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卷下
孟子字义疏证卷下论才道仁义礼智诚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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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概要
本章以才、道、仁义礼智、诚、权五组条目,说明才质由性所显、道即人伦日用、理在事情之中,并驳斥宋儒以理为「如有物焉」而严辨理欲之失。
阅读提示
阅读时可先抓住本章五组条目「才、道、仁义礼智、诚、权」的递进关系:由才质说到人伦日用之道,再由道说到仁义礼智与诚,最后落到权与理欲之辨。注意戴震反复以气化生生、事情条理立说,凡引宋儒语多带驳意。
○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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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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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是人与万物各自依照自己的本性来形成形体资质,而它们的知觉能力也就因此区分开来了,这就是孟子所说的“上天降下的才”。
气化生成人和万物,根据它们被限定在各自分得的份上而言叫做命,根据它们是人和万物的本始而言叫做性,根据它们的体质而言叫做才。由于生成的本性各不相同,所以才质也各不相同。才质,是本性所呈现出来的;舍弃才质又怎么能看到所谓的本性呢!用人和万物来比喻器物,才就是那器物的质料;从阴阳五行中分得而形成各自不同的本性,那么才质也就因此不同。就像金和锡在冶炼中,冶炼金做成器物,那么这器物就是金;冶炼锡做成器物,那么这器物就是锡;物品的不同就像这样了。由此来考察,金锡的精良与否,那器物的质料,完全如同所冶炼的金锡一样,同一类之中又再不相同就像这样了。成为金成为锡,以及那金锡的精良与否,是性的比喻;它们分在五金之中,而器物之所以成为器物就在于此受到限定,是命的比喻;就器物来区别它们,哪个是金哪个是锡,哪个精良哪个不精良,是才的比喻。所以才的好坏,对于本性既不能增加,也不能减损。那金锡做成的器物,一旦做成就不再改变;人又更进一步。从圣人往下,其等级差别有多少呢?
有人怀疑人的才并不都精良,其实不是这样。就像金的五种品类,黄金最为贵重,即使那些不美的,也没有能跟它比贵重的,何况人都可以成为贤人成为圣人呢!后世儒者把不善归咎于气禀;孟子所说的性,所说的才,都是就气禀而言的。那禀受的完整,就是性;那体质的完整,就是才。禀受的完整,没有可以凭据来说的;就像桃杏的本性,完整地存在于核仁之中,形色气味,没有一样不具备,却看不见,等到萌芽破壳,根干枝叶,桃与杏各自不同;由此开花结果,形色气味无不区分开来,虽然本性就是这样,但都是根据才来显现的罢了。形成这样的性,就成为这样的才。分别来说,叫做命,叫做性,叫做才;合起来说,这叫做天性。所以《孟子》说:“形色,是天性;只有圣人然后能够践行形色。”人和万物生成的本性不同,所以形色各异。人的形体,器官的功用大大远超过万物,然而对于人的道不能没有过失,这就是没有践行这个形色;就像说了却行动跟不上,就是没有践行这个话。践行形色与尽性,尽其才,其意义是一样的。
问:孟子回答公都子说:“至于人的情,就可以为善了,这就是所说的善。至于为不善,不是才的罪过。”朱子说:“情,是性的发动。”又说:“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是情;仁义礼智,是性。心,是统摄性和情的,因为情的发动,而性的本然可以得以显现。”公都子问性,列举三种与孟子言性善不同的说法,却舍弃性而谈论情,偏举善的端绪作为证据。那荀子说性恶,说:“现在人的本性,生来就喜好利益,顺着这个,所以争夺产生而辞让消亡了;生来就有嫉恨,顺着这个,所以残害产生而忠信消亡了;生来就有耳目的欲望,喜好声色,顺着这个,所以淫乱产生而礼义文理消亡了。那么顺从人的本性,顺着人的情,必定出于争夺,合于犯分乱理而归于暴乱。所以必定要有师法的教化,礼义的引导,然后才能出于辞让,合于文理而归于治理。由此看来,那么人的本性是恶的很明显了。”这是荀子证明性恶,所举的也是情,怎么见得孟子对而荀子错呢?
