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灾祥第四十

贞观六年，太宗对侍从大臣说：“我近来看到众人议论，认为祥瑞是好事，频频有上表庆贺的。依照我的本心，只要天下太平，家家富裕，人人丰足，即使没有祥瑞，也可以与尧、舜的德行相比。如果百姓不富足，外族入侵，即使灵芝草长满街道，凤凰在园林里筑巢，又和桀、纣有什么不同？曾经听说石勒的时候，有郡吏点燃连理木，煮白雉肉来吃，这难道能称为明君吗？又隋文帝非常喜爱祥瑞，派秘书监王劭穿上正式衣冠，在朝堂上对着考核的使者焚香，诵读《皇隋感瑞经》。过去曾听说传说这件事，实在觉得可笑。作为君主，应当极其公正地治理天下，以赢得万民的欢心。如果尧、舜在位，百姓敬爱他们如同天地，爱戴他们如同父母，他们兴办事业，人们都乐意做，发号施令，人们都高兴接受，这才是最大的祥瑞。从此以后各州所有的祥瑞，都不需要上报。”

贞观八年，陇右地区山崩，大蛇多次出现，山东以及长江、淮河流域多发大水。太宗以此询问侍从大臣，秘书监虞世南回答说：“春秋时期，梁山崩塌，晋侯召见伯宗询问，伯宗回答说：‘国家以山川为主，所以山崩川竭，君主为此不奏乐，穿素服，乘没有彩饰的车，用玉帛进行祭祀。’梁山是晋国主管的山。晋侯听从了他的话，所以没有造成灾害。汉文帝元年，齐、楚地区二十九座山同一天崩塌，大水涌出，文帝命令各郡国不要进贡，施恩惠于天下，远近都欢欣融洽，也没有成为灾害。后汉灵帝时，青蛇出现在御座；晋惠帝时，大蛇长三百步，出现在齐地，经过市场进入朝廷。按说蛇应该在草野之中，却进入市场和朝廷，所以才成为怪异。如今蛇出现在山泽中，大概深山大泽一定有龙蛇，也不足为怪。另外山东的雨水，虽然属于正常现象，但阴雨持续过久，恐怕有冤案，应该审查减少在押囚犯，或许能符合天意。况且妖异不能胜过德行，修养德行可以消除灾变。”太宗认为说得对，于是派使者赈济饥民，审理冤案，大多予以宽恕。

贞观八年，有彗星出现在南方，长六丈，经过一百多天才消失。太宗对侍从大臣说：“上天出现彗星，是由于我的德行不足，政治有缺失，这是什么灾异呢？”虞世南回答说：“过去齐景公时彗星出现，景公问晏子。晏子回答说：‘您挖池塘怕不够深，建台榭怕不够高，施行刑罚怕不够重，所以上天出现彗星，是为了警告您！’景公恐惧而修养德行，十六天后彗星消失。陛下如果不修德政，即使麒麟凤凰多次出现，最终也无益。只要朝廷没有缺失的政治，百姓安乐，即使有灾变，对德行有什么损害？希望陛下不要因为功劳高于古人而自大，不要因为太平日子久了而骄奢安逸，如果能始终如一，彗星出现也不足以忧虑。”太宗说：“我治理国家，确实没有景公那样的过失。但我十八岁就开始经营王业，北方消灭刘武周，西方平定薛举，东方擒获窦建德、王世充，二十四岁时天下平定，二十九岁登基，四方夷族降服，国内安定。自认为自古以来英雄拨乱反正的君主没有能赶得上的，颇有自夸的意思，这是我的过错。上天出现变异，确实是因为这个吧？秦始皇平定六国，隋炀帝富有天下，既骄傲又安逸，一朝就败亡，我怎么能自满呢？想到这里，不觉警惕恐惧！”魏征进言说：“我听说自古帝王没有不遇到灾变的，只要能够修养德行，灾变自然消失。陛下因为上天变异，就能警戒恐惧，反复思考，深深自责，虽然有这种变异，一定不会成为灾害。”

贞观十一年，下大雨，谷水泛滥，冲毁洛阳城门，进入洛阳宫，平地水深五尺，毁坏宫殿寺庙十九处，漂没七百多家。太宗对侍从大臣说：“我的德行不够，皇天降下灾害。大概是因为视听不明，刑罚失度，导致阴阳错乱，雨水失常。怜悯百姓，归罪自己，满怀忧虑。我又有什么心情独自享受美味？可令尚食局停止肉食，进献蔬菜。文武百官各自上密封奏章，尽情议论朝政得失。”中书侍郎岑文本上密封奏章说：

“我听说开创拨乱反正的事业，其功业已经很难；守住已经成就的基业，其道理不容易。所以居安思危，用来稳固基业；有始有终，用来巩固根基。如今虽然亿万百姓安定，四方安宁，但既承接了丧乱之后，又接着凋敝之余，户口减损还很多，田地开垦还很少。覆盖庇护的恩德显著了，但创伤尚未恢复；道德教化的风气普及了，但资产屡屡匮乏。所以古人比喻为种树，年代久远，则枝叶茂盛；如果种植的日子浅，根基未固，即使培上黑土，用春日暖阳，一人摇动它，必定导致枯槁。如今的百姓，很像这样。经常加以养育，就会日益繁衍；暂时有征发劳役，就会日益凋敝；凋敝严重，则民不聊生；民不聊生，则怨气充塞；怨气充塞，则产生背离反叛之心。所以帝舜说：‘可爱的不是君主吗？可畏的不是百姓吗？’孔安国说：‘百姓以君主为生命，所以可爱。君主失道，百姓就会背叛他，所以可畏。’孔子说：‘君主好比船，百姓好比水。水能载船，也能翻船。’所以古代圣明的帝王即使有了美德也不敢松懈，一天比一天谨慎，实在是为此。

恳请陛下阅览古今之事，考察安危的关键，上以国家为重，下以百姓为念。明确选举制度，慎重赏罚，进用贤才，斥退不肖。听到过错就改正，接受劝谏如流水。行善在于不犹豫，发布命令务必诚信。颐养精神，减少游猎的娱乐；去掉奢侈，遵从节俭，减少工役的费用。致力于国内安宁，而不求开拓疆土；收藏兵器，但不忘记武备。这几点，虽然是治国常道，也是陛下经常实行的。我愚昧，只希望陛下思考而不懈怠，那么至高道义的美好将和三皇五帝同样兴盛，亿万年的国祚与天地一样长久。即使桑树穀树成为妖异，龙蛇作怪，野鸡在鼎耳上鸣叫，石头在晋地说话，仍能转祸为福，变灾为祥，何况雨水之患，是阴阳的常理，怎么能说是上天谴责而牵动圣心呢？我听说古人说：‘农夫劳动而君子得以供养，愚者说话而智者加以选择。’我冒昧陈述狂言，俯伏等待斧钺之诛。”

太宗深深采纳了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