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十八良吏一

自古以来，国家上有宽厚的君主，然后执政的人才能充分施行爱护百姓的方法，从而出现好的官吏。班固说过：“汉朝兴起，与民休息，一切事务从简，法网宽松，以宽厚清静为天下表率，所以文帝、景帝以后，循吏不断涌现。”他的话大概是对当时治国之体的认识。

元朝初年，风气质朴实在，与汉朝初年相似。世祖开始设立各道劝农使，又用五项政绩考核地方官，以劝农作为他们的职衔。所以当时，好官不断出现，这也是宽厚的效果。然而从中期以后，循良的政绩，史官缺乏记载。现在根据那些有可取事迹的官员，编写《良吏传》。

谭澄，字彦清，德兴怀来人。父亲谭资荣，金朝末年任交城令。蒙古军攻下河朔，他带着县城归附，被赐予金符，任元帅左都监，仍兼任交城令。不久，赐虎符，代理元帅府事，随军攻打汴梁有功。四十岁时，因病辞职，举荐弟弟谭资用代替自己。谭资用去世后，谭澄继承职务。谭澄自幼聪慧敏捷，任交城令时十九岁。有条文谷水，分水灌溉交城农田，文阳的郭帅独占水利筑起堤坝，打官司好几年，不能公正解决，谭澄用道理折服他，命令放水，使百姓公平受益。有豪民抓住官吏短处做坏事，谭澄查得主名，都依法处置。乙未年，登记民户，有关部门多把流寓客户登记入册，到征收赋税时，他们几乎全部逃跑，官府为他们借贷，利息累积数倍，百姓无力偿还。谭澄入朝觐见，通过中书耶律楚材，当面陈述其害处，太宗同情，为他们免除拖欠的赋税，私人债务，即使年头多，也只收一倍利息为止；逃亡百姓能回来的，免除三年赋役。诏书下达，公私都感到便利。壬子年，再次大规模登记百姓，谭澄将交城境内所有不属本地户籍的人全部削去，赋税按时征收。

甲寅年，世祖从大理回来，谭澄进见，被留在王府，凡有派遣使者，必定让谭澄陪同，而让他的弟弟谭山阜任交城令。当时世祖以皇弟身份开设王府在京兆，总管天下兵马。丁巳年，有人离间，宪宗怀疑，于是解除世祖兵权，派阿蓝答儿前往京兆，大规模召集官吏，设置一百四十二条考核条款来审查他们，获罪的人很多，世祖常派左丞阔阔与谭澄在中间周旋，弥补漏洞，直到世祖亲自入朝，事情才平息。中统元年，世祖即位，提升谭澄为怀孟路总管，不久赐金符，换金虎符。遇上旱灾，命令百姓开凿唐温渠，引沁水灌溉农田，百姓因此不挨饿。教导百姓种植，土地没有荒废。至元二年，调任河南路总管，改任平滦路总管。七年，入朝任司农少卿，不久出任京兆总管。过了一年，改任陕西四川道提刑按察使，建议说：“不孝有三种，没有后代是最大的。应当命令百姓四十岁没有儿子的允许娶妾，作为延续宗族的打算。”朝廷听从，于是写成法令。

四川佥省严忠范守卫成都，被宋将昝万寿打败，退保子城，世祖命令谭澄取代他。谭澄到任后，埋葬暴露的尸骨，修复被烧的房屋，赈济饥贫，召集逃亡百姓，民心稍安。恰逢西南夷罗罗斯归附，皇帝认为安抚新国家应选文武全才，于是任命谭澄为副都元帅，同知宣慰使司事。刚到任，因病去世，终年五十八岁。

世祖曾与太保刘秉忠议论当时的州郡长官，刘秉忠说：“像邢台的张耕，怀州的谭澄，哪里还用担心治理不好！”游显宣抚大名，曾为各路总管请求虎符和宣麻，谭澄到中书省推辞说：“皇上不认识谭澄吗？竟被游显举荐！”中书省特意为他去掉。他就是这样耿介。

儿子谭克修，历任湖北、河南、陕西三道提刑按察使。

许维祯，字周卿，遂州人。至元十五年，任淮安总管府判官。所属县盐城及丁溪场，有两只老虎为害，许维祯在神祠默默祈祷，一只老虎离去，另一只死在祠前。境内旱蝗，许维祯祈祷后下雨，蝗灾也平息。这年冬天，没有下雪，父老对许维祯说：“冬天无雪，百姓多病，怎么办！”许维祯说：“我当为你们祈祷。”不久雪深三尺。朝廷听说这些事，正想起用他，他去世了，终年四十四岁。儿子许殷。

