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明第五十七

抱朴子说：门人们共同讨论仁和明哪个在先、哪个在后，各自根据自己所见，于是来咨询我。我告诉他们说：“三光呈现天象的是乾，厚德载物无穷的是坤。乾有仁而又兼有明，坤有仁却没有明。卑下与高上的次序，难道不遥远吗？只有圣人，能与天同德。所以唐尧把‘钦明’放在《尚书》的开头，孔子把‘明义’作为经典的首篇。‘明明在上’，是元首的尊称；‘明哲保身’，是《大雅》中卓越的归向。飞虫、爬虫之类，也能有仁，所以它们的爱心广泛体现在孕育生长，哀伤表现在鸣叫之中。然而它们跳进陷阱却没有猜疑，进入罗网却没有察觉。有仁而没有明，所以一起趋向祸患而失去生机，隐没身形来换取容易生存，建造房屋来代替巢穴，选择禾稼来代替毒烈之物，制作衣裳来改变裸体的装饰，制造舟船来渡过不通的河流，驾驭牛马来替代步行背负，排列等级威仪来镇抚祸乱，制造器械来防备意外，创造文字来治理百官，制定礼法来整肃风俗教化，这些都是大明的作为，不是偏狭之人所能辨明的。

“如果内心不违背仁，但明不足以治理国家，那么危亡的祸患，就无法杜绝遏制，这也是可以知道的。在事情未显征兆时预判盛衰，在无形中探察机要之事，在常理之外指出倚伏之理，在根苗初生时就抵御浸润之患，这是明的作用。对昆虫施加恻隐之心，即使被侵犯也不计较，看到牛恐惧就改变祭祀的牺牲，避开路边的苇草而不践踏，这是仁的事情。那么明是才能，仁是品行。杀身成仁的行为可以努力做到，而洞察玄妙幽深的明难以虚假获得。精粗的区别，显然不同。如果怀有不忍的仁，却没有辨别善恶的明，那么内心会被真假迷惑，神思被朱紫搞乱，思虑算计不能分清，邪正无法识别。不远离安危，那么自身都保不住，哪里还有空余来立身济物呢！从前周公并非没有兄弟友爱之情，却流泪而大义灭亲；石碏并非没有天性之慈，却割舍私情以奉公。这是因为明察事理，不沉溺于亲近之情，于是成为纯正的臣子。用义来断绝恩情，舍弃仁而运用明，用智计来抑制仁，仁可以暂时废弃而明却不能没有。商汤、周武王以逆取天下而以顺守天下，确实是不仁的；但他们顺应天命进行革命，是因为他们的明。徐偃王修行仁德而使同列诸侯来朝，对外毁弃城池的险要，对内没有戈甲的准备，最终亡国破家，这是不明带来的祸患。”

门人说：“孔子感叹仁是任重而道远，又说：‘人而不仁，如礼何？’至于圣与仁，那我怎么敢当！孟子说：‘仁，是安宅；义，是正路。’‘人没有恻隐之心，就不是仁。’夏、商、周三代得天下是因为仁，失天下是因为不仁。这些都是圣贤的格言，典籍上的明证。而先生重视明，却未见典籍依据。我见识浅陋，私下对此感到困惑。”

抱朴子回答说：“古人说：‘爱好仁德却不爱好学习，它的弊端就是愚昧。’你大概接近这种情况了。从前六国互相吞并，如豺虎般强力竞争，推崇权诈而轻视道德，崇尚杀伐而废弃谦让，孟子正要抑制贪残、褒扬推崇仁义，怎能不勤勉恳切地唯独称扬仁呢？然而没有一句话说仁胜过明。好比瘟疫流行的时候，医生巫师被看重，异口同声只谈论药石，难道就能说针灸艾灸的技艺，超过了长生久视之道吗？而且我认为仁和明的事理，都记载在典籍中，只是想切合道理来揭示，大体上概括精神，举一个例子罢了。而你却日用而不知，说明的事理没有依据吗？《乾卦》说‘大明始终，六位时成’，这是确立天道以明，无所不包。《坤卦》说‘至哉坤元，万物资生’，这是地德为仁，只是承顺而已。先后的道理，不也很明显吗？《诗经》说：‘明明上天，照临下土。明明天子，令问不已。’《周易》说：‘王明并受其福。’‘幽赞神明，神而明之。’这说明明与神合为一体，确实不是纯仁所能企及的。孔子说‘聪明神武’，不说‘聪仁’；又说‘昔者明王之治天下’，不说‘仁王’。《春秋传》说：‘明德惟馨’，不说‘仁德’。《尚书》说：‘元首明哉’，不说‘仁哉’。老子赞美上士，就说‘明白四达’；他说道德衰薄，就说‘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周易》说‘王南面向明’，不说‘向仁’。‘我欲仁，斯仁至矣。’又说‘为仁由己’，这是人人都可以做到的。至于聪明，怎么能强求呢？所以孟子说：‘凡是看到小孩子将要掉进井里的人，没有不跑去救他的。’由此看来，那么没有人没有仁心，只是厚薄不同，而聪明的分别则有时机罢了。从前崔杼不杀晏婴，晏婴说崔杼是大不仁，却有小仁。这样看来，奸臣贼子也还能有仁呢。”

门人又说：“《周易》说立人之道，叫做仁与义，既然如此，那么人没有比仁更大的了。”抱朴子回答说：“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仁在于行为，行为可以努力去做，而明则入于神妙，必须由上天授予的才能，这不是用来教导人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