答:人生下来然后有欲望,有情,有知觉,三者,是血气心知的自然。满足欲望的,是声色臭味,因而有爱畏;发动情的,是喜怒哀乐,因而有惨舒;辨别知的,是美丑是非,因而有好恶。声色臭味的欲望,用来滋养生命;喜怒哀乐的情,感物而接触外物;美丑是非的知,穷极而通达天地鬼神。声色臭味的爱畏有分别,是五行生克造成的;喜怒哀乐的惨舒有分别,是时遇顺逆造成的;美丑是非的好恶有分别,是志虑从违造成的;这都是成性如此。有这个身体,所以有声色臭味的欲望;有这个身体,而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的伦理具备,所以有喜怒哀乐的情。只有有欲望有情又有知,然后欲望得以实现,情得以表达。天下的事,使欲望得以实现,情得以表达,这样就行了。只有人的知,小能穷尽美丑的极致,大能穷尽是非的极致。然后实现自己欲望的,推广开能实现别人的欲望;表达自己情的,推广开能表达别人的情。道德的盛,使人的欲望没有不实现的,人的情没有不表达的,这样就行了。欲望的过失是私,私那么贪邪就随之而来;情的过失是偏,偏那么乖戾就随之而来;知的过失是蔽,蔽那么差谬就随之而来。不私,那么他的欲望都是仁,都是礼义;不偏,那么他的情必定和易而平恕;不蔽,那么他的知就是所谓的聪明圣智。孟子举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叫做心,不叫做情。开头说“乃若其情”,不是性情的情。孟子不又说吗:“人看见禽兽,就以为它们未曾有才,这难道是人的情吗!”情,如同素,如同实。孟子对于性,本来认为是善,而这里说“则可以为善矣”。可这个字,因为性有等差而断定它善,那么不见得不可以。下面说“乃所谓善也”,对上文“今曰性善”的文句;接着又说,“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为,如同成,最终成为不善的,是陷溺他的心,放失他的良心,以至于桎梏消亡殆尽,离禽兽不远了;说才那么性就显现,说性那么才就显现,才对于性无所增损的缘故。人的性善,所以才也美,那往往不美,没有不是陷溺他的心造成的,所以说“非天之降才尔殊”。才可以开始美而最终不美,由于才失去了它的才,不能说性开始善而最终不善。性就本始而言,才就体质而言。体质被戕害损坏,终究不是体质的罪过,又怎么能归咎于它的本始呢!倘若像宋儒说“性即理”,说“人生以后,此理已经堕在形气之中,不全是性的本体了。以孟子说性在陷溺桎梏消亡之后,人看见它不善,还说‘非才之罪’来看,宋儒对于‘天之降才’就是归罪于才。
问:天下古今的人,他们的才各有所接近。大致接近纯的,慈惠忠信,谨厚和平,见到善就顺从并且以不善为耻;接近清的,明达广大,不被疑似迷惑,不滞于习闻,他们取善去不善也容易。这或许不能相兼,都是才的美者。才虽然美,还往往不能没有偏私。周子说性说:“刚:善为义,为直,为断,为严毅,为干固;恶为猛,为隘,为强梁。柔:善为慈,为顺,为巽;恶,为懦弱,为无断,为邪佞。”而认为圣人然后协于中,这也是就才来看而明白举出它的恶。程子说:“性无不善,而有不善的是才。性即理,理则从尧、舜到普通人,是一样的。才禀于气,气有清浊,禀受清的为贤,禀受浊的为愚。”这是把不善归咎于才,而把性与才分为两个本原。朱子说它比孟子严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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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说:“程子这个说才字,与孟子本文小有不同。大概孟子专指那从性发出的来说,所以认为才无不善;程子专指那禀于气的来说,那么人的才固然有昏明强弱的不同了。二说虽然不同,各有得当;然而以事理考察,程子为严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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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讥讽孟子“论性不论气,不完备”,都足以证明宋儒虽然尊崇孟子,而实际上互相抵触。然而像周子所说的恶,难道不是才的罪过吗?
答:这是偏私的害处,不可以归罪于才,尤其不可以说性。“孟子道性善”,形成这样的性就成为这样的才,性善那么才也美,但不是没有偏私的为善为美。人刚出生,不吃就死;人幼稚,不学就愚;食物用来养他的生,充实它使它成长;学习用来养他的良,充实它至于贤人圣人;其缘故是一样的。才虽然美,比如良玉,做成器物而卖它,气泽日日亲近,久能发出它的光,可以比从前更宝贵;剥蚀它,抛弃不惜,久且伤坏无色,可以比从前减价。又比如人和万物的出生,都不病,其后百病交侵,像生来就多病。或者感于外而病,或者受损于体内阴阳五气胜负而病;指出他的病就都发自他的身体,而说天给他多病的身体,不可以。像周子所称的猛隘、强梁、懦弱、无断、邪佞,是摘取才的病;才虽然美,失去养育就这样。孟子难道没有说它的缘故吗?因为失养,不可以用这个来说人的才。说才尚且不可,何况用这个来说性呢!
