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求学之方法第四十一

四位老弟足下：

九弟的行程，估计现在应该到家了；从任丘寄信之后，至今没收到第二封信，非常挂念！不知道路上有没有什么艰险？四弟和六弟参加院试，估计这时候应该有信来，但信差很久没来了，实在令人悬望！

我的身体和六弟在京时一样，总是被耳鸣困扰；向吴竹如请教，他说：“只有静养一个办法，不是药物能起作用的。”但应酬一天比一天多，我又向来性情浮躁，怎么能实实在在地静养呢？打算搬进内城住，可以省去一半无谓的往来，现在还没找到房子。我时刻反省悔过，终究没能洗心革面；九弟回去之后，我定下刚日读经、柔日读史的方法，但读经时常懒散不专注。读《后汉书》，现在已经用红笔点校过八本，虽然全不记得，但比起去年读《前汉书》，领会更深一些。

吴竹如最近往来很密切，来了就谈一整天，说的都是关于身心和国家的大道理。他说有一位窦兰泉，云南人，见识道理非常精当平实，窦兰泉也很了解我，我们彼此还没去拜访。竹如一定要我搬进城住，因为城里镜海先生可以以师礼相待，倭艮峰先生和窦兰泉可以以友相待，师友夹辅，即便是懦夫也能立志。我想起朱子说：“做学问好比熬肉，先要用猛火煮，再用慢火温。”我平生的功夫，全没用猛火煮过，虽然有些见识，是从领悟中得来的，偶尔用功也不过是优游玩索罢了，像没煮沸的汤，突然用慢火温，只会越煮越不熟。因此急切想搬进城，摒除一切，从事克己的学问。

镜海、艮峰两位先生，也劝我赶快搬，而城外的朋友，我也有几位想常见面的，比如邵蕙西、吴子序、何子贞、陈岱云。蕙西常说与周公瑾交往，如同喝美酒，我们俩颇有这种风味，所以每次见面就长谈不舍。吴子序的为人，我至今不能断定他的品性，但他的见识最大且精，曾经教导我说：“用功好比挖井，与其挖好几口井都挖不到泉水，不如守着一口井，力求挖到泉水而取之不尽。”这话正好切中我的毛病，因为我就是挖井多而都没挖到泉水的。

何子贞和我讲书法很投合，他说我真懂得书法的根本，万万不可自暴自弃。我曾经说天下万事万理，都出自乾坤二卦，就拿写字来说，纯粹以神气运行，大气磅礴，脉络贯通，潜心内传，这是乾道。结构精巧，向背有法，长短合度，这是坤道。乾说的是神气，坤说的是形质，礼乐不可片刻离身，就是这个道理。乐本于乾，礼本于坤，写字时优游自得、真力充满，就是乐的意思。丝丝入扣、转折合法，就是礼的意思。偶然和子贞说到这些，子贞深以为然，说他生平得力之处，全在于此。

陈岱云和我处处痛痒相关，这是九弟知道的。写到这里，收到家信，得知四弟和六弟没能入学，非常惆怅！不过科举功名的有无迟早，总是由前定，丝毫不能勉强。我们读书只有两件事：一是进德，讲求诚正修齐的道理，以求无愧于生养我们的父母；一是修业，操习记诵词章的技巧，以求自卫其身。

进德的事，难以说尽，至于修业以卫身，我来谈谈。卫身没有比谋生更重要的，农工商靠劳力谋生，士人靠劳心谋生。所以，或者在朝廷食俸禄，或者在乡间教书，或者做寄食的门客，或者做入幕的幕僚，都要计算自己的学业，足以得到食禄而无愧。科名，是食俸禄的阶梯，也要计算自己的学业，将来不至于尸位素餐，然后得到科名才无愧。能不能得到食禄，穷通由天做主；给予或剥夺由人做主；学业精不精，由我自己做主。

然而我没见过学业果然精通却始终得不到食禄的人。农民如果努力耕种，虽然可能遇到饥荒，但一定有丰年；商人如果囤积货物，虽然可能滞销，但一定有畅销的时候；士人如果真能精于学业，哪里会始终得不到科名呢？即使始终得不到科名，难道就没有别的途径可以谋生吗？所以说，只怕学业不精罢了。求学业精进，没有别的办法，只有专一而已。谚语说：“技艺多了不养身，说的是不专一。”我挖井多却得不到泉水喝，就是不专一的过错。

各位弟弟总要努力专攻一门学业。比如九弟立志在书法，也不完全荒废其他学业；但每天练字的功夫，不可不提起精神，随时随地，都能触类旁通。四弟、六弟，我不知道你们心里有没有专一的爱好？如果立志在钻研经书，就要专守一部经书；立志在学八股文，就要专看一家的文稿；立志在学古文，就要专看一家的文集。作各种体裁的诗也一样，作试帖诗也一样，万万不可兼顾并进，兼顾必然一无所成。切嘱！切嘱！千万！千万！

以后写信来，各位弟弟各自有专攻的学业，务必写明，并且要详细询问、尽力说明，长篇累牍，让我读了你们的亲笔信，就能知道你们的志趣见识。凡是专攻一门学业的人，一定有心得，也一定有疑惑。弟弟们有心得，可以告诉我一起欣赏；有疑惑，可以告诉我一起分析。而且书信写得详细，那么四千里外的兄弟，就如同在一室交谈，多么快乐啊！

我生平在五伦中，只有兄弟这一伦，愧疚特别深！因为父亲把他所知道的，全都教给我，而我却不能把我所知道的，全都教给各位弟弟，这是不孝的大罪过！九弟在京一年多，进步不多，每次想到这里，无地自容。以后我写给弟弟们的信，总用这种格子纸，弟弟们应该存留，每年装订成册，其中好的地方，千万不可忽略看过。弟弟们写信寄给我，也要用同一格式的格子纸，以便装订。兄曾国藩手具。

（道光二十二年九月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