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唐宣宗朝科举覆落与边镇监军整肃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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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概要

《东观奏记》下卷以唐宣宗大中年间为中心,记述科举覆落、边镇军政、监军坐罪、公主择婿、方士入京及宣宗驾崩后夔王继位等朝政事件。

大中九年正月十九日,皇帝下制书说:“朝议郎、守尚书刑部郎中、柱国、赐绯鱼袋唐技、将仕郎、守尚书职方员外郎裴(庭裕的先父),早年以科举名世,由台阁荐举,声名操守,也有可嘉之处。昨日,吏部因你们秉心精专,请委任考核,但临事有时违背公正,议论于是沸腾,岂可还列于弥纶之职?应当一并分等符,善加安抚凋敝,以补悔尤。唐技可任虔州刺史,散官、勋封如故;裴可任申州刺史,散官如故。”这是舍人杜德公的制词。

吏部侍郎、兼判尚书铨事裴谂贬授国子祭酒,吏部郎中周敬复罚两个月俸禄,监察御史冯颛贬授秘书省著作佐郎;考院所送博学宏词科赵秬等十人,并应覆落,不在施行之限。起初,裴谂兼上铨,主试宏、拔两科。那年,争名者众多,应宏词选,前进士苗台符、杨岩、薛訢、李询、古敬翊以下十五人就试。裴谂宽豫仁厚,有赋题不密的说法。前进士柳翰,是京兆尹柳憙的儿子。旧例,宏词科只三人,柳翰在选中。未中选者说柳翰在裴谂处先得赋题,托词人温庭筠为之。柳翰既中选,其声聒噪不止,事彻宸听。杜德公当时为中书舍人,对执政说:“我两次为考官,未试宏词,先锁考官,然后考□□□□□□□□文书。若自先得赋题者必佳,糊名考文书的得佳者,考官乃公。当罪上铨为宜,考官不合坐。”宏词赵秬,是丞相令狐綯故人的儿子,同列将以此事嫁祸于令狐丞相,丞相遂逐之,尽覆去。起初,日官奏:“文星暗,科场当有事。”沈询为礼部侍郎,闻而忧焉。至此,三科尽覆,日官之言方验。

皇上自从党项叛扰,推究其由,乃是边将贪暴,贪利其羊马,多欺取之。开始用右谏议大夫李福为夏州节度使,刑部侍郎毕諴为邠宁节度使,大理卿裴识为泾原节度使。出发之日,临轩戒励,禀奉宸威,绝侵夺之贪。边方帖息,烽燧不再告惊。

浙东观察使、兼御史中丞李讷被军士鼓噪驱逐,坐罪贬为朗州刺史,驰驿赴任。李讷性情褊狷,对待军士不以礼,人皆怨之,遂及于难。监军使王景宗责抚循无状,杖四十,流放恭陵。自此,戎臣失律,监军皆从坐。

宰臣郑朗从中书归宣平私第,内园使李敬寔在衢路冲撞他,郑朗列奏。皇上诏李敬寔面语,李敬寔奏:“供奉官例不避。”皇上说:“衔天子之命横绝而过可矣,安有私出不避辅相乎!”剥紫绶,配南衙。

太常卿封敖在私第上事,御史台弹奏,左迁国子祭酒。旧例,太常卿上日,庭设九部乐,尽一时之盛。封敖拜太常卿,欲便于亲阅,遂就私第视事。法司举奏,遂薄责焉。

皇上励精治理天下,一纪之内,欲臻升平。自大中十二年后,藩镇继有叛乱。宣州都将康全泰逐出观察使郑薰,湖南都将石再顺逐出观察使韩琮,广州都将王令寰逐出节度使杨发,江西都将毛鹤逐出观察使郑宪。皇上赫怒,命淮南节度使、检校左仆射、平章事崔铉兼领宣、池、歙三州观察使,以宋州刺史温璋为宣州刺史,以右金吾将军蔡袭为湖南观察使,以泾原节度使李承勋为广州节度使,以光禄卿韦宙为江西观察使,只取邻道兵送赴任,凶渠如期授首,皆不劳师,斩定诛锄,尽副圣旨。