○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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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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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道,是人伦日用身所行的都是。在天地,那么气化流行,生生不息,这叫做道;在人和物,那么凡生生所有的事,也像气化一样不可停止,这叫做道。《易》说:“一阴一阳叫做道。继续它的,是善;成就它的,是性。”是说由天道而有人和物。《大戴礼记》说:“分于道叫做命,形成一叫做性。”是说人和物分于天道,所以不齐。《中庸》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是说日用事为,都由性起,无非本于天道如此。《中庸》又说:“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交,这五种,是天下之达道。”是说身所行的,举凡日用事为,其大经不出这五种。孟子称“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这就是《中庸》所说的“修道之谓教”。说性,说道,是指实体实事的名称;说仁,说礼,说义,是称它纯粹中正的名称。人道本于性,而性源于天道。天地之气化流行不已,生生不息。然而生在陆地的,入水就死;生在水中的,离水就死;生在南方的,习惯温暖而不耐寒;生在北方的,习惯寒冷而不耐温;这是凭借它来养生的,那却受到它而害生。“天地的大德叫做生”,物不以生而以杀,难道是天地失德吗!所以在天地说道,举它的实体实事而道自然显现,“一阴一阳叫做道”,“立天之道叫阴与阳,立地之道叫柔与刚”就是这样。人的心知有明暗,当它明时就不失,当它暗时就有差谬的过失。所以在人说道,人伦日用,都是道的实事,“率性之谓道”,“修身以道”,“天下之达道五”就是这样。这里所说的道,不可不修,“修道以仁”以及“圣人修之以为教”就是这样。它的纯粹中正,就是所谓的“立人之道叫仁与义”,所谓的“中节之为达道”就是这样。中节之为达道,纯粹中正,推之天下而准;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交,五者为达道,只是举实事而已。智仁勇用来实行它,然后纯粹中正。然而就叫做达道的原因,是通达天下而不可废。易说天道而下及人和物,不只说“成之者性”,而先说“继之者善”,继是说人和物对于天地,其善固然继承不隔;善,是称它纯粹中正的名称;性,是指它实体实事的名称。一事的善,那么一事合于天;成性虽然不同而它的善则一,善,是它的必然;性,是它的自然;归于必然,正好完成它的自然,这叫做自然的极致,天地人物之道在这里穷尽。在天道不分言,而在人和物,分开说才明白。易又说:“仁者见它叫做仁,智者见它叫做智,百姓日用而不知,所以君子之道少了。”是说限于成性之后,不能尽这个道的众多。
问:宋儒对于命、对于性、对于道,都以理来充当,所以说“道者,日用事物当行之理”。既然是当行之理,那么对于修道不可通,所以说“修,品节之也”;而对于“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两个修字不能有不同,只说“能仁其身”而不下解释。对于“达道五”,举孟子所称“教以人伦”来充实它,它失去《中庸》本意很明显。《中庸》又说“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朱子把这当作存理之说,“不使离于须臾之顷”。王文成说:“养德养身,只是一事。果真能戒慎不睹,恐惧不闻,而专志于此,那么神住,气住,精住,而仙家所谓的‘长生久视’之说,也在其中了。”又说:“佛氏的‘常惺惺’,也是‘常存他本来面目’罢了。”程子、朱子都向佛氏求道多年,像王文成的话,是他起初所从事的,后来转变他的说法,把“常存本来面目”当作“常存天理”,所以对于“常惺惺”的说法没有改动,反而认为“戒慎恐惧”四字失之过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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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说:“心既然常惺惺,而以规矩绳检约束它,这是内外相养之道。”又说:“着‘戒慎恐惧’四字,已经压得重了,总之只需略略提撕,令自己省觉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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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中庸》说“道不可离”的,它的解释可以听听吗?
答:出于身的,无非道,所以说“不可须臾离,可离非道”;“可”如同“体物而不可遗”的可。凡有接触于目而看见,人也知道戒慎他的仪容;有接触于耳而听到,人也知道恐惧过失。没有接触于目接触于耳的时候,或许惰慢了;惰慢之身,就不能说它不是失道。道,是居处、饮食、言动,从自身而周及身所亲,无不包括,所以说“修身以道”;道责求于身,往往容易导致差谬,所以又说“修道以仁”。这是由修身而推说修道的方法,所以举仁义礼作为准则;下面说达道而归责于实行的人,所以举智、仁、勇来显示他们能行。“修道以仁”,因而涉及义,因而又涉及礼,而不说智,不是遗漏智,明白礼义就是智。“智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而不说义礼,不是遗漏义遗漏礼,智是用来知义,用来知礼的。仁义礼,道在这里穷尽;智仁勇,是用来能尽道的。所以仁义礼没有等差,而智仁勇存在于其人,有“生知安行”、“学知利行”、“困知勉行”的不同。古贤圣所说的道,人伦日用而已,于是而求它无失,那么仁义礼的名称因此产生。不是仁义礼有加于道,在人伦日用实行无失,像这样叫做仁,像这样叫做义,像这样叫做礼而已。宋儒合仁义礼而统称为理,把它看作“如有物焉,得于天而具于心”,因此把这当作“形而上”,当作“冲漠无朕”;把人伦日用当作“形而下”,当作“万象纷罗”。大概由于老、庄、释氏舍弃人伦日用而另外有所说道,于是转过来用它说理。在天地,就以阴阳不得叫做道,在人和物,就以气禀不得叫做性,以人伦日用之事不得叫做道。六经、孔、孟的话,没有与它相合的。
问:《中庸》说:“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智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朱子对于“智者”说,“知的过失,认为道不值得行”;对于“贤者”说,“行的过失,认为道不值得知”。既然叫做道了,认为不值得行,不值得知,必定没有这样的人。那智者所知的,贤者所行的,又指什么呢?《中庸》把道之不行属于智愚,不属于贤不肖;把道之不明属于贤不肖,不属于智愚;它的意思在哪里?
答:智者自负他的不惑,往往行之多谬;愚者之心惑暗,应该动辄过失。贤者自信他出于正不出于邪,往往固执而少通达;不肖者陷溺他的心,虽然看到事的宜,却长恶遂非与不知相同。然而智愚贤不肖,怎么能越出人伦日用之外呢?所以说:“人没有不饮食的,少有能知味的。”饮食,比喻人伦日用;知味,比喻行之无失;如果舍弃人伦日用以为道,这是求知味于饮食之外了。就人伦日用,举凡出于身的求它不易的准则,那么仁至义尽而合于天。人伦日用,是它的物;说仁,说义,说礼,是它的则。专以人伦日用,举凡出于身的叫做道,所以说“修身以道,修道以仁”,是分物与则来说的;中节之为达道,中庸之为道,是合物的与则来说的。
问:颜渊喟然叹说:“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公孙丑说:“道则高矣美矣,应该像登天一样,似乎不可及;为什么不使它成为可以企及而让人每天孜孜以求呢?”现在说人伦日用举凡出于身的叫做道,只就此求它,得到它不易的准则就可以了,为什么茫然无据又像这样呢?
