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折

夫人摆好酒桌，说道：“红娘去请张生，怎么还没来？”红娘见了夫人，说道：“张生让红娘先走，他随后就到。”张生上场，向夫人行礼。夫人说：“前天要不是先生，怎么会有今天？我们一家人的性命，都是先生救活的。我随便准备了点酒菜，不算什么报答，请别嫌礼薄。”张生说：“‘一人有庆，兆民赖之。’这贼人的失败，都是夫人的福气。万一杜将军不来，我们都没有免死的办法。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不必挂在心上。”夫人说：“拿酒来，先生请满饮此杯。”张生说：“‘长者赐，少者不敢辞。’”张生喝酒，然后给夫人斟了酒。夫人说：“先生请坐！”张生说：“我站着在座前侍候，已经越礼了，怎么敢和夫人对坐。”夫人说：“俗话说‘恭敬不如从命’。”张生道谢，坐下。夫人说：“红娘，去叫小姐来，和先生行个礼！”红娘朝后台方向喊道：“老夫人在后堂待客，请小姐出来！”莺莺答道：“我身体有点不舒服，来不了。”红娘说：“你知道请的是谁吗？”莺莺问：“请谁？”红娘说：“请张生。”莺莺说：“要是请张生，我扶病也得走一趟。”红娘做了个动作。莺莺上场，念道：“免除崔氏全家祸，尽在张生半纸书。”

[双调·五供养]要不是张解元识人多，换个人怎能退敌。摆着酒果，列着笙歌。香篆烟轻，花香细碎，满布在东风中的帘幕。救了咱全家的灾祸，殷勤招待正是礼数，敬重他也是应当。

[新水令]刚才在绿纱窗下画了眉毛，擦去罗衣上沾染的粉香，只用指尖轻轻贴好花钿。要不是被人惊醒，还压着绣被躺着呢。

红娘说：“看咱姐姐这张脸，吹弹得破，张生有福啊！”莺莺唱：

[幺篇]你这没正经的谎家伙，说我梳妆后的脸吹弹得破。红娘说：“咱姐姐天生一副夫人的样儿。”莺莺唱：“你别啰嗦，不该信口开河。谁知道他命里福气如何？我做个夫人也做得过。”

红娘说：“往常两个人都害相思，今天倒有喜事了！”莺莺唱：

[乔木查]我为他相思，他为我相思，从今后两下里的相思都可了结。酬贺时理应酬贺，可我母亲也太热心。

红娘说：“莫不是要让小姐和张生成亲？怎么不做大筵席，请亲戚朋友，只安排小酌呢？”莺莺说：“红娘，你不懂夫人的意思。”

[搅筝琶]她怕我是赔钱货，想两件事并作一件办成。凭他推荐将领、消灭贼寇的功劳，也够承受家业过活了。费了多大劲儿，就要结亲？罢了，体察人情的老太太顾虑太过，怕张罗事。

张生说：“我去更衣。”故意撞见莺莺。莺莺唱：

[庆宣和]门帘外，帘子前，迈着小脚。我刚要转动眼波，谁想到那识趣的灵心早已看破。吓得我直躲、直躲。

张生见到莺莺。夫人说：“小姐上前，拜见哥哥！”张生背过身说：“呀，情况不妙了！”莺莺说：“呀，我娘变卦了！”红娘说：“这相思又要害了。”莺莺唱：

[雁儿落]荆棘丛怎么动得了！死气沉沉没个出路！支支吾吾答不上话！软软瘫瘫坐不住！

[得胜令]谁承想这世故的老婆婆，让莺莺做妹妹拜哥哥。白茫茫的蓝桥水漫起，焰腾腾的袄庙火点燃。碧清清的波，扑剌剌把比目鱼分开；急慌慌为了什么，疙瘩地把双眉紧锁。

夫人说：“红娘看热酒，小姐给哥哥敬酒！”莺莺唱：

[甜水令]我这里粉颈低垂，蛾眉紧蹙，芳心无奈，我哪有什么‘相见话偏多’？泪眼朦胧，樱桃小口叹息，闷不过去，这宴席实在乱糟糟。

莺莺给张生敬酒，夫人示意。张生说：“我酒量小。”莺莺说：“红娘接过酒杯！”

