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武皇帝纪卷第四

二年春正月初一甲子日，发生日食。《本志》说：“太阳是阳精，是人君的象征。君道有亏缺，所以太阳被蚀。诸侯顺从就是王者，诸侯专权则疑在日。此时日在危宿十度，是齐地的分野，是张步未臣服的应验。”

封赏有功的二十人。改封邓禹为梁侯，吴汉为广平侯，各食四县。诸将各说想封的地方，只有景丹辞让栎阳，丁𬘭请求乡亭。皇上对景丹说：“关东几个县，不如栎阳万户。富贵不归故乡，如同穿着锦绣衣服在夜里行走。”景丹谢恩而接受。有人对丁𬘭说：“人都求县，你为什么取乡呢？”𬘭说：“从前孙叔敖受封，一定求贫瘠之地。现在𬘭才能微薄功劳浅少，怎么能接受厚封呢！”

壬辰日，在洛阳建立宗庙社稷。

渔阳太守彭宠、涿郡太守张丰反叛。

铜马残余的部队，皇上率领诸将追击他们。军队到达蓟地，彭宠在郊外迎接拜见，心中颇有不满。皇上知道彭宠不高兴，以此问幽州牧朱浮。朱浮说：“以前吴汉向北发兵时，皇上把自己的佩剑赐给彭宠，又亲笔写信安慰接纳，用他为北面的主人。彭宠希望皇上到来时会迎上前来握手，不同于众人。现在他确实失望。”皇上说：“什么样的人而希望与众不同呢？”朱浮于是说：“王莽做宰衡时，甄丰早晚在他面前议论，常说‘半夜的客人，是甄长伯’。等到王莽即位后，甄丰被疏远不高兴，父子被诛杀。”皇上大笑说：“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这时朱浮为州牧，年轻，励精图治，征召州郡名士，招揽王莽时旧吏二千石，都安置在幕府，想博取礼贤下士的名声。多次发放渔阳的仓谷，给那些贫民。彭宠认为天下未平定，军旅并起，不应多设官属，耗费仓谷，很不听从他的命令。朱浮性情狭隘急躁，对小事也发怒，于是严苛法令，来监督察问彭宠。彭宠也自夸功劳，认为群臣没有能比得上他的。吴汉、王梁做三公，是彭宠所派遣的。彭宠说：“这样，我应当为王。现在只是这样，陛下忘了我吗？”

这时北州残破，只有渔阳完好，有盐铁的积蓄。彭宠大量购买金宝，朱浮多次上奏他。皇上总是泄露给彭宠知道，用来威胁恐吓他。

这年春天，派遣使者征召彭宠，彭宠上书愿意和朱浮一同被征召。又写信给吴汉、王梁、盖延，自己陈述无罪，被朱浮所侵犯。皇上不允许，而吴汉等也不敢回信。彭宠已经自我怀疑，他的妻子劝彭宠说：“天下未定，四方各自称雄。渔阳是大郡，兵马最精，为什么被人上奏而抛弃这里离去？”彭宠和亲近的人商议，都劝彭宠反叛。皇上派遣彭宠的堂弟子后、兰卿晓谕彭宠，彭宠于是扣留他们，就发兵反叛，攻打朱浮，分兵攻打旁郡。上谷太守耿况派儿子耿舒率领突骑救援朱浮，彭宠的军队才退去。

皇上派遣游击将军邓隆驻军于潞地，朱浮驻军雍奴，相距一百多里，派遣官吏上奏情况，说：“早晚要击败彭宠了。”皇上非常担心，说：“营寨布置不对，军队必败，等你回来就知道了。”彭宠派遣一万多人从潞西与邓隆相距，而派精锐骑兵二千从潞南渡过河袭击邓隆的营寨，大败邓隆。朱浮距离远，不能救援，引兵而退。使者回来述说皇上的话，都认为神奇。

真定王刘杨谋反，派耿纯持节收捕刘杨。耿纯受命后，像出使州郡一样，到真定，住在传舍。刘杨称病不肯来，写信给耿纯，想让耿纯前往。耿纯回信说：“奉使会见王侯州牧，不能先前往，你应该勉强自己来。”当时刘杨的弟弟林邑侯刘让、堂兄刘绀都拥兵一万多人，刘杨自己见兵强而耿纯意态安静，就随官属到传舍，兄弟们带轻兵在门外。刘杨进入见耿纯，耿纯以礼敬接待，于是邀请他的兄弟，都到了，耿纯关闭门全部诛杀他们，勒兵而出。真定震惊恐惧，没有敢行动的。

耿纯回到京师，自己请求说：“臣本是吏家子孙，幸运遇到大汉复兴，圣帝受命，位至列将，爵为通侯。天下大致平定，臣无所用志，愿试治一郡，尽力以自效。”皇上笑着说：“你又要治理人民使自己出名吗？”于是拜耿纯为东郡太守。诏令耿纯率兵攻打泰山、济南、平原数郡，都平定了。在东郡几年，抑制强暴扶助弱小，令行禁止。后来因杀长吏获罪免官，以列侯身份奉朝请。曾经跟随皇上东征经过东郡，百姓老小数千人随车驾哭泣说：“愿意得到耿君！”皇上对公卿说：“耿纯年少，披甲胄做军吏罢了，治郡怎么能被思念到这样？”百官都感叹。