答:孟子说“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是说人人由它。比如为君而行君的事,为臣而行臣的事,为父为子而行父的事,行子的事,都是所谓的道。君不止于仁,那么君道失;臣不止于敬,那么臣道失;父不止于慈,那么父道失;子不止于孝,那么子道失;那么尽君道、臣道、父道、子道,非智仁勇不能。质言之,说“达道”,说“达德”;精言之,那么全乎智仁勇的人,他尽君道、臣道、父道、子道,举其事而也不过叫做道。所以《中庸》说:“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待其人而后行。”极言道之大如此,难道出于人伦日用之外吗!以至道归之至德之人,难道是下学所容易窥测的吗!现在以学于圣人的人,看圣人的语言行事,就像向弈秋学弈的人,不能测弈秋的巧,不能遽然企及他。颜子的话又说:“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中庸》详举它的条目,说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而最后说:“果真能行此道,虽然愚必明,虽然柔必强。”大概循此道以至乎圣人之道,实在是循此道以日增其智,日增其仁,日增其勇,将使智仁勇齐乎圣人。它日增,有难有易,比如学一技一能,开始日异而月不同;久了,人不见他进步了;又久了,自己也觉得不能再进步了;人虽然以国工称许他,而自知未到。颜子所以说“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这是颜子所达到的。
○仁义礼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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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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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是生生的德;“民之质矣,日用饮食”,无非人道所以生生的。一人遂其生,推而至于与天下共遂其生,就是仁。说仁可以包括义,假使亲爱长养不协于正大之情,那么义有未尽,也就是仁有未至。说仁可以包括礼,假使没有亲疏上下的辨别,那么礼失而仁也未为得。而且说义可以包括礼,说礼可以包括义;先王以礼教,无非正大之情;君子的精义,断乎亲疏上下,不差几微。而举义举礼,可以包括仁,又无疑。
举仁义礼可以包括智,智,是知道这个的。《易》说:“立人之道,叫仁与义。”而《中庸》说:“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加上礼,所以为仁至义尽。说德的盛,全乎智仁而已,而《中庸》说:“智、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加上勇,大概德之所以成。
就人伦日用,究其精微的极致,说仁,说义,说礼,合三者来判断天下的事,如同权衡对于轻重,对于仁无憾,对于礼义不差,而道尽了。至于德性存在于其人,那么说智,说仁,说勇,三者,是才质的美,因才质而进之以学,都可以至于圣人。从人道追溯天道,从人的德性追溯天德,那么气化流行,生生不息,是仁。由于它生生,有自然的条理,观察条理的秩然有序,可以知道礼了;观察条理的截然不可乱,可以知道义了。在天为气化的生生,在人为他生生的心,这就是仁的为德;在天为气化推行的条理,在人为他心知的通乎条理而不紊,这就是智的为德。惟有條理,所以生生;条理如果失去,那么生生之道就断绝。凡仁义对文以及智仁对文,都是兼生生、条理来说的。
问:《论语》说“主忠信”,说“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子夏听到“绘事后素”,而说“礼后乎”;朱子说“礼以忠信为质”,引记称“忠信之人,可以学礼”来证明;老氏直说“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指归几乎相似。然而《论语》又说:“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说:“克己复礼为仁。”《中庸》对于礼,以“知天”来说。《孟子》说:“动容周旋中礼,盛德之至也。”重学重礼如此,忠信又不足说,为什么呢?
