授予他的部将蔺杲为邓州刺史，派遣御史张著携带手诏征召他入朝。梁崇义更加恐惧，让手下全副武装后接受任命。蔺杲奉诏书，又不敢出发，骑马到梁崇义处请求命令，梁崇义更加疑惧，对着张著号啕大哭，不接受诏书。于是朝廷征调四方军队，命李希烈统率攻击他。梁崇义便发兵攻打江陵，以打通黔中、岭南道路，行至四望，大败而归，于是屯兵襄州、邓州。李希烈先派千余人守临汉，梁崇义将他们全部屠杀，无一幸免。随后李希烈统率大军沿汉水而上，梁崇义派将领翟晖、杜少诚在蛮水迎战，李希烈大破他们；又在涑口交战，再次击败他们。二将请求投降，李希烈接受了，让他们率领本部兵马进入襄阳号令部队，以安定百姓。梁崇义率领亲兵老小紧闭城门，守城士兵斩断门闩争相出逃，无法阻止。这年八月，梁崇义与妻子投井而死，首级被送往京城。他的亲戚都被李希烈杀死，又挑选曾经参与临汉之役的三千人，全部斩首。

李怀光，是渤海靺鞨人。原本姓茹，他的祖先迁居到幽州，父亲曾担任朔方军列将，因战功被赐姓李氏，改名李嘉庆。李怀光少年从军，以武艺雄壮勇敢著称，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对他更加厚待。上元年间，逐渐升迁试任太仆卿、太常卿，主管右衙兵将，积累功劳至开府仪同三司，任朔方军都虞候。永泰初年，实封三百户。大历六年，兼任御史中丞，隔一年，兼任御史大夫，加任军都虞候。他性格清廉勤勉严厉刚猛，敢于诛杀，即使亲戚犯法，也不回避徇私。郭子仪性格宽厚，不亲自处理军事，纪律纲常委托给李怀光，军中尤其畏惧他，也称他为治理有方。大历十二年，因母亲去世离职。第二年，起复原官，仍兼任邠、宁、庆三州都将。德宗即位后，罢免郭子仪节度副元帅之职，将他所辖部队分给诸将，于是起复李怀光为检校刑部尚书，兼任河中尹、邠州刺史、邠宁庆晋绛慈隰节度支度营田观察押诸蕃部落等使。在此之前，李怀光连年率军修筑长武城以安置军士，城据原首，临近泾水，俯瞰通道，吐蕃从此不敢南侵，成为西边重要防线。建中初年，泾原四镇节度使段秀实被宰相杨炎憎恶，征召为司农卿。皇上准备重建原州城，于是让李怀光兼任泾州刺史、泾原四镇北庭节度使。当时李怀光挟私怨，亲自诛杀朔方旧将温儒雅等数人，泾州军士都畏惧他。刘文喜因众人不愿，于是据城叛乱。下诏命朱泚与李怀光率兵讨平，加封检校太子少师。建中二年，升任检校左仆射，兼任灵州大都督、单于镇北大都护、朔方节度支度营田观察盐池押诸蕃部落六城水运使，实封四百户。邠宁节度等使职务依旧。

当时马燧、李抱真等各军共同讨伐魏城未能攻克，朱滔、王武俊都反叛，联合兵力救援田悦。建中三年，下诏派遣李怀光统率朔方军步兵骑兵一万五千人共同讨伐田悦。李怀光勇而无谋，到达魏城那天，营垒尚未设置，就与朱滔等人在惬山大战，被朱滔等人击败。又被田悦决水灌淹，各军不利，于是与马燧等人退军到魏县。不久加封同平章事，增加实封二百户。从此与朱滔等人相持不战。第二年十月，泾原士兵叛乱，皇上居留在奉天。朱泚僭越称帝后，派遣中使急速通告河北各帅，李怀光率军奔赴王命。当时正值泥泞，李怀光激励军士，从蒲津渡河，在醴泉击败朱泚的骑兵，直赴奉天。前几天，先派遣部将张韶持表章封在蜡丸中，跟随贼军攻城，乘间隙越过壕沟，呼喊城上的人说：“我是朔方军使者。”于是用绳索将他拉上城进入城中，等到登上城墙，身中数十箭。当时皇上在重围之中，防守抵御更加紧急，得知李怀光军队到来，命令张韶在城上号令，人心才安定。李怀光又在鲁店击败朱泚军队，朱泚于是撤兵逃回城中。

