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計

财计一

后世的圣王如果想要天下安定富足，大概一定要废除金银吧？

古时候征收贵物、征收贱物，都以粟帛作为高低标准。所以公家的赋税，有粟米的征收、布缕的征收。民间市场交易，《

诗经

》说“握粟出卜”，《

孟子

》说“通工易事，男粟女布”，就是这种情况。那时的金银，和珠玉没有区别，只是用作馈赠、器饰罢了。

三代以下，使用粟帛而用钱来衡量，所以钱和粟帛互相形成轻重关系。汉章帝时，谷帛价格贵，张林说：“这是钱多的缘故，应该令天下全部以布帛作为租税，市场买卖都用布帛，封存钱不要放出，物价就都贱了。”魏明帝时，废除钱而用谷。桓玄辅佐晋朝，也想废除钱。孔琳之说：“先王制造无用的货币，用来流通有用的财物，这是钱之所以能继承龟贝功能的原因。谷帛本来充作衣食，分出来作为货币，在商贩手中劳累毁损，在割截使用中耗弃，这种弊端，从前就很显著。”既然如此，从前拥有天下的人，虽然钱和谷帛混杂使用，仍不想让重心落在钱上。梁朝初年只有京师以及三吴、荆、郢、江、湘、梁、益使用钱，其余州郡混杂使用谷帛，交州、广州地区完全用金银作为货币。陈朝使用钱并兼用锡、铁、粟、帛，岭南大多用盐、米、布，交易不用钱。北齐冀州以北，钱都不通行，交易的人都用绢布。后周河西各郡，有的使用西域金银钱，而官府不禁止。

唐朝时民间用布帛的地方多，用钱的地方少。大历以前，岭南用钱之外，混杂使用金银、丹砂、象牙。贞元二十年，命令市井交易，用绫罗、绢布、杂货和钱兼用。宪宗下诏天下：有银的山必定有铜，只有银对人无益，五岭以北，采银一两的人流放到其他州，官吏判罪。元和六年，贸易钱十缗以上要参用布帛。太和三年，装饰佛像允许用金银，只是不得用铜。四年，交易百缗以上的，粟帛占一半。考察唐以前，自交州、广州以外，上而赋税，下而市场交易，一切都不涉及金银，可以考证得明明白白像这样。

宋元丰十二年，蔡京当国，凡是用金银丝帛等贸易，不要接受夹锡钱的，依法惩治。大概那时有使用金银的情况了。然而重和的法令，命令官员之家，留现钱二万贯，平民减半，其余限二年内允许换成金银之类，那么市场交易在下的，未尝不以钱为重。绍兴以来，每年定额金一百二十八两，银没有定额，七分收入内库，三分归有司，那么租赋在上的，也未曾以金银作为正式贡赋，作为有司的经费。到元朝从北方兴起，钱法不行，于是以金银为母，钞为子，子母相权而行，金银于是成为流通的货币了。

明初也曾禁止金银交易，而允许用金银向官府换钞，这是欺骗百姓而收取他们的利益，谁会相信呢！所以到今天赋税和市场交易，银就单独通行，成为天下的大害。大概银和钞互为表里，银的力量不足，用钞来舒缓它，所以元朝的税粮，折成钞而不折成银。如今钞既不通行，钱仅仅作为小市场使用，不进入贡赋，使各种事务合并到一条途径，那么银力就枯竭了。元又设立提举司，设置淘金户，开设金银场，各路听任百姓煽炼，那么金银出自民间的还很多。如今矿被封禁，间或开采一次，又让宫奴主管，以收入大内，和民间无关，那么银力就枯竭了。二百多年，天下金银，成批运到燕京，像水流向沟壑。太平之时，还有商贾官吏返还十分之二三；多事以来，在燕京的已经全部泄漏到边外，而富商大贾、达官猾吏，从北到南，又能用他们的资力尽数收敛天下的金银而去。这个道理还有去而复返的可能吗？

银力已经枯竭，而赋税如故，市场交易如故。惶惶然求银，将到哪里去找！所以田土的价格，不到过去十分之一，难道是土壤贫瘠吗？说：“不是，是不能用来交赋税。”百货的价格，也不到过去十分之一，难道是货物丰盛吗？说：“不是，是市场交易没有资金。”

当今之世，辗转于汤火中的百姓，即使时和年丰也没有益处，即使劝农沛泽也没有益处，我认为非废除金银不可。废除金银，好处有七：粟帛之类，小民靠人力能自己取得，那么家庭容易足用，这是一。铸钱来流通有无，铸钱不停，货物不会匮乏，这是二。不储藏金银，没有极贫极富的家庭，这是三。轻装携带不便，百姓难以离开家乡，这是四。官吏贪赃难以掩盖，这是五。盗贼撬箱，背负沉重容易留下痕迹，这是六。钱钞之路畅通，这是七。然而必须重新为此设立禁令，盗矿的人判死刑，金银市场交易的人按盗铸钱论处，然后才行。