答:礼,是天地条理,说条理的极,非知天不足以尽它。就是仪文度数,也是圣人看到天地的条理,定它作为天下万世的法。礼的设置是用来治理天下之情,或者裁其过,或者勉其不及,使知道天地的中而已。至于人情的浇薄,还修饰外貌,不是因修饰外貌而情浇薄,是人情渐浇薄而徒然以修饰外貌为礼,不是厌恶那修饰外貌,是厌恶那情浇薄罢了。礼用来治理那俭陋,使化于文;丧用来治理那哀戚,使远离直情而径行。情浇薄的奔驰于奢与易,不如俭戚对于礼,虽然不足,还近于制礼所起,所以用来回答林放问礼之本。“忠信之人,可以学礼”,是说质美的人进之于礼,没有饰貌情浇薄的弊病,忠信是他的质美,如同说“苟非其人,道不虚行”。至于老氏,因俗失而想连礼一起去掉,意在还淳反朴,终究不能必定天下尽归淳朴,那些生来淳朴的,直情径行;流于恶薄的,肆行无忌,这是把人等同于禽兽,率领天下而乱。君子行礼,他为忠信之人固然不待言;而不知礼,那么事事差失条理,不足以成为君子。林放问“礼之本”,子夏说“礼后”,都是重礼而非轻礼。诗说“素以为绚”,“素”用来比喻那人娴于仪容;上面说“巧笑倩”、“美目盼”的,其美乃更彰,这就是“绚”;比喻意思深远,所以子夏怀疑它。“绘事后素”的,郑康成说:“凡绘画,先布众色,然后以素分布其间以成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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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平叔《景福殿赋》所谓的“班间布白,疏密有章”,大概是古人画绘的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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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注《考工记》“凡画缋之事后素功”说:“素,白采;后布它,因为容易渍污。”这是素功后施,才五采成章灿烂,貌既美而又娴于仪容,才是诚美,“素以为绚”的比喻昭然了。子夏触于这话,不特对于诗无疑,而更知道凡美质都宜进之以礼,这是君子所贵。如果说子夏后礼而先忠信则见于礼,也像老氏仅仅指饰貌情浇薄的人所为,与林放以饰貌情浇薄为俗失的,意指悬殊,孔子怎么能赞许他?忠信由于质美,圣贤论行,固然以忠信为重,然而如其质而见于行事,如果学不足,那么失在知,而行因此谬,虽然他的心无弗忠弗信,而害道多了。行的差谬,不能知道,徒然自期于心无愧的,其人忠信而不好学,往往出于此,这可以见学与礼的重了。
○诚
〈
二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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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是实。根据《中庸》来说,所实的,是智仁勇;实之的,是仁,是义,是礼。由血气心知而说到智仁勇,不是血气心知之外另有智,有仁,有勇来给与;就人伦日用而说到仁,说到礼义,舍弃人伦日用,无所谓仁,所谓义,所谓礼。血气心知,是从阴阳五行分得而成性的,所以说“天命之谓性”;人伦日用,都是血气心知所有事,所以说“率性之谓道”。全乎智仁勇的人,他对于人伦日用,实行而天下看到他的仁,看到他的礼义,善无以加,是“自诚明”的人;学以讲明人伦日用,务求尽夫仁,尽夫礼义,那么他的智仁勇所至,将日增益以至于圣人之德的盛,是“自明诚”的人。质言之,说人伦日用;精言之,说仁,说义,说礼。所谓的“明善”,是明这个;所谓的“诚身”,是诚这个。质言之,说血气心知;精言之,说智,说仁,说勇。所谓的“致曲”,是致这个;所谓的“有诚”,是有这个。说它的尽道,莫大于仁,而兼及义,兼及礼;说它的能尽道,莫大于智,而兼及仁,兼及勇。所以善的端绪不可胜数,举仁义礼三者而善完备了;德性的美不可胜数,举智仁勇三者而德完备了。说善,说德,尽它的实的叫做诚。
问:《中庸》说:“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朱子说:“所知所行,是达道。”现在根据上文说“君臣也,父子也”之类,只是举其事,就称它叫“达道”;以智仁勇实行它,然后为君尽君道,为臣尽臣道;那么所谓的知之行之,应该承智仁勇的能尽道来说。《中庸》既说“所以行之者三”,又说“所以行之者一也”,程子、朱子以“诚”充当所谓的“一”;下面说“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也”,朱子也说“不诚则都是虚文”。在《中庸》,前后都说诚了,这里为什么不说“所以行之者诚也”!
答:智,是说它的不蔽;仁,是说它的不私;勇,是说它的自强;不是不蔽不私加上自强,不可说智仁勇。既以智仁勇实行,就是诚。假使智仁勇不得为诚,那么是不智不仁不勇,又怎么能说智仁勇!下面说“齐明盛服,非礼不动,所以修身;去谗远色,贱货而贵德,所以劝贤”;既然这样,也就是诚。假使“齐明盛服,非礼不动”是虚文,那么是未曾“齐明盛服,非礼不动”;“去谗远色,贱货而贵德”是虚文,那么是未曾“去谗”,未曾“远色”,未曾“贱货贵德”;又怎么能说!它们都说“所以行之者一也”,是说人的才质不齐,而行达道必以智仁勇,修身必以齐明盛服,非礼不动,劝贤必以去谗远色,贱货而贵德,那么没有不同。孟子回答公孙丑说“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羿不为拙射变其彀率”,说不因巧拙而有二法;告滕世子说“夫道,一而已矣”,说不因人的圣智不如尧、舜、文王而有二道。大概才质不齐,有生知安行,有学知利行,且有困知及勉强行。那生知安行的,足乎智,足乎仁,足乎勇;那学知利行的,
〈
知
〉
〔智〕仁勇稍逊的;困知勉强行的,智仁勇不足。《中庸》又说,“及其知之一也”,“及其成功一也”,那么智仁勇可以从少而加多,以至乎它的极,道责于身,舍弃这三者,无以实行了。