许楫，字公度，太原忻州人。幼年跟从元裕学习，十五岁时，以儒生身份考中词赋科，河东宣抚司又举荐许楫为贤良方正孝廉。许楫到京师，平章王文统命他任中书省掾，他以不熟悉文书簿籍为由推辞，改任知印。丞相安童、左丞许衡很器重他。一天，随从省臣立在殿下，世祖见他美髯魁伟，问道：“你是秀才吗？”许楫叩头说：“臣只是学做秀才，不敢自称秀才。”皇帝认为回答得好，授任中书省架阁库管勾，兼承发司事。不久，设立大司农司，任许楫为劝农副使。当时商挺任安西王相，在路上相遇，许楫趁机说：“京兆以西，有数千顷荒野，宋、金都曾设置屯田，如果招募百姓设立屯田，每年可得粮食，供给王府需要。”商挺将他的话上奏，朝廷听从。三年后，屯田成功，果然获得利益。不久佩戴金符，任陕西道劝农使。

至元十三年，宋朝平定，皇帝命平章廉希宪在荆南府行中书省事，任许楫为左右司员外郎。荆南父老抬着金银布帛求见，许楫说：“你们已是大元百姓了，现在设置官吏来安抚你们，哪里用得着金帛求见！”第二年，提升为岭北湖南提刑按察副使。武冈有富户殴打致死出征军人，暗中用一半家财引诱佃户，代替自己服罪。许楫审得实情，释放佃户，囚禁富户，人们佩服他的明察。改任江西道提刑按察副使，行省命招讨郭昂讨伐叛贼董旗，兵士俘掠很多人，许楫查问得到良民六百口，遣送回乡。

二十三年，授中议大夫、徽州总管。桑哥设立尚书省，核算天下钱粮，参知政事忻都、户部尚书王巨济，依仗权势刻剥百姓，派吏员征收徽州百姓钱钞，多交纳二千锭，王巨济嫌少，想再增加一千锭，许楫对王巨济说：“您想让百姓死呢，还是活呢？如果想让他们死，即使一万锭也可以征收。”王巨济怒气消解，徽州赖此得以免除。许楫任期满后离去。徽州的绩溪、歙县百姓柯三八、汪千十等，因年饥荒占据险隘为寇。行省右丞教化率兵捕讨，相持七月，于是派人劝谕。柯三八等说：“只要许总管来，我们就投降。”行省用驿车召许楫来，命他前往招抚。许楫单骑直奔贼营，众人见许楫来，都拜谢说：“您既然来了，请写告示给我们。”许楫告诉教化，请退军三十里，听任他们来降。教化不听。恰逢以参政高兴代替教化，许楫又用以前的话告诉他，高兴采纳他的计策，贼寇果然投降。

二十四年，授太中大夫、东平总管，辞官二年后去世，享年七十岁。十一个儿子：许余庆，许重庆，许崇庆，其余名字失传。

田滋，字荣甫，开封人。至元二年，由汴梁路总管府知事入朝任御史台掾。十二年，拜监察御史。十三年，宋朝平定，田滋建议：“江南刚归附，民情未安，加上官吏侵夺，应设立行御史台来镇抚。”诏令听从他的建议。于是破格提拔为行御史台侍御史。历任两淮盐运使、河南路总管。大德二年，调任浙西廉访使。有个县尹张彧，被诬陷贪污，狱案已成，田滋审问他，他只低头哭泣不说话。田滋怀疑，第二天斋戒沐浴，到城隍祠祈祷说：“张彧因事有冤枉，愿神灵帮助田滋，弄清他的冤情。”守庙道士上前说：“先前有王成等五人，一同拿着誓状到祠中焚烧祈祷，火未燃尽就离去，灰烬中得到他们遗留的草稿，现在藏在墙壁中，难道是这些人吗？”取来看，果然如此。第二天，到宪司责问王成等，他们不服。于是拿出从火中得到的誓状给他们看，都惊愕认罪，张彧得以释放。十年，改任济南路总管，不久拜陕西行省参知政事。当时陕西已三年不下雨，路过西岳，于是祈祷说：“田滋奉命来参与省事，但安西三年无雨，百姓饥饿而死，田滋将如何交代！愿神降甘霖，造福百姓。”到任后，果然下大雨。田滋立即开仓，将五千多石麦子给没有种子的百姓，让他们来年收成后偿还官府，百姓很高兴。不久，在任上去世。追赠通奉大夫、河南行省参知政事，追封开封郡公，谥号庄肃。

