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畋猎第三十九

秘书监虞世南因为唐太宗非常喜欢打猎，上奏疏劝谏说：“我听说秋天打猎、冬天狩猎，原本是常有的制度；射猎猛禽和追逐野兽，前代典籍中也有记载。陛下在处理政务的闲暇之余，顺应天时而进行杀伐，想要摧毁虎豹的斑纹、击碎熊罴的脚掌，亲自乘坐皮饰的猎车，穷尽猛兽的巢穴，将山林中所有的野兽全部捕获。铲除凶残暴虐之物，来保护百姓，收集皮革和羽毛，用来充实军备，高举旗帜、展示猎物，遵循古代的仪式。然而，您身为帝王之尊，金舆之贵，天下万方都仰慕您的德行，各国都归心于您，即使是清道出行，还要警惕车马失控。这是因为要慎重谨慎、防微杜渐，以维护国家社稷。所以司马相如曾在前代直言劝谏，张昭也在后代变色劝阻，我虽然地位低微，又怎敢忘记这个道理？况且天子所用弓箭和猎网，已经杀死了很多猎物，赏赐禽兽给臣下，皇恩也已很广博。希望陛下能暂时停止狩猎，收起长戟，不拒绝平民百姓的请求，采纳像涓涓细流般的意见，把脱衣徒手搏斗的事交给臣下去做，这样就能给后世帝王树立榜样，永远光耀万代。”太宗非常赞赏他的话。

谷那律担任谏议大夫时，曾跟随太宗出外打猎，途中遇到下雨，太宗问道：“油衣要怎样做才不会漏？”谷那律回答说：“如果用瓦来做，一定不会漏了。”意思是想让太宗不要频繁出游打猎，太宗的建议被大加采纳。赏赐他帛五十段，外加金带。

贞观十一年，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我昨天去怀州，有人呈上密封的奏章说：‘为什么总是差遣山东的民夫在御苑里修建工程？如今的徭役，似乎不比隋朝时少。怀州、洛阳以东，残存的百姓已不堪忍受，而您还频繁打猎，真是一位骄纵安逸的君主。现在您又到怀州来打猎，忠直的谏言不会再到达洛阳了。’四季进行狩猎，本是帝王的常礼，这次到怀州，丝毫不打扰百姓。凡是上书劝谏，自有正常的标准，臣子贵在言辞有理，君主贵在能改正错误。像这样进行诋毁，简直像是诅咒。”侍中魏征上奏说：“国家开辟了直言进谏的途径，所以上密封奏章的人特别多。陛下亲自批阅，或许希望臣子的话有可取之处，所以那些侥幸之辈得以放肆地发表丑恶言论。臣子劝谏君主，必须折中调和，从容地委婉劝谏。汉元帝曾经在祭祀宗庙时，从便门出去，要乘坐楼船。御史大夫薛广德挡在车前，摘下帽子说：‘应该从桥上走，陛下如果不听我的话，我就自刎，用脖子的血染污车轮，陛下就不能进入宗庙了。’元帝很不高兴。光禄卿张猛进言说：‘我听说君主圣明臣子就正直，乘船危险，走桥安全。圣明的君主不乘坐危险之物，广德的话可以听从。’元帝说：‘开导人不应该这样吗！’于是走桥。从这件事来看，张猛可称得上是正直之臣劝谏君主了。”太宗非常高兴。

贞观十四年，太宗巡幸同州沙苑，亲自与猛兽搏斗，早晨出去、晚上回来。特进魏征上奏说：“我听说《尚书》赞美周文王不敢过度游乐打猎，《左传》记载《虞箴》引用夷羿的事作为警戒。从前汉文帝面临陡峭的山坡要策马冲下，袁盎拉住马缰说：‘圣明的君主不冒危险，不存侥幸，现在陛下驰骋六匹马，冲下不可预测的山坡，如果马受惊车毁坏，陛下即使想轻视自己，又怎么对得起高祖的宗庙？’汉武帝喜欢与猛兽搏斗，司马相如进谏说：‘力气大的称乌获，敏捷的称庆忌，人确实有这样的人，野兽也是如此。突然遇到矫健的野兽，在无法立足的地方受惊，即使有乌获、逄蒙的技艺也用不上，而枯木朽株都成了障碍。虽然万全无患，但这本来不是天子应该做的事。’汉元帝去泰畤祭祀，因而留下射猎，薛广德说：‘我看到关东地区困苦至极，百姓遭受灾难。现在敲击灭亡秦朝的钟，演唱郑、卫的乐曲，士兵暴露在外，随从官员劳累疲倦，想要安定宗庙社稷，为什么不警戒那些徒步涉河、空手打虎的事？’我私下想这几位帝王，内心难道是木石吗？难道不喜欢驰骋的快乐？但他们割舍私情、克制自己，听从臣下的话，是因为志在为国家，而不是为自己。我听说陛下近来出行，亲自与猛兽搏斗，早晨去晚上回。以天子的尊贵身份，暗夜中行走在荒野，深入丛林，踏过茂密的草地，这绝不是万全之策。希望陛下割舍私情的娱乐，停止搏斗野兽的快乐，上为宗庙社稷，下安慰群臣和百姓。”太宗说：“昨天的事偶然是昏了头，并非故意如此，从今以后深感以此为戒。”

贞观十四年，冬季十月，太宗将要到栎阳游玩打猎，县丞刘仁轨因为庄稼还没收割完毕，不是君主顺应民情出巡的时候，到太宗的行宫，上表恳切劝谏。太宗于是取消了打猎，升任刘仁轨为新安县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