[折桂令]他其实咽不下美酒。谁想到月下西厢，变成了梦里南柯。眼泪偷偷地流，暗暗地沾湿了香罗。他那困倦得懒得睁开眼，软瘫成一堆；我这里手难抬，连肩膀也撑不起。病染沉重，断然难活。就被你害了，还充什么好汉。

夫人说：“再敬一杯！”红娘递杯。莺莺唱：

[月上海棠]一杯闷酒在杯前过，低头无言自己折磨。还没怎么醉，就嫌酒杯大。因为我的缘故，酒劲上来还好些。红娘背着对莺莺说：“姐姐，这烦恼怎么得了！”莺莺唱：

[幺篇]现在烦恼还罢了，以后想起来可怎么办？有心诉衷肠，无奈母亲坐在旁边，成心避开，咫尺间像隔了千山万水。

夫人说：“红娘送小姐到卧房去！”莺莺和张生告辞下场。莺莺说：“我娘真是口是心非啊！”

[乔牌儿]老夫人变来变去没定准，哑谜怎么猜得破；黑地里甜言蜜语哄人，请了来却让人不快活。

[江水儿]佳人从来命薄，秀才一贯懦弱。闷死我这没头鹅，撇下赔钱货；要是不成亲呵，到头来怎么打发我！

[殿前欢]刚才还笑呵呵，都成了江州司马泪痕多。要不是一封书信破了半万贼兵，我们家怎么活命。他不想结姻缘想什么？到如今难捉摸。老夫人谎话说得大；当初成也是您这个母亲，今天败也是您这个萧何。

[离亭宴带歇指煞]从今后玉容像梨花般寂寞，胭脂淡了樱桃般嘴唇，这相思何时了？昏沉沉黑海般深，白茫茫陆地般厚，碧悠悠青天般阔；像太行山般高仰望，像东洋海般深渴念。害得这么狠。我娘呵，将颤巍巍的双头花蕊搓碎，香馥馥的同心带割断，长搀搀的连理琼枝摧折。白头娘不担当，青春女被耽搁，把我们的锦绣前程踢开。我娘用甜言蜜语落空了他，用虚名误赚了我。

张生说：“我醉了，告辞。在夫人面前，想说句话表明心意，不知可不可以？先前贼寇相逼，夫人说过，能退贼的，把莺莺嫁给他。我挺身而出，写信给杜将军，才免了夫人的灾祸。今天夫人叫我来赴宴，原以为是喜庆之事；不知夫人为何以兄妹之礼相待？我不是为了吃喝来的，这事如果不成，我马上就告辞。”夫人说：“先生虽然有救命之恩，但小姐在先相国在世时，曾许配给我侄子郑恒。刚有书信去京城叫他，还没来。如果这孩子到了，事情怎么办？不如用金银财物酬谢先生，先生另选豪门贵女求婚，先生意下如何？”张生说：“既然夫人不答应，我哪里贪图金银财宝？难道不知道‘书中有女颜如玉’？今天就告辞了。”夫人说：“你先等等，今天有酒呢。红娘扶哥哥去书房歇息，到明天我另有话说。”夫人下场。红娘扶着张生。张生念道：“有分只熬萧寺夜，无缘难遇洞房春。”红娘说：“张生，少吃一杯不就好了！”张生说：“我吃什么了！”张生跪下对红娘说：“我为小姐，昼夜废寝忘食，魂劳梦断，常常恍惚若失。自从寺中一见，隔墙酬诗，迎风待月，受了无限苦楚。刚能成就婚姻，夫人变了卦，让我智穷力尽，这事何时了结！小娘子怎么发发慈悲，将我的心意转告小姐，让她知道我的心。我在小娘子面前解下腰带，寻个自尽。”张生念道：“可怜刺股悬梁志，险作离乡背井魂。”红娘说：“街上好便宜的柴，烧你个傻瓜。你别慌，我替你谋划。”张生说：“计策在哪儿？我当筑坛拜将。”红娘说：“我看先生有张琴，一定很会弹。我们小姐深爱琴艺。今晚我和小姐一同到花园里烧夜香，你听我咳嗽为号，就弹琴；看小姐听到时说什么话，我再把你的话告诉她。如果有话说，明天我来回报。这时候怕夫人找我，我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