卜天璋，字君璋，洛阳人。父亲卜世昌，在金朝任河南孔目官。宪宗南征时，率众归附，授镇抚，统领民兵二千户，升真定路管民万户。宪宗六年，登记河北百姓迁徙到河南的三千多人，让他专门统领，于是在汴梁安家。卜天璋自幼聪慧，长大后有正气，读史书，懂得成败大体。至元年间，任南京府史。当时河北数万饥民，聚集在黄河边想南渡，有诏令让百姓恢复本业，不得渡河，众人喧嚷不肯回去。卜天璋担心发生变乱，劝总管张国宝听任他们渡河，张国宝听从，于是平安无事。河南按察副使程思廉察知他贤能，征召为宪史，声名更加显著。后任中台掾，有侍御史依仗权势贪财，御史揭发其赃物，卜天璋主管文书，还没来得及上奏，反而被那人诬陷，一起被拘禁在内廷，御史对着食物悲咽，卜天璋问原因，御史说：“我老了，只有一个女儿，心里怜爱她，听说我被拘禁，几天不吃饭了，因此悲伤。”卜天璋说：“死于职守，是义，怎么能为儿女哭泣呢！”御史惭愧谢罪。不久被赦免。丞相顺德王主持国政，提拔卜天璋为中书省掾，任提控，事情有可行或不可行，他一定尽力争辩，其他丞相发怒，卜天璋仍然说个不停，顺德王最终采纳他的意见，并且说：“掾吏能这样，我还担忧什么！”

大德四年，任工部主事。蔚州有个刘帅，强夺百姓产业，官吏不敢判决，省里发文命卜天璋前往审问，刘帅认罪，田地最终归还百姓。大德五年，因枢密大臣暗伯推荐，授都事，辅佐枢密府。引见时，赐给锦衣、鞍辔、弓刀。后因扈从功劳，加奉训大夫，赐侍宴服两套。任期届满应当替换，枢密臣奏请留任，特意以继任者作为增员。武宗时，调任宗正府郎中。尚书省设立，调任刑部郎中。当时盗贼充斥，有人建议犯人和家属都穿青衣青巾，以区别普通百姓。卜天璋说：“赭衣塞路，是秦朝的弊端，哪里值得效法！”宰相醒悟而停止。有人告发诸侯王图谋不轨，诏命卜天璋审讯核实，赏赐很优厚。尚书省臣获罪，仁宗召卜天璋入见，当时兴圣太后在座，皇帝指着他说：“这是不贪贿赂的卜天璋。”于是问现在任何官，卜天璋回答说：“臣待罪刑部郎中。”又问是谁举荐的，回答说：“臣不才，误蒙提拔任用。”皇帝说：“先朝以谢仲和为尚书，卿为郎中，都是朕亲自举荐的。你应当尽职不要懈怠！”于是将中书省刑部印章交给他。就职后，入朝觐见，在隆福宫赐酒，以及锦衣三套。后来受命审理谋反案件，皇帝回头对左右说：“君璋，廉洁谨慎的人，一定能得到实情。”卜天璋受命，案件赖此不冤。

皇庆初年，卜天璋任归德知府，勉励农耕，兴办学校，修复河渠，河患于是消除。当时群盗占据要道，商旅不通，卜天璋抓捕一百多人，都肢解示众，盗贼停止活动。升浙西道廉访副使，到任一个月，因变更田制，改授饶州路总管。卜天璋到任后，听任百姓自己申报，政事不苛刻骚扰，百姓很高兴，户籍得以清楚。当时省臣主管田事，妄作威福，郡县争相贿赂，希望免遭谴责，只有饶州没有。省臣怀恨在心，想用重法中伤他，但寻找罪过毫无所得。县里报告饥荒，卜天璋立即开仓赈济，僚佐认为不可，卜天璋说：“百姓如此饥饿，必须等请示后再赈济，百姓将饿死了。未申报的责任，我独自承担，不连累各位。”最终打开粮仓赈济，百姓赖此活命。他遇事就是这样无所顾虑。大火蔓延到饶州东门，卜天璋穿戴整齐衣冠，向火叩拜，火势于是熄灭。鸣山有虎为害，卜天璋发文给山神，立刻捕获。以治理政绩第一闻名。升广东廉访使。在此之前，豪民在海边筑堤，独占商船谋取暴利，历任官员因受贿而不过问，卜天璋到任后，派兵决开堤坝。岭南地区向来无冰，卜天璋到后，开始有冰，人们认为是卜天璋政教感化的结果。不久请求退休。

天历二年，蜀地发生兵乱，荆楚地区大为震动，朝廷又任命（他）为山南廉访使。人们认为他年事已高，必定不会前往。天璋说：“国运正艰难，我虽年已八十，常常担心不能死得其所，怎敢逃避危难呢！”于是动身赴任。到任后整肃法纪，澄清吏治，州郡秩序井然。当时粮价飞涨，他便下令不压低粮价，听任百姓自由买卖，于是运粮的船只车辆争相聚集，米价顿时下跌。又制止宪司将赃罚库的铜钱上缴御史台，留下用于赈济饥民。御史到来，百姓拦路称颂。恰逢朝廷诏令三品以上官员议论时政得失，他便逐条上奏二十件事，共万余字，命名为《中兴济治策》，都切中时弊。于是自行引退辞官。回到汴梁后，他将剩余的俸禄施舍给同族乡党，家中无隔夜存粮，天璋处之泰然。至顺二年去世。追赠通议大夫、礼部尚书、上轻车都尉、河南郡侯，谥号正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