李景让为吏部尚书,抗疏言:“穆宗至敬宗、文宗、武宗四庙当迁出。以穆宗是上兄弟,文宗以下是上犹子。陛下拜兄尚可,拜侄可乎?使陛下得亲事七庙,宜重升代宗以下入庙,以正三昭三穆之序。”事下百官集议,不定而止。时人以上方衔穆宗,深谓景让希旨,多不直其事。

刘皋为盐州刺史,甚有威名。监军使杨玄价诬奏刘皋谋叛,函首以进。阖朝公卿,面折庭争,皇上重违百辟之言,始坐杨玄价专杀不辜之罪。

皇上晚年酷好仙道。广州监军使吴德鄘离阙日病足,已蹒跚矣。三年后,监广师归阙,足疾却平。皇上诘之,遂具为皇上说罗浮山人轩辕集医憗。皇上闻之,甘心焉,驿诏轩辕集赴京师。既至,馆于南亭院外庭,莫之面也。谏官恐害政,屡以为言。皇上说:“轩辕道人,口不干世事,卿勿以为忧。”留岁余,放归,授朝奉大夫、广州司马;轩辕集坚不受。临与皇上别,皇上问理天下当得几年,轩辕集说:“五十年。”皇上闻之慰悦。及遏密之岁,春秋五十。

李景让、夏侯孜侃侃立朝,俱励风操。李景让为御史大夫,视事之日,以侍御史孙玉汝、监察御史卢狷、王觌不称职,请移他官。夏侯孜为右丞,以职方郎中裴諴、虞部郎中韩瞻俱声绩不立,诙谐取容,裴諴改太子中允,韩瞻改凤州刺史。

于延陵授建州刺史,中谢,皇上问他说:“建州离京师近远?”于延陵说:“八千里。”皇上说:“朕左右、前后皆建人也,郡极不恶。卿若为我廉洁奉公,绥缉凋瘵,长在我面前无异;或挠枉法度,远人无聊,即朕三尺阶前,便是万里,卿知之否?”于延陵悸慑失序,皇上抚而遣之。

越人仇甫聚众为乱,攻陷剡县、诸暨等县,浙左骚然。皇上用王式为浙东观察使,以武宁军健卒二千人送王式之任。王式生擒仇甫以献,斩于东市。

开始选前进士于琮为婿,连拜秘书省校书郎、右拾遗,赐绯,左补阙,赐紫,尚永福公主,事忽中寝。丞相上审圣旨,皇上说:“朕此女子,近因与之会食,对朕辄折匕筯,性情如此,恐不可为士大夫妻。”许于琮别尚广德公主,也是皇上次女。

皇上委信宰辅,言发计从,就中于元辅恩礼稍异。白敏中赴邠宁行营,皇上幸兴福楼送之,自楼上投下朱书御劄一副与白敏中,言君臣注倚之分;崔铉赴镇淮南,幸通化楼送之,并赐诗四韵,以宠行迈。崔铉刻其诗于宣化驿。

僧从晦住安国寺,道行高洁,兼工诗,以文章应制。皇上每择剧韵令赋,亦多称旨。从晦积年供奉,望紫方袍之赐,以耀法门。皇上两次召至殿,皇上对他说:“朕不惜一副紫袈裟与师,但师头耳稍薄,恐不胜耳!”竟不赐,从晦悒悒而终。

宪宗鼎成之夜,左军中尉吐突承实死其事。皇上即位,追感承实死于忠义,连擢其子士至显贵,为右军中尉、开府仪同三司,恩礼始终不替焉。

毕諴本是估客之子,连升甲乙科。杜悰为淮南节度使,置幕中,始落盐籍。文学优赡,遇事无滞,在翰林,上恩顾特异,许用为相。深为丞相令狐綯所忌,自邠宁连移凤翔、昭义、北门三镇,皆令狐綯缓其入相之谋也。毕諴思有以结令狐綯,在北门求得绝色,非人世所有,盛饰珠翠,专使献令狐綯。令狐綯一见之心动,对其子说:“尤物必害人,毕太原于吾无分,今以是饵吾,将倾吾家族也!”一见返之。专使不敢将回,驿候毕諴意。毕諴又沥血输启事于令狐綯,令狐綯终不纳。乃命邸吏货之。东头医官李玄伯,上所狎昵者,以钱七十万致于家,乃舍之正堂,李玄伯夫妻执贱役以事焉。逾月,尽得其欢心矣,乃进于上。上一见惑之,宠冠六宫。李玄伯烧伏火丹砂进之,以市恩泽,致上疮疾,皆李玄伯之罪也。懿宗即位,李玄伯与山人王岳、道士虞紫芝俱弃市。

