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折

红娘的话，很有意味。天色晚了，月亮啊，你早点出来吧！焚香后，呀，已经打鼓了；呀，已经撞钟了。琴啊，我与你漂泊江湖相伴多年，今晚这场大功，都在你这神品、金徽、玉轸、蛇腹、断纹、峄阳、焦尾、冰弦之上。天哪！怎么才能借到一阵顺风，把我的琴声吹进我那小姐玉雕粉捏的、知音的耳朵里去呢！

莺莺带着红娘上场，红娘说：小姐，烧香去吧，月亮真好哇！莺莺说：事情已经不成，烧香有什么用！月亮啊，你团圆了，可我们呢？

云朵收敛，晴空万里，月亮突然涌出；风吹走残花，香阶上落花乱堆；离恨千头万绪，闲愁万种。夫人哪，“凡事都有开头，但很少能善终。”他成了影子里的情郎，我成了画中的爱宠。

只落得心里想念，嘴里念叨，只能在梦中相逢。我娘昨天大开东阁，我还以为会怎样大摆宴席？糊涂，却让我“翠袖殷勤捧玉钟”，却不说“主人情重”？只因为兄妹相称，因此难以成双成对。

红娘说：姐姐，你看月晕，明天怕是有风吧？莺莺说：风月在天边有，人间好事却无。

人世间看波，玉容深锁在绣帏中，怕有人搬弄是非。想嫦娥，西落东升无人相伴？怨老天，裴航不做游仙梦。这云像我的罗帏重重，只恐怕嫦娥心动，因此围住了广寒宫。

红娘咳嗽，张生说：来了。整理琴。莺莺说：这是什么响声？红娘打趣，莺莺唱：

莫不是步摇使得宝髻玲珑响？莫不是裙子拖得环珮叮咚？莫不是铁马在檐前随风响？莫不是双控金钩叮当敲响帘栊？

莫不是梵王宫，夜里撞钟？莫不是疏朗的竹子随风在曲槛中？莫不是牙尺剪刀声相送？莫不是漏壶的长滴声？悄悄再听在墙角东，原来是近西厢整理丝桐。

声音雄壮，像铁骑刀枪嘈杂；声音幽静，像落花流水轻柔；声音高亢，像风清月朗鹤鸣长空；声音低沉，像听儿女私语，在小窗中，喁喁细语。

他那里思绪无穷，我这里心意相通，娇鸾雏凤失去伴侣；他曲未终，我情意更浓，奈何伯劳飞燕各奔东西：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靠近书窗听。红娘说：姐姐，你在这里听，我去看看夫人一会儿就来。张生说：窗外有人，一定是小姐，我改弦更张，弹一曲，并唱一篇，名叫《凤求凰》。从前司马相如靠此曲成就好事，我虽不如相如，但愿小姐有文君那样的情意。唱道：有美人啊，见了难忘。一日不见啊，思念如狂。凤凰翩翩飞舞啊，四海寻找凤凰。无奈佳人啊，不在东墙。张弦代语啊，想诉衷肠。何时被允许啊，安慰我彷徨？愿以德相配啊，携手同行！不能比翼双飞啊，使我沦亡。莺莺说：弹得真好啊！歌词哀伤，情意深切，凄凄如鹤鸣长空；因此让我听了，不觉落泪。

这是让别人耳聪，诉说自己的情衷。知音者芳心自然懂，感怀者断肠悲痛。

这一篇与本宫始终不同。又不是清夜闻钟，又不是黄鹤醉翁，又不是泣麟悲凤。

一字字长夜漫漫，一声声衣宽带松。别恨离愁，变成一曲。张生啊，越让人珍重。

张生说：夫人且做忘恩负义，小姐，你也说谎啊！莺莺说：你错怪了我。

这全是我娘的机变，不是我故意落空；如果由得我啊，我巴不得效鸾凤之好。我娘没日没夜地逼我做女工；我若得些空闲，张生啊，怎会教你无人处把我想念。

疏帘细风，幽室清灯，都只是一层红纸，几扇疏窗，这不就隔着云山几万重，怎么得个人来传递信息？就算是十二巫峰，他也曾赋高唐来到梦中。

红娘说：夫人找小姐呢，我们回去吧。莺莺唱：

只见她走来气冲冲，怎不教人恨匆匆。吓得人害怕。幸好还没动，女孩家竟这么大声！紧忙，只好拦住她，就怕夫人把我给葬送。

红娘说：姐姐只管听琴怎么行？张生让我对姐姐说，他回去了。莺莺说：好姐姐啊，一定要再让他住一阵子！红娘说：还说什么？莺莺说：你去啊，就说夫人眼下有人嘀咕，好歹不会让你落空。不管我那口是心非的狠毒娘，怎肯让你这志诚的人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