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灸失传论第五十七

《灵枢》《素问》两部经典，其中详细论述脏腑、经络、穴位、疾病等理论，用于指导针刺疗法的内容占十分之七八，用于指导方药疗法的内容仅占十分之二三。上古时代对针刺疗法的重视程度如此之高，但针刺方法复杂而方药相对容易掌握，病人也倾向于服药而不愿接受针刺治疗。因此后世方药盛行，而针刺疗法逐渐被忽视。如今从事针刺的医者，明显的失误有十点，而那些精微的方面尚且不算在内。这两部经典所记载的，十二经脉的出入、起止、深浅、左右分布，交错而不整齐；穴位随经脉上下分布，也是参差不齐没有固定位置。现在的人只拘泥于“同身寸”的测量方法，按照身体的左右垂直测量，并不根据经脉的曲折走向来确定穴位，结果导致经脉不是正确的经脉，穴位也不是正确的穴位，这是第一个失误。两部经典治病时，明确说某病取某穴的情况固然很多，但其余情况则只指明经脉而不指明具体穴位。比如《灵枢·终始篇》说：“人迎脉比寸口脉大一倍，应当泻足少阳经，补足厥阴经。”《厥病篇》说：“厥头痛，有时取足阳明经、足太阴经，有时取手少阳经、足少阴经；耳聋取手阳明经，咽喉干燥取足少阴经。”这些都不说明具体穴位，其中还有“泻子补母”等含义。现在则每种病都要指定几个固定穴位，这是第二个失误。两部经典讨论治疗时，对井、荥、输、经、合这五输穴最为重视。冬季刺井穴，春季刺荥穴，夏季刺输穴，长夏刺经穴，秋季刺合穴。凡是只说某经而不说某穴的，大多都是指井、荥等五输穴而言。现在这些都不讲究了，这是第三个失误。补泻的方法，《内经》说：“吸气时进针，不要使气逆乱；安静地留针一段时间，不要让邪气扩散。吸气时捻转针，以得气为目的；等到呼气时拔出针，呼气完时取出针，使邪气全部排出，这就是泻法。呼气完时进针，安静地留针，以气至为目的；等到吸气时拔出针，使气不得外出，气停留在各自部位，推合针孔，使神气留存，元气停留不散，这就是补法。”又必须迎着经气的方向，快速进针而缓慢出针，出针时不按压针孔，这是泻法；顺着经气的方向，缓慢进针而快速出针，出针后立即按压针孔，这是补法。方法有很多种。现在则在捻转针时，用大拇指往外推作为泻法，往里搓作为补法，这是第四个失误。进针之后，必须等待气至。针刺实证时，等到阴气隆盛到来才出针；针刺虚证时，等到阳气隆盛到来才出针。如果气不至，不要计数捻转次数，气至后就立刻出针，不要再针刺。《难经》说：“先用左手按压所针刺的部位，用手指弹动并绷紧皮肤，用指甲掐按穴位。当气到来时像动脉搏动一样，便顺着气机刺入。得气后顺势将针推进，这叫做补法。摇动针身并向外提引，这叫做泻法。”现在则时时要转动针身，等到针下感觉宽松转动后才出针，不问气是否到来，这是第五个失误。针刺的深浅，随季节不同。春季气在皮毛，夏季气在皮肤，秋季气在肌肉，冬季气在筋骨，所以春夏刺得浅，秋冬刺得深，违反这个原则就会有害。现在则不分四季，针刺的深度各有固定标准，这是第六个失误。古代使用针刺，对于疟疾、伤寒、寒热咳嗽，以及一切脏腑七窍等疾病，没有不能治疗的。现在则只治疗经脉形体方面的痿软、麻痹、屈伸不利等疾病而已，这是第七个失误。古人针刺放血较多，《灵枢·血络论》中讲得最详细。而头痛、腰痛，尤其需要大量泻血，凡是血络中有邪气的，必须完全去除。如果血射出后颜色发黑，一定要让它变成正常颜色，直到见到红色血液才停止，否则疾病不能根除反而有害。现在的人偶尔见到出血，病人和医生都已经惊慌失措，疾病又怎么能消除呢？这是第八个失误。《内经》的刺法，有“九变”和“十二节”。九变指的是：输刺、远道刺、经刺、络刺、分刺、大写刺、毛刺、巨刺、淬刺。十二节指的是：偶刺、报刺、恢刺、齐刺、扬刺、直针刺、输刺、短刺、浮刺、阴刺、傍刺、赞刺。以上二十一种刺法，根据病情选用，不可随意变更，缺少一种方法，就会有一种病无法治愈。现在则只有直刺这一种方法，这是第九个失误。古代的针具有九种：镵针、员针、鍉针、锋针、铍针、员利针、毫针、长针、大针，也根据病情适宜选用，一旦针具不合规格，则疾病不能应手而愈。现在则大的针如员针，小的如毫针而已，怎么能治疗顽固疾病和暴发之气呢？这是第十个失误。这些主要的失误已经列举如上，而其中更重要的，还在于医者神志专一，手法精严。经典说：“神思要专注在秋毫之末，一心想着病人，仔细审视血脉，针刺时才能没有危险。”又说：“经气已到，要谨慎守住不要失去，深浅在于意念，远近如同一致，好像面临深渊，手如握着猛虎，精神不被其他事物干扰。”又说：“静伏时像横放的弩弓，发动时像扣动扳机。”其专注、精细、敏捷如此。现在的医者，随手就下针，漫不经心，即使针法如同古代，意念不凝聚而机锋不通达，尚且恐怕没有效果，更何况完全与古法相违背呢？此外还有针刺先后顺序的不同，迎随补泻的差异，病人贵贱的差别，劳逸的分别，胖瘦的度量，针刺次数的多少，这些变化难以尽述。如果真能潜心体察，符合圣人的法度，必然有神奇的功效。无奈人们畏惧困难而贪图容易，完全违背古法，所以世人轻视针刺，而这种技术也得不到广泛推行。至于灸法，与针法相比所能治疗的疾病，不过十分之一二。懂得针法的原理，那么灸法就更加容易掌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