大中十二年,始用左谏议大夫郑漳、兵部郎中李邺为郓王以下侍读。时郓王居十六宅,夔、昭以下五王居大明宫内院。数日,追制改充夔王以下侍读,五日一入乾符门讲读。郓王即位后,其事遂停。

武宁军节度使康季荣不恤军士,部下噪而逐之,投于岭外。皇上以左金吾大将军田牟曾任徐州,有政声,特开延英殿召对,再命建节,往镇一方,于是安帖。

韦澳在翰林极承恩遇,自京兆尹出为河阳三城节度使,当轴者挤之也。大中十三年三月,魏博节度使何弘敬就加中书令,皇上命宣徽南院使王居方往魏博赐麻制,假道河阳。皇上以薄纸手诏韦澳,说:“密饬装,秋当与卿相见。”戒王居方说:“过河阳以此赐韦澳,无令人知。”王居方既至,密以宸翰授韦澳。皇上七月寝疾,八月晏驾,遂中寝。

命监察御史杨戴往浙西道勘覆军额。大中十二年,宣州叛将康全泰噪逐观察使郑薰,朝廷用宋州刺史温璋问罪。时萧寘为浙西观察使,地与宣州接连,遂擢用武臣李瑑代萧寘,特建镇海军节,镇抚之,以张犄角之势。兵罢后,谤者言李瑑虚署官健名,广占衣粮,没入私家。皇上遂命杨戴往,按覆军籍,无一卒虚额者。杨戴还条奏,谤者之言始不胜。

度支奏状言“渍汙”匹段误写“清汙”,皇上一见觉之。枢密使、承旨孙隐中谓上未省也,添成“渍”字。及中书复入,皇上赫怒,勘添改表奏者,罚责有差。

大中十一年正月一日,皇上御含元殿受朝,太子太师卢钧年八十矣,自乐悬之南步而及殿墀,称贺上前,声容朗缓,举朝服之。至十二年元日,含元受贺,太子少师柳公权年亦八十矣,复为百官首,含元殿廷夐远,自乐悬南步至殿下,力已绵惫,称贺之后,上尊号“圣敬文思和武光孝皇帝”,柳公权误曰:“光武和孝。”御史弹出之,罚一季俸料。七十致仕,旧典也,柳公权不能克遵典礼,老而受辱,人多惜之。

太常卿高铢决罚礼院礼生,博士李慤引故事,见执政,以礼院虽系太常寺,从来博士自专,事无关白者。所以太常三卿初莅事,博士无参集之礼。今高铢重罚礼生,有违典故。丞相以高铢夙德,唯唯而已。高铢说:“吾老而不能退,一旦为后生所辱!”遂乞罢。

敕:“乡贡进士温庭筠早随计吏,夙著雄名,徒负不羁之才,罕有适时之用。放骚人于湘浦,移贾谊于长沙,尚有前席之期,未爽抽毫之思,可随州随县尉。”这是舍人裴坦的制词。温庭筠字飞卿,是彦博的裔孙,词赋诗篇冠绝一时,与李商隐齐名,时号“温李”。连举进士,竟不中第。至此,谪为九品吏。进士纪唐夫叹温庭筠之冤,赠之诗说:“凤凰诏下虽沾命,鹦鹉才高却累身。”人多讽诵。皇上明主也,而温庭筠反以才废。制中自引骚人长沙之事,君子讥之。前一年,李商隐以盐铁推官死。李商隐字义山,文学宏博,笺表尤著于人间。自开成二年升进士第,至上十二年,竟不升于王庭,而温庭筠亦恓恓不涉第□□□□者。岂以文学为极致,已靳于此,遂于禄位有所爱耶?不可得而问矣。