○权
〈
五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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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是用来区别轻重的。凡此重彼轻,千古不易的,是常,常就显然共见它千古不易的重轻;而重的于是轻,轻的于是重,是变,变就非智的尽,能辨察事情而准,不足以知道。《论语》说:“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大概同一所学的事,试问为什么学,其志有去道很远的,求禄利声名的就是,所以“未可与适道”;道责于身,不使差谬,而观察他守道,能不被夺的少了,所以“未可与立”;虽然守道卓然,知常而不知变,由于精义未深,所以增益他心知的明使全乎圣智的,未之尽,所以“未可与权。”
孟子驳斥杨朱、墨翟时说:“杨朱、墨翟的学说不熄灭,孔子的学说就不能显明,这是邪说欺骗百姓,阻塞仁义;仁义被阻塞,就会导致率领野兽来吃人,人们将要互相吞食。现在的人读他的书,谁知道所谓‘率领野兽来吃人,人们将要互相吞食’在哪里呢!孟子又说:“杨子主张为我,拔一根毛来有利于天下,他也不干;墨子主张兼爱,摩秃头顶、走破脚跟只要有利于天下,他就去做;子莫持中间态度,持中间态度比较接近正确,但持中间态度而没有权变,还是执着于一点。厌恶执着于一点的原因,是因为它损害道,举出一个而废弃了百个。”现在的人读他的书,谁知道‘没有权变’的缘故,‘举出一个而废弃百个’的危害极其巨大呢!孟子讲性善,对于告子说‘把人性当作仁义’,就说是‘率领天下的人来危害仁义’,现在的人读他的书,又谁知道性不可不明,‘残害人以为仁义’的祸害怎么样呢!老聃、庄周‘无欲’的学说,以及后来佛家所说的‘空寂’,能够超脱地不把形体的供养和有形的生死牵累他们的小我,而独自偏爱他们所说的‘长生久视’,所说的‘不生不灭’的东西,对于人和物一视同仁地同样施予慈爱,大概是综合杨朱、墨子的学说来立说的。由于他们自私,即使拔一根毛可以有利于天下,也不干;由于他们超脱形体,普遍施予慈爱,即使摩秃头顶、走破脚跟只要有利于天下,也去做。宋儒程子、朱子,改变老、庄、佛家所偏私的东西而重视理,改变他们超脱形体的做法而责怪气质;他们所说的理,依然是‘好像有个东西安放在心中’。于是辨别理欲的分界,说‘不是出于理就是出于欲,不是出于欲就是出于理’,即使看到人的饥寒号哭,男女哀怨,以至垂死希望活命,都无非是人欲,凭空指着一个断绝情欲感受的东西作为天理的本然,把它保存在心中。等到他们应对事情,侥幸偶然符合,并不是委曲体察事情,以求像这样来安定它;不幸而事情没有弄清楚,坚持自己的意见,正自信是天理不是人欲,而小则一个人受它的祸害,大则天下国家受它的祸害,只是因为不是出于欲,于是没有人能醒悟。凡是认为‘理安放在心中’,‘不是出于欲就是出于理’的人,没有不以意见为理而祸害天下的。人的祸患,有私和蔽;私出于情欲,蔽出于心知。没有私,是仁;没有蔽,是智;不是断绝情欲来作为仁,去掉心知来作为智。因此圣贤之道,没有私但不是没有欲;老、庄、佛家,没有欲但不是没有私;他们是用无欲来成就他们的自私;圣贤是用无私来通达天下的情,实现天下的欲。凡是异说都主张无欲,不追求无蔽;重视行动,不先重视认知。人们看到他们行为笃实,没有欲,所以没有不尊崇信任他们的。圣贤的学问,由博学、审问、慎思、明辨而后笃行,那么行动,是践行那人伦日用而不受蒙蔽的,不是像他们那样舍弃人伦日用,以无欲作为能笃行。人伦日用,圣人用来通达天下的情,实现天下的欲,权衡而分辨理没有差错,这就叫做理。宋儒却说‘被人欲所蒙蔽’,所以不是出于欲,就自信没有蔽。古今不乏严厉正气、疾恶如仇的人,他们认为对的就对,认为错的就错;执着于显然共同见到的轻重,其实不知道有时权衡起来重的在这里变轻,轻的在这里变重。他们的是非轻重一旦错误,天下受它的祸害而不能挽救。哪里是人欲蒙蔽了他们呢?是自信的理不是理。既然如此,孟子说‘持中间态度而没有权变’,到后来的儒者又增加了一个‘执着理而没有权变’的了。
问:宋儒也知道就事物求理,只是因为先入于佛家,转变他们所指为神识的来指理,所以看待理‘好像有个东西’,不只是说‘事物的理’,而说‘理分散在事物中’。事物的理,必须就事物剖析到极细微而后理才能得到;理分散在事物中,于是沉心求理,说‘一本万殊’,说‘放开来就充满六合,收卷起来就退藏在隐秘处’,实际是从佛家所说‘偏见全都包括法界,收摄在一微尘’类比得来的。既然沉心求理,认为得到它的本体之一了;所以自信无欲就说是理,即使意见偏颇,也说‘出于理不出于欲’。只是因为把理看作‘好像有个东西’,就不认为是一个理而不可;而事情必定有理,随事情不同,所以又说‘心具备众理,应对万事’;心具备它而发出它,不是意见本来就没有可以充当这个的。况且众理全部具备在心中,那么一件事来了,心发出一个理来应对;换一件事,又必须换一个理来应对;至于百千万亿,不知道尽头。心既然全部具备,应该可以指数;它作为一个,还是不胜指数,必定又有说法,所以说‘理一分殊’。那么《论语》两次说‘以一贯通之’,朱子在解释对曾子说的那处,解释说:“圣人的心,浑然是一个理;而广泛应对曲折恰当,运用各自不同;曾子在他的运用处,大概已经随事精察而力行了,只是不知道它的本体之一罢了。”这个解释也必定有失。两章的本义,可以听听吗?