李怀光性格粗犷严厉、疏懒刚愎，沿途多次指责卢杞、赵赞、白志贞等人奸佞，并且说：“天下的祸乱，都是这些人造成的，我见到皇上，一定请求诛杀他们。”卢杞等人略微知道此事，非常恐惧，于是劝说皇上让李怀光乘胜追击朱泚，收复京城，不可让他到奉天来，德宗听从了。李怀光驻军咸阳，多次上表揭露卢杞等人的罪恶，皇上不得已贬谪卢杞、赵赞、白志贞以安抚他。他又上疏指责中使翟文秀，翟文秀是皇上信任的人，李怀光又杀了他。李怀光既不敢进军，拖延自疑，于是图谋作乱。当初，下诏派遣崔汉衡出使吐蕃，请求出兵帮助收复京城，吐蕃宰相尚结赞说：“吐蕃法度，进军以统兵大臣为信。如今奉制书，没有李怀光署名，所以不敢前进。”皇上听说后，派遣翰林学士陆贽到李怀光处商议动用吐蕃军队，李怀光坚决坚持不可，三次不肯签署制书，言辞傲慢，并且对陆贽说：“你有什么能耐？”兴元元年二月，下诏加封太尉，并赐铁券，派遣李升及中使邓鸣鹤携带铁券宣谕旨意。李怀光非常愤怒，将铁券扔在地上说：“凡是人臣造反，才赐铁券，如今授予李怀光，是让我造反。”言辞气势更加悖逆，众人为此恐惧。当时李怀光的部将韩游瑰掌握兵权在奉天，李怀光于是写信给韩游瑰，约定让他作乱，韩游瑰秘密上奏。第二天，李怀光又派人催促他，韩游瑰再次上奏。几天后，李怀光又派人催促韩游瑰，被守门者捕获。李怀光并且扬言说：“我现在与朱泚联合，皇上应当回避。”于是皇上急忙前往梁州。当时李晟已经移军东渭桥，李怀光又劫持李建徽、杨惠元等军队，移驻好畤，他的部下多有叛离。在此之前朱泚非常畏惧李怀光，到这时想让他臣服。李怀光掳掠一无所获，更加疑惧不安，过了二十天，就驱兵分为部队，抢掠泾阳、三原、富平，从同州前往河中。神策军将领孟涉、段威勇从三原率领三千多士兵投奔李晟，李怀光不能阻止。韩游瑰杀了李怀光的留后张昕，以邠州归顺。戴休颜从奉天在军中下令说：“李怀光已经反叛。”于是命令守城并飞马上表奏闻。皇上于是授予韩游瑰、戴休颜节度使之职。于是罢免李怀光太子太保，撤销其余官职，他所管辖的部队委托本军选择一位功高望重的人统率，但都不接受诏令。四月，李怀光到达河中，于是偷占了同、绛等州，按兵观望。

李晟收复京城后，皇上派遣给事中孔巢父、中使啖守盈持诏征召李怀光，李怀光身穿丧服接受诏命。孔巢父于是向众人宣布：“太尉军中谁可以统领军事？”李怀光左右都是胡人，因而发怒，乱持兵器杀了孔巢父和啖守盈，从此整修兵器加强守备。皇上回到京城，任命侍中浑瑊为河中节度副元帅，率兵讨伐李怀光。浑瑊又攻破同州，驻军不进，多次被李怀光击败。当时连年旱灾蝗灾，京城刚刚收复，经费不足，议论政事的人多请求赦免李怀光。当时河东节度使马燧威名素著，于是加封马燧为副元帅，与浑瑊及镇国军节度骆元光、邠宁节度韩游瑰、鄜坊节度唐朝臣会兵共同讨伐李怀光。马燧率军攻克绛州，到达宝鼎，担心李怀光向西逃走，冲击京城，于是离开军队到京城朝见。返回后，与浑瑊先自河东招降李怀光的骁将尉珪、徐庭光，统率各军包围河中。贞元元年秋天，朔方部将牛名俊斩下李怀光的首级投降马燧、浑瑊，他们又杀了李怀光的几个弟弟，李怀光自杀。李怀光死时五十七岁。不久下诏让他的一个儿子继承爵位，赐给庄宅各一所，并归还李怀光的尸首，任凭埋葬，妻子儿女都流放澧州。贞元五年，又下诏说：

怀念旧臣、感念功勋，是仁德的大义；复兴灭亡、延续断绝，是道义的弘扬。从前蔡叔毁坏宗族，周公封他的儿子在东土；韩信违犯法纪，汉朝封他的后代为弓高侯。侯君集不遵教化，我太宗保全他的后裔以主持祭祀。详细考察先王之道，以及烈祖的训诫，都是以刑罚辅助道德，使人趋向正道，所以斧钺的诛杀，甲兵的征伐，是不得已才使用的。从前盗贼私下发难，国步多艰，朕在近郊巡视，期待尽快讨伐，将要振奋昆阳之师，以成就涿鹿之功，征召的军队尚未到达诸侯，卫士已疲惫于七萃。而李怀光三军早起，千里奔赴王命，上借雷霆之威，下逐虎狼之众。评议功勋刚开始，守节未能善终，暗中制造祸端，违抗朝廷命令，背离顺从而选择叛逆。作为臣子到了这个地步，按法律必须诛杀，但仍示以安抚怀柔，希望能改过自新。然而枭鸟的叫声更加凄厉，野猪般的奔突无法改变，大刑施加，竟无活口。虽然是他自招祸患，被众人抛弃，但念及他的劳苦，感叹也来不及了！因他以前的功劳还在，孤魂无归，怀念他心中恍惚，因此哀怜。朕想布施大恩，期望教化成功，保持太和，期望刑罚搁置。应将李怀光的外孙燕八八赐姓李氏，名承绪，授左卫率府胄曹参军，继承李怀光的后嗣。并赐钱一千贯，任凭在李怀光墓侧设置庄园，侍养李怀光的妻子王氏，并备办四季享奠的礼仪。呜呼！朕实在无德，面对万民，为罪人哭泣、宽恕罪过，是朕平素的诚心所愿。你应保住姓氏、接受赐姓，效力国家、继承家业，努力继承你父亲建立的功勋，不要像你父亲那样违抗王命。

当初，李怀光被杀，他的儿子李琟、李瑗等都死了，只有妻子王氏在世，所以皇上特别赦免了她的死罪。到这时又想起李怀光旧日的功勋，哀怜他绝后，于是命李承绪继承他。

史臣曰：仆固怀恩、李怀光，都凭勇猛之力，对王室有功，但为臣不能善终，于是反噬，其罪过很大。然而辛云京、骆奉先、卢杞、白志贞这些人，导致这两个叛逆，给当时的君主带来忧患，也可称得上是国家的谗贼了。梁崇义既无好的开始，又无好的结局，与妻子投井，怎能弥补他的罪过。

赞曰：臣子事奉君主，只有一死而无二心。怀恩、怀光，凶险的下场一样。梁崇义多行奸诈，被国家所抛弃。迷路而不知归返，加速了自己的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