山南西道观察使奏:“渠州犀牛见,差官押赴阙廷。”既至,皇上于便殿阅之,仍命月华门外宣示百僚。皇上虑伤物性命,便押赴本道,复放于渠州之野。

皇上命左军中尉王宗实治道,将幸华清宫,两省供奉官拜疏极谏。皇上对宰臣说:“华清宫是祖宗旧宫,又朝元阁圣祖现真容地。朕一纪在位,未尝瞻拜,深觉缺仪。今排比皆是军司,不劳州县,卿宜勉谕谏官,勿更论列。”宰臣奉旨而退,召两省官宣谕;俄而谏表再入。皇上对宰臣说:“谏官疏极恳切,且言:‘自穆宗巡幸之后,列圣未尝出宫。居安虑危,乞留圣虑。’朕闻此语,决不为华清宫之幸矣!宣召两省官,说我此意。”

十二年七月十四日,三更三点追朝,唯宰臣夏侯孜独到衙。以御史大夫李景让为检校吏部尚书,充剑南西川节度使。时中元休假,通事舍人无在馆者。麻案既出,夏侯孜受麻毕,乃召当直中书舍人冯图宣之,捧麻皆两省胥吏。自此,始令通事舍人休澣亦在馆俟命。

皇上自不豫,宰辅侍臣无对见者。疮甚,令中使往东都太仆卿裴诩宣索药,中使往返五日。覆命召医疮方士、院生对于寝殿,院言可疗。既出,不复召矣。大渐,顾命内枢密使王归长、马公儒、宣徽南院使王居方,以夔王当璧为讬。三内臣皆上素所厚者,泣而受命。时右军中尉王茂玄心亦感上,左军中尉王宗实素不同。王归长、马公儒、王居方患之,乃矫诏出王宗实为淮南监军使,宣化门受命,将由右银台门出焉。左军副使丌元实对王宗实说:“圣人不豫逾月,中尉止隔门起居,今日除改,未可辨也,请一面圣人而出。”王宗实始悟,却入。即诸门,已踵故事,添人守捉矣。丌元实翼导王宗实直至寝殿,上已晏驾,东首环泣。王宗实叱王居方等下,责以矫宣,皆捧足乞命。遣宣徽北院使齐元简迎郓王于藩邸,即位,是为懿宗。王归长、马公儒、王居方皆诛死,籍没其家。

晁美人薨,皇上震悼久之。美人上在藩邸时承恩遇。实生郓王、万寿公主焉。薨后,诏翰林学士萧寘为志文,皆刻其事。及夔、昭以下五王居内院,而郓王独还藩邸。大中末嗣位之后,人间切有拟议者。萧寘以此事言于公卿,方辨立长之顺。郓王嗣位后,美人追崇为皇太后,太常杜宣猷献谥曰元昭,配享宣宗庙室。

缪荃孙跋

右《东观奏记》三卷,唐裴庭裕撰。按庭裕一作廷裕,并有作延裕者,字膺余,闻喜人,官右补阙。其名见《新书·宰相世系表》,所谓裴氏东眷者也。王定保《摭言》称其“乾宁中,在内廷,文书敏捷,号下水船。”其事蹟则无可考。其书专记宣宗一朝之政绩,书中事实颇具首尾,《通鉴》采及三十二条,《考异》一条,在唐朝杂史中最称翔实。世固有商维濬《稗海》本、《唐宋丛书》本、《小石山房》本,均脱自序,《小石山房》本卷上末又脱二叶,未为完善。昔年收得戈小莲《半树斋旧钞》本,首有自序,字句亦较各刻本为妥,并以《唐语林》校过,粗为可读。脱字三处尚无订正之本,谨空如右。唐人杂史寥落如晨星,全书如《创业起居注》、《安禄山事迹》,辑佚如《牛羊日历》、《广陵妖乱志》,同此刊行,为读《唐书》者之一助。

光绪戊申冬月长至日,江阴 缪荃孙 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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