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腔調第十

乐的框架在曲，而色彩光泽在唱。古代四方的音不同，因此发出的声也各异，于是有秦地的声，有赵地的曲，有燕地的歌，有吴地的歈，有越地的唱，有楚地的调，有蜀地的音，有蔡地的讴。在南曲中则只应当以吴音为正宗。古代谈论唱的人说：应当使声中无字；说的是字则有喉、唇、齿、舌等发音部位的不同，应当使每个字都轻圆，全部融入声中，让转换的地方没有疙瘩，古人称之为“如贯珠”，今人称之为“善过度”就是这意思。又说：应当使字中有声；说的是比如宫声的字，而曲调应当用商声，则能转宫为商来唱。又说：有声多字少；说的是唱一声，而高低抑扬，使音宛转，好像包裹着几个字在其间。有字多声少；说的是抢带顿挫得好，字虽然多却像一声。又说：善于唱歌的人，称为内里声；不善于唱歌的人，声没有抑扬，称为“念曲”；声没有含韫，称为“叫曲”。元代燕南芝菴先生有《唱论》很详细，记载在《辍耕录》中。现在采录其要点。

歌的格调：抑扬顿挫。顶叠垛换。萦纡牵结。敦拖呜咽。推题丸转。捶欠遏透。

歌的节奏：停声。待拍。偷吹。拽棒。字真。句笃。依腔。贴调。

凡唱一声，声有四个环节：起末。过度。搵簪。攧落。

凡唱一句，句有声韵：一声平。一声背。一声圆。声要圆熟。腔要彻满。

凡一曲中，各有其声：变声。敦声。杌声。啀声。困声。

三过声：偷气。取气。换气。歇气。就气。有一口气。

歌声变件

：三台。破子。遍子。颠落。实催。全篇。尾声。赚煞。随煞。隔煞。羯煞。本调煞。三煞。十煞。拐子煞。

唱曲门户：小唱。寸唱。慢唱。坛唱。步虚。道情。撒炼。带烦。瓢叫。

凡唱声病：散散。焦焦。干干。冽冽。哑哑。嗄嗄。尖尖。低低。雌雌。雄雄。短短。憨憨。浊浊。赸赸。格嗓。囊鼻。摇头。歪口。合眼。张口。撮唇。撇口。昂头。咳嗽。添字。

涵虚子论唱说：

凡人声音不等：有川嗓。有堂声

。有唱得雄壮的，失之粗野。唱得含蓄的，失之歪斜。唱得本分的，失之老实。唱得用意的，失之穿凿。唱得打掐的，失之失掉本调。唱得轻巧的，失之闲贱。

又说凡歌节病：有唱得困的。灰的。涎的。叫的。大的。有乐府声。撒钱声。拽锯声。猫叫声。不入耳。不著人。不彻腔。不入调。工夫少。遍数少。步力少。官场少。字样讹。文理差。无丛林。无传授。拗嗓。劣调。落架。漏气。

以上是唱曲的名言，都应当玩味。南曲的开始，不知作什么腔调，沿袭到现在，大约三百年。世上的腔调，每三十年一变，从元代到现在，不知经过几次变更了。大凡创始的音，最初变腔调，一定从浑朴开始，逐渐变到婉媚，而现在的婉媚已到极点了！旧时凡唱南调的，都叫“海盐”，现在“海盐”不振，而叫“昆山”。“昆山”这一派，以太仓魏良辅为祖；现在从苏州到太仓、松江，以及浙江的杭州、嘉兴、湖州，声各自稍有变化，腔调大致相同，只是字带土音，开闭不辨，反而讥笑越人呼字明确的为“浙气”，大为词隐所批评，详见他所著的《正吴编》中。甚至像唱“火”作“呵”上声，唱“过”为“箇”，尤其可笑！“过”不能作“箇”，已记载在编中，而“火”不能作“呵”上声，词隐还没有谈到。然而其腔调，本来就是南曲正声。几十年来，又有“弋阳”“义乌”“青阳”“徽州”“乐平”诸腔出现。现在则“石台”“太平”的梨园几乎遍天下，苏州不能与它们较量十分之二三。那些声音淫哇妖靡，不分调名，也没有板眼，又有错杂出现其间，流变为“两头蛮”的，都是郑声中最坏的，而世人争相像嗜好痂痂一样趋附，靡然应和，甘愿做大雅的罪人，世道江河日下，不知变化到什么极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