财计二

钱币之所以有利，只有不贪图一时的利，然后才有长远的利。用三四钱的费用得到十钱的利息，用尺寸的纸当金银使用，这是一时的利。使疆域之内，常有千万财用流转无穷，这是长远的利。后世治理天下的人，常常顾此失彼，所以阻碍败坏了最初的议论。

明朝想推行钱法而不能推行的原因：一是吝惜铜、爱惜工，钱既恶劣轻薄，私铸就繁兴。二是折二折三，当五当十，制度不固定。三是铜禁不严，分造器皿。四是年号文字不同。这四害，是过去共有的。五是行用金银，货币不统一。六是赏赐、赋税，上面行到下面，下面不行到上面。过去害钱的有四，现在害钱的有六。

所以今天的钱，不过资助小小贸易，公私的利源都无赖于它，这是行钱和不行钱一样。果真废除金银，使货物的衡量全部归到钱。京城和各省各设专官鼓铸，有铜的山，官府开采，民间的器皿，寺观的像设，全部烧毁入局。千钱以重六斤四两为标准，每钱重一钱，制作精工，样式划一，也不必冠以年号。除田土赋粟帛外，凡盐酒征榷，一切以钱为税。这样还担心不行，我不相信。

明朝想推行钞法而不能推行的原因，崇祯年间，桐城诸生蒋臣，说钞法可行，每年造钞三千万贯，一贯通一金，每年可得金三千万两。户部侍郎王鳌永支持他的说法，并且说初年造三千万贯，可得五千万两，收入既多，将金与土同价。皇上特设内宝钞局，昼夜督造，招募商人发卖，没有肯响应的。大学士蒋德璟说，用一金换一纸，愚蠢的人也不干。皇上用高皇帝行钞的事难他。德璟说：“高皇帝似乎也是神道设教，然而赏赐折俸而已，本来不曾用在兵饷上。”

考察钞起源于唐朝的飞钱，就像如今民间的会票，到宋朝才开始由官府制定推行。然而宋朝之所以能推行，每造一界，备本钱三十六万缗，而又用盐酒等项辅助。大概民间想得到钞，就把钱入库；想得到钱，就把钞入库；想得到盐酒，就把钞入诸务。所以钞在手，和现钱没有区别。它必须限以界的原因，一是官府的本钱，应当使它和所造的钞相准，不限界就会增造无度；一是每界造钞若干，下界收钞若干，诈伪容易辨别，不限界就会收造无数。宋朝称提钞法如此。就是元朝之所以能推行，也是随路设立官库，贸易金银，平准钞法。

明朝宝钞库，不过倒收旧钞，凡称提之法都置之不讲，难怪它最终行不通！毅宗时言利的臣子，不详查它行坏的本末，只看见尺纸张张居然可以当金银，只讲造的方法，不讲行的方法。官府没有本钱，百姓凭什么相信！所以那时说可行的人，就像看见弹丸而求烤肉。然而果真让停积钱缗，五年为一界，收敛旧钞而烧掉，官民使用，在关卡就用它抵商税，在盐场就用它换盐引，又何必担心它不行！而且果真废除金银，那么谷帛钱缗，不便远行，而囊括尺寸的钞，随地可以变易，在仕宦商贾又不得不行。德璟不说钞和钱货不可相离，而说神道设教，不是兵饷之用；那些在宋、元推行过的，为什么不深入考察呢？

财计三

治理天下的人已经减轻赋敛了，而民间的习俗未去，蛊惑不除，奢侈不改，那么百姓仍然不能使他们富足。

什么叫习俗？吉凶的礼已经亡失，就把相沿的东西当作礼。婚礼的筐篚、装资、宴会：丧礼的含殓、设祭、佛事、宴会、刍灵。富者用这些互相抬高，贫者用这些互相勉励。什么叫蛊惑？佛和巫。佛只是一个，而有佛的宫室，佛的衣食，佛的役使，凡佛的资生器用无不具备，佛就从中分走百姓的作业了。巫只是一个，而靠纸钱香烛来作巫，靠烹宰来作巫，靠歌吹婆娑来作巫，凡斋醮祈赛的用度无不具备，巫就从中分走百姓的资产了。什么叫奢侈？其中严重的，是倡优、酒肆、机坊。倡优的费用，一夜就耗尽中等人的家产；酒肆的费用，一顿就耗尽终年的粮食；机坊的费用，一件衣服就耗尽十个人的温暖。

所以用本来治理，使小民吉凶一概遵循礼，投巫驱佛，这是我所說的学校教育昌明之后才行。用末来治理，倡优有禁，酒食有禁，除布帛外都有禁。如今通都的市肆，十室有九，有为佛而卖货的，有为巫而卖货的，有为倡优而卖货的，有为奇技淫巧而卖货的，都不切于民用。一概痛绝它们，也差不多是救弊的一端。这是古圣王崇本抑末之道。世儒不察，把工商当作末，妄议抑制它们。工本来就是圣王所要招来的，商又要使他们愿意出于途，大概都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