说:“一以贯之”,不是说的“用一个来贯通”它。道有下学上达的不同旨趣,学有认识它的痕迹和精于道的不同趋向;“我的道一以贯之”,是说上达的道就是下学的道;“我一以贯之”,不说“我学”,承上省略文字,是说精于道,那么心所通达的,不借助于纷乱地认识它的痕迹。《中庸》说:“忠恕离道不远。”《孟子》说:“努力行恕,求仁没有比这更近的了。”大概人能出于自己的必定是忠,施于人的用恕,行事如此,即使有差错,也少了。凡是还没有达到圣人的,不可以和他谈仁,不能对礼义没有遗憾,如果他的才质所达到的,心知所明白的,叫做忠恕是可以的。圣人仁而且智,他表现在行事上,无非是仁,无非是礼义,忠恕不足以称呼它,然而不是有别的,忠恕到这样就是极点了。所以曾子说,“夫子的道,忠恕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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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了”这个说法,是不足的譬喻,也是没有更端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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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学而上达,然后才能说这个。《论语》说:“多听,保留疑问,谨慎地说其余的;多看,保留危险,谨慎地做其余的。”又说:“多听,选择其中好的来跟从;多看,记住它,是知的次一等。”又说:“我不是生来就知道的人,是爱好古代、勤勉地探求的人。”这是不废弃多学而记。然而见闻不可不广,而关键在于能明白于心。一件事豁然开朗,使它没有余蕴,换一件事也这样,久了,心知的明,进入圣智,即使是未曾学的事,哪里足以穷尽他的智呢!《易》说:“精研义理达到神妙,用来致用。”又说:“智慧遍及万物而道济天下,所以不过分。”《孟子》说:“君子用道来深造,希望自己得到它;自己得到它,就安处它;安处它,就凭借得深;凭借得深,就取用它左右逢源。”凡是这些,都是精于道的意思。心精于道,完全达到圣智,自然没有不通贯的,不是多学而记所能穷尽;如果只是认识它的痕迹,将一天天追逐于多,恰恰显得不足。《易》又说:“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同归”,比如归于仁至义尽;“殊途”,比如事情各自区别;“一致”,比如心知的明完全达到圣智;“百虑”,比如随物而通晓它的准则。《孟子》说:“博学而详细地解说它,将要用它来反过来说到简约。”“约”是说得到最恰当;又说:“守住简约而施行广博的,是善道;君子的守,修养自身而天下太平。”约是说修养自身。六经、孔子、孟子的书,说到行的简约,关键在于修养自身罢了;说到知的简约,达到心的明罢了;没有凭空指着一个东西让人去知道、去寻求的。达到心的明,自然能权衡事情,没有一丝一毫差错,又哪里用得着知道一个、寻求一个呢?
问:《论语》说“克制自己恢复礼就是仁”,朱子解释说:“己,是说身体的私欲;礼,是天理的节文。”又说:“心的全德,无非是天理,但也不能不被人欲败坏。”大概和他所说的“人出生以后这个理堕落在形气中”互相发明。老、庄、佛家,没有欲但不是没有私;圣贤之道,没有私但不是没有欲;叫做“私欲”,那么圣贤本来就没有。然而像颜子这样的贤人,不能说他没有能战胜私欲,难道颜子还被私欲败坏吗?况且下文说“为仁由己”怎么知道“克己”的“己”不跟下面相同?这一章之外,也绝不听说把“私欲”称为“己”的。朱子又说:“为仁由己,而不是别人所能参与的。”对于“告诉他而不懈怠”的人,哪里容得加上这些赘文来鞭策鼓励他!他的解释失误是清楚的了。那么这一章的解释,可以听听吗?
说:克制自己恢复礼就是仁,是用“己”对“天下”来说的。礼,是最恰当不可改变的准则,所以说,“动作容貌周旋都合乎礼,是盛德的极点。”凡是意见稍有偏颇,德性没有纯粹,都是自己和天下阻隔的端由;能克制自己来回到那最恰当不可改变的准则,就不和天下阻隔,所以说,“一旦克制自己恢复礼,天下就归向仁了”。然而又不是取决于天下才判断它是仁,判断它是仁,实际取决于自己,不取决于别人,所以说,“为仁由己,而由别人吗”。如果不是圣人,不容易谈意见不偏,德性纯粹;至于意见不偏,德性纯粹,动作都合乎礼了。就自身举出,有视,有听,有言,有动,四者不要使它们在礼上有差失,和“动作容貌周旋都合乎礼”,分别在于安行、勉行罢了。圣人的话,无非是让人寻求最恰当来表现在行动上;寻求最恰当,就是先致力于知。凡是去掉私而不追求去掉蔽,重视行动而不先重视认知,不是圣人的学问。《孟子》说:“持中间态度而没有权变,还是执着于一点。”权,是用来区别轻重的;是说心的明,达到辨察事情而准确,所以叫“权”,学到这样,就一以贯之了,意见的偏颇就除去了。
问:孟子驳斥杨朱、墨翟,韩退之驳斥老、佛,现在您对宋以来儒书的话,多言辞上驳斥,为什么呢?