更始诸将多占据南阳，听说更始死了，世祖在河北兴起，都勒兵作乱。皇上会集诸将，用檄文敲击地面说：“郾城最强，宛城次之，谁应当攻打郾城？”贾复率然回答说：“臣请攻打郾城。”皇上笑着说：“执金吾攻打郾城，我还有什么忧愁？大司马应当攻打宛城。”于是贾复攻打郾城，吴汉攻打南阳，都平定了。

吴汉放纵士兵掠夺新野，破虏将军邓奉，是新野人，愤怒吴汉暴虐自己的城邑，勒兵反袭吴汉，打败了他。

三月乙酉日，大赦天下。诏书说：“想到酷吏残害，用刑严酷，狱中多有冤枉的人，我很怜悯他们。孔子不是说吗？‘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其与诸中二千石、诸大夫商议减轻刑罚。”

更始失败时，刘永用兵夺取地盘，北到黄河，南到陈、汝，以周建为将军，苏茂为大司马，派遣使者拜张步为齐王，董宪为海西王。

夏四月，盖延、王霸等攻打刘永，刘永守城不出。白天收割他的麦子，夜晚袭击他的城，刘永大惊，引兵逃跑，盖延迎击，大破刘永。刘永抛弃他的军队，轻骑带母亲妻子逃到虞地。虞人反叛，杀了他的母亲妻子，刘永与麾下数十人逃到谯地。苏茂、周建率三万人攻打盖延于沛西，盖延迎击，大破他们。苏茂退保广乐，刘永退保湖陵。世祖派太中大夫戴兢出使兖州，东昏人捉住他献给刘永。戴兢骂刘永说：“你不是国家的敌人，就像现在这样死罢了！”刘永怒杀戴兢。

甲午日，封叔父刘良为广阳王，兄子刘章为太原王，章弟刘兴为鲁王，故定陶王刘祉为城阳王，姊黄为湖阳君。

刘良曾经做萧令，因犯法免官。世祖、齐武王年少丧父，刘良抚养照顾很厚道。等到汉兵兴起，世祖把这事告诉刘良，刘良大怒，不听从。不久不得已，刘良跟随更始入关，很受尊宠。更始失败后，刘良才归附世祖。刘章、刘兴都是伯升的儿子，封为王后，世祖因为他们年少显贵，想用吏事成就他们的名声，于是让刘章守平阴令，刘兴守缑氏令。不久，刘章迁梁郡太守，刘兴迁弘农太守。刘兴求贤好善，郡中和谐，朝廷每有异议，一定乘驿车询问刘兴。刘祉字巨伯，世祖族兄，为人谦逊，为宗族所敬重。更始失败，刘祉从小路到世祖处。这时宗室只有刘祉先到，皇上非常高兴，赏赐车服很丰厚。

五月，宛王刘赐带更始三个儿子到朝廷，都封为列侯。封故元氏王刘歙为泗水王，歙子刘终为淄川王，故宛王刘赐为顺侯，刘顺为成武侯，周后姬当为周承休公，李通为固始侯。

刘歙字经世，世祖族父。刘歙的堂兄刘稷有功于齐武王，刘歙的儿子刘终又和皇上年少时相善，汉兵攻克新野，是刘终的力量。皇上说：“让刘歙父子并封为王，是用来显著报答他们的。”刘赐字子琴，刘顺字平仲，都是世祖族兄。更始失败，刘赐亲自到武关迎接更始的妻子儿女，将带他们到洛阳。皇上认为刘赐尽到为臣之道，常常赞许感叹。刘顺和皇上同乡，年少时相亲厚。更始死后，刘顺东归世祖。刘顺素来谨慎忠厚，因为他事奉更始不失节，尤其器重他。

起初，更始派宛王刘赐、邓王王常、西平王李通都到封国，镇抚南方。李通娶世祖的妹妹，就是宁平公主。世祖即位，征召李通为光禄勋。皇上每次征讨四方，曾留李通守京师，安抚百姓，修建宫室。

六月戊戌日，立皇后郭氏，皇子刘彊为皇太子，大赦天下，增加卿、谒者秩各一等。

郭氏，真定人。父亲郭昌孝顺谨厚，真定恭王把女儿嫁给他。郭昌早逝，他的妻子称为郭主，好礼节俭，虽然是王女之富，常常亲手劳作。有个女儿叫圣通，儿子叫郭况。世祖从信都回来，纳圣通，有宠，生皇子刘彊。以郭况为城门校尉、緜蔓侯。虽然是皇后弟弟，宾客聚集，但小心谨慎，谦恭更甚。追赠郭昌为安阳思侯。皇上多次到郭况府第，赏赐很丰厚，京师称郭况家为“金穴”。

