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法

夏商周三代以上有法，三代以下没有法。为什么这样说？二帝、三王知道天下不能没有供养，所以授予田地让他们耕种；知道天下不能没有衣服，所以授予土地让他们种桑麻；知道天下不能没有教化，所以设立学校来兴办教育，制定婚姻之礼来防止淫乱，制定兵役赋税来防止动乱。这是三代以上的法，因为从未为自己一人而设立。后世的人君，既已取得天下，唯恐自己的皇位不长久，子孙不能保有，思虑祸患于未然，以此制定法。然而他们所说的法，是一家的法，而不是天下的法。因此秦朝改变封建制为郡县制，因为郡县可以让我私有；汉朝封立庶子，因为他们可以为我藩屏；宋朝解除方镇的兵权，因为方镇对我所不利。这些法何曾有一毫为天下之心！而也可以称为法吗？

三代的法，是把天下藏于天下。山泽的利益不必全部取走，刑赏的权力不疑心旁落，贵不在朝廷，贱不在草莽。在后世正议论其法疏略，而天下的人不见上面有可贪欲的，不见下面有可厌恶的，法越疏略而祸乱越不发生，这就是所谓没有法的法。后世的法，是把天下藏于箱箧；利益不想遗漏给下面，福禄一定要收敛到上面；任用一个人就怀疑他自私，又任用一个人来制约他的私心；施行一件事就顾虑他可能欺骗，又设立一件事来防备他的欺骗。天下的人都知道箱箧在哪里，我也战战兢兢每天只忧虑箱箧，所以其法不得不严密。法越严密而天下的祸乱就在法中产生，这就是所谓不是法的法。

论者说一代有一代的法，子孙以效法祖先为孝。那些不是法的法，前代君王不能克制其利欲之私而创立它，后代君王或许不能克制其利欲之私而破坏它。破坏它的人固然足以害天下，创立它的人也未必不是害天下的人。却一定要周旋于这胶那漆之中，以博取宪章的余名，这是俗儒的剿袭之说。即使论者说天下的治乱不系于法的存亡。古今的变革，到秦朝而一尽，到元朝而又一尽。经过这两次尽之后，古代圣王所恻隐爱人而经营的东西荡然无存，如果不是为之远思深览，一一通变，以恢复井田、封建、学校、卒乘的旧制，即使小小变革，百姓的忧愁终究没有完结之时。即使论者说有治人无治法，我以为有治法然后有治人。自从不是法的法桎梏天下人的手足，即使有能治的人，终究不胜其牵挽嫌疑的顾盼，有所设施，也就其分内所得，安于苟简，而不能有度外的功名。假使先王的法还在，莫不有法外的意思存于其间。其人是也，则可以无不行之意；其人非也，也不至于深刻罗网，反害天下。所以说有治法然后有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