说:言论深入人心的,它祸害人很大而没人能觉察;如果没人能觉察,我不知道百姓受它祸害的最终极限。那些杨朱、墨翟,在孟子的时候,被认为是圣人贤人;老、佛,世人认为是圣人所不及的;评论他们的人,他们各自实行自己所知道的,卓越地如同躬行君子,因此天下尊崇信任他们。而孟子、韩子不能停止和他们辩论,是因为他们的话深入人心的深,祸害人的大。哪里是寻常一个名称一个事物的错误可比呢!孟子回答公孙丑问“知言”说:“偏颇的言辞知道它所遮蔽的,放荡的言辞知道它所陷溺的,邪僻的言辞知道它所背离的,逃避的言辞知道它所穷尽的。从心里产生,危害政事;表现在政事上,危害事情。圣人再起来,必定听从我的话。”回答公都子问“外面的人都说夫子喜欢辩论”说:“邪说不让兴起。从心里产生,危害事情;表现在事情上,危害政事。圣人再起来,不会改变我的话。”孟子两次说“圣人再起来”,确实看到偏颇邪僻的言辞深入人心,必定危害事情,危害政事,天下遭受它的祸害而没人能觉察。假使不是这样,那么杨朱、墨翟、告子这些人,他们各自实行自己所知道的,本来卓越地如同躬行君子,天下尊崇信任他们,孟子为什么厌恶他们呢?杨朱在岔路口哭,他尚且悲伤向外面寻求的人歧路又歧路;墨翟叹息染丝,他尚且悲伤人受沾染,失去本性。老、佛的学问,都重视“抱一”,重视“无欲”;宋以来的儒者,大概用理来解说它。他们辨别理欲,就像持中间态度而没有权变;凡是饥寒愁怨,饮食男女、常情隐曲的感受,就叫做“人欲”,所以他们终身看到欲难以控制;他们所说的“存理”,空有理的名,追究不过断绝情欲的感受罢了。怎么能断绝?说“主一无适”,这就是老子的“抱一”“无欲”,所以周子把一作为学圣的要领,并且明确说,“一,就是无欲”。天下必定没有舍弃生养之道而能生存的,凡是作为都有欲,无欲就无为了;有欲而后有为,有为而归于最恰当不可改变的叫做理;无欲无为又哪里有理!老、庄、佛家主張无欲无为,所以不谈理;圣人致力于在有欲有为中都得到理。因此君子也没有私罢了,不重视无欲。君子使欲出于正,不出于邪,不必没有饥寒愁怨、饮食男女、常情隐曲的感受,于是谗言诬辞,反而得以苛刻地议论君子并加罪于他,这就是理欲的辨别使君子没有完美品行的,祸害像这样。用无欲然后才是君子,而小人作为小人,依然做他的贪邪;唯独拿这个来作为君子的标准,说“不是出于理就是出于欲,不是出于欲就是出于理”,他们说的理,“好像有个东西,从上天得到而具备在心中”,于是没有不以意见为理的君子;并且自信不是出于欲,就说“心中没有惭愧”。古代人所说的不惭愧不作愧,哪里是这个意思呢!不觉悟意见多偏颇不可以叫做理,而坚持它必定牢固;意见所非难的,就说那人自己断绝于理:这种理欲的辨别,恰好成为残忍而残杀的工具,祸害又像这样。尧、舜忧虑四海困穷,文王看待百姓如同受伤,哪一件不是为百姓谋求他们人欲的事!只是顺应而引导他们,使他们归于善。现在既然截然分理欲为二,治理自己以不出于欲为理,治理别人也必定以不出于欲为理,凡是百姓的饥寒愁怨、饮食男女、常情隐曲的感受,都看作人欲中很轻的了。轻视他们所轻视的,于是说“我看重天理,公义”,话虽美,但用它来治理人,就祸害那些人。至于下面用欺骗虚伪来应付上面,就说“人的不善”,怎么不想圣人体察百姓的情,实现百姓的欲,不等待告诉他们天理公义,而人容易免于罪戾是有办法的!孟子对于“百姓放荡邪僻奢侈没有不做的以至于陷入罪”,还说“这是陷害百姓”;又说“救死还恐怕不够,哪里有空治礼义”!古代谈理,就人的情欲来寻求,使它没有瑕疵的叫做理;现在谈理,离开人的情欲来寻求,使它忍耐而不顾的叫做理。这种理欲的辨别,恰好用来穷尽天下的人使他们全都转变为欺骗虚伪的人,祸害哪里说得完呢!他们所说的欲,是帝王所尽心于民的;他们所说的理,不是古代圣贤所说的理;大概夹杂老、佛的话来立说,所以弊病必定到这样。然而宋以来的儒者都极力破除老、佛,自己不知道夹杂沿袭他们的话而一一附会到经上,于是说是六经、孔子、孟子的话;它迷惑人容易而破除它难,几百年到现在了。人心所知道的,都是他们的话,不再知道它和六经、孔子、孟子的话不同了;世人又因为他们是躬行实践的儒者,相信不疑。杨朱、墨翟、老、佛,都躬行实践,劝善惩恶,拯救人心,赞助治化,天下尊崇信任他们,帝王因而尊崇信任他们。孟子、韩子在前面驳斥,听到孟子、韩子的说法,人们才知道他们和圣人不同而终究不知道他们不同的原因。到宋以来儒书的话,人们都说:“这和圣人相同;辨别它,是想标新立异。”这就像婴儿在路上失去父母,别人养育他而成为他的父母,长大后,不能再知道别人不是他的父母,即使告诉他亲生父母也决然认为不是,而对告诉他的人发怒,所以说“破除它难”。唉,假使不是危害事情、危害政事来祸害人,正将敬重他们的为人,又为什么厌恶呢!厌恶他们,是为人心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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