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慎言语第二十三

贞观二年，太宗对侍臣说：“我每天上朝处理政务，想要说一句话，就要先考虑这句话对百姓是否有益处，所以不敢多说。”给事中兼知起居事杜正伦进言说：“君主的言行必定会被记载，言论记录在左史处。臣的职责是兼修起居注，不敢不尽心竭力坦诚进言。陛下如果有一句话违背了道理，那么千年之后都会对圣德造成损害，不只是现在对百姓有损失，希望陛下谨慎言语。”太宗听后非常高兴，赏赐了彩色绸缎一百段。

贞观八年，太宗对侍臣说：“言语，是君子的关键枢纽，随便说话谈何容易？一般百姓，说错一句话，人们就会记住它，成为他的耻辱和负累，何况是万乘之尊的君主？不能说出有偏差失误的话。其造成的损失非常大，怎能与普通人相比？我常常以此为戒。隋炀帝初次驾临甘泉宫时，对泉水山石很满意，却责怪没有萤火虫，下令说：‘捕捉一些萤火虫在宫中照明夜晚。’有关部门立刻派遣数千人去捕捉，送了五百车萤火虫到宫殿旁边。小事尚且如此，何况是大事呢？”魏征回答说：“君主居于四海之尊的地位，如果言行有过失，古人认为这如同日食月食，人们都能看到，确实如陛下所告诫警戒的那样。”

贞观十六年，太宗每次与公卿大臣谈论古代治国之道，必定反复诘难辩论。散骑常侍刘洎上书进谏说：“帝王与百姓，圣哲与庸愚，上下相差悬殊，无法相提并论。因此知道以最愚钝的人面对最圣明的人，以最卑微的人面对最尊贵的人，即使想自我勉励，也做不到。陛下降下恩旨，给予仁慈的容颜，凝神静听意见，虚心接纳建议，尚且担心群臣不敢应对，何况陛下动用非凡的思虑，发挥天赋的口才，用华丽的言辞驳倒他们的道理，引用古事来排斥他们的议论，想让凡俗之人凭什么来应答？我听说皇天以无言为贵，圣人以不言为德，老子说‘最善辩的人好像言语迟钝’，庄子说‘最高的道没有文采’，这都是不想烦扰。因此齐桓公读书时，轮扁私下议论；汉武帝仰慕古风，汲黯陈述讥讽之言，这也是不想劳累。而且记忆过多会损伤心神，言语过多会损伤元气，心气内部受损，形神外部劳顿，起初虽然不觉察，后来必定成为拖累。必须为社稷江山爱惜自己，怎能因为天性喜好而自我伤害呢？我私下认为如今太平盛世，都是陛下努力实行达到的。想要长久保持，不在于广博的辩才，只应当忘记爱憎，谨慎取舍，每件事都敦厚朴实，无一不是至公至正，如同贞观初年那样，就可以了。至于像秦始皇那样强辩，因自傲而失去人心；魏文帝那样有宏大的才略，因虚妄的言辞而损害众望。这是才辩带来的拖累，明白可知。希望陛下略去这些雄辩，涵养浩然之气，减少繁复的典籍，恬淡自乐，像南山一样长寿，与东户时代一样使百姓安乐，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皇恩也就圆满施与了。”太宗亲笔写诏书答复说：“没有思虑无法治理天下，没有言语无法表达思虑。近来与人谈论，以至于繁多。轻视他人、骄傲自满，恐怕是由此产生的。形神心气，并不因此劳顿。现在听到正直的言论，我虚心改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