邓禹派兵进入上林苑中，率领诸将拜谒高庙，收取十二帝神主送到洛阳，清扫园陵，为他们设置吏卒。又到云阳就食。

汉中王刘嘉、来歙到邓禹处投降。

刘嘉字孝孙，世祖族兄。年少丧父，被世祖的父亲南顿君所抚养，像对待儿子一样。与齐武王都在长安学习，而和世祖尤其亲近。刘嘉到汉中为王，建都南郑，兵众数十万。南阳人延岑在武当起兵，有数万人，转攻汉中，包围南郑。刘嘉战败，余众逃到谷口。赤眉派廖湛率领十余万兵攻打刘嘉，刘嘉大败他，斩杀廖湛，于是到云阳。皇上素来和刘嘉友善，常常开导他，来歙又劝刘嘉归附世祖，于是到邓禹处投降。以刘嘉为千乘太守，封顺阳侯，刘嘉的儿子刘𪪞为黄李侯。

来歙字君叔，南阳新野人。父亲来冲，哀帝时为谏大夫，娶世祖的姑姑，生来歙。来歙有才略，多通达，慷慨有大志，兄弟五人，而世祖独独亲爱他。汉兵兴起，王莽派人逮捕诸刘亲属，抓到来歙关押，宾客共同劫出他来。更始即位，以来歙为吏，多次直言劝谏，不被采用，称病辞职。来歙的妹妹是刘嘉的妻子，派人迎接来歙，因此南行投奔他。当时有人劝刘嘉不可投降，应当观察天下形势。来歙为他陈述成败，深加晓谕，刘嘉才听从。皇上见来歙，非常高兴，拜来歙为太中大夫。

秋天，睢阳反叛，刘永又进入睢阳，吴汉、盖延帅诸将包围他。

九月，赤眉又进入长安，邓禹连战，总被赤眉打败。三辅饥荒，人民相食，凡有部曲的人都坚壁清野，赤眉掳掠所得很少。皇上又下诏邓禹，令“勒兵坚守，切勿与穷寇交锋。老贼疲弊，必当束手事吾也。以饱待饥，以逸击劳，折捶而笞之耳。”自冯愔杀宗歆之后，邓禹威望更损，又缺粮食，归附者离散，皇上于是派使者征召邓禹。

冯异西征，皇上敕令冯异说：“三辅遭王莽、更始之乱，又遇赤眉、延岑之弊，兵家纵横，百姓涂炭。将军现在奉辞讨伐不轨，兵家投降的，遣送他们的渠帅，都到京师；解散他们的小民，让他们从事农桑；毁坏他们的营壁，不要让再聚集。征伐不在远战掠地，多得城邑，关键在于平定安集百姓而已。我的诸将不是不健斗，但多喜欢掳掠，为小民之害。卿本能够约束吏士，努力自我整饬，不要被郡县所苦！”于是冯异占据华阴，以等待赤眉。

冬天，太中大夫伏隆出使青州、徐州，张步投降，于是任命令长，多有怀服。皇上嘉奖感叹伏隆之功，把他比作郦生。张步求为齐王，伏隆说：“高祖与天下约定，非刘氏不得为王。”张步于是杀伏隆，接受刘永的封号。伏隆字文伯，大司徒伏湛的儿子，以节操闻名。皇上听说他死了，为他流泪。

十二月戊子日，诏书说：“想到列侯被王莽所废，先祖魂神无所依归，我很怜悯他们。列侯自身被废的封国如旧，自身死而子孙还在的，令继承他们的先人。”

河内太守寇恂因犯法审理上书者被免官。适逢颍川不平静，又以寇恂为颍川太守，郡中全部平定，封寇恂为雍奴侯。这时贾复的军队在汝南，他的部将杀人，寇恂杀了他。贾复怒说：“我与寇恂并立而被他所害，大丈夫岂有受侵辱而不决断的呢？现在与他相见，要亲手剑击他。”寇恂谋划好避开他，终崇说：“请带剑跟随，有变故足以抵挡。”寇恂说：“不然。从前蔺相如不怕秦王而屈服于廉颇，是为了国家。小小的赵国还有这样的义士，我怎么可以忘记呢！”于是下令县里准备丰盛供具，执金吾军队进入界内的人，一人给二人待遇。寇恂既迎贾复，路上称病而回，贾复想追击寇恂，而吏士都醉了，贾复于是离去。皇上征召寇恂，寇恂到后引入，当时贾复在座前，要起身。皇上说：“天下未定，两虎怎么能够私斗？”诏令并坐，极尽欢愉，于是共同乘车而出，结为朋友而去。又拜寇恂为汝南太守。郡中无事，于是修建乡校，聘请能讲《左氏春秋》的人，亲自学习。

这一年，邓王王常带妻子到洛阳。世祖说：“每每想起往日艰难，何时能忘。没有来往，难道违背平生之言吗？”王常叩头说：“臣蒙天命，遭遇陛下，最初相遇于宜秋，后来会于昆阳，幸赖威灵，总是成断金之谊。虽然疏贱辽远，不敢自疑。伏愿陛下圣王，知臣本心。”皇上会集百官，指着王常说：“此人率领激励诸将，辅翼汉家，心如金石，真是汉忠臣。”拜王常为汉忠将军，封山桑侯。

大司空王梁免官。起初，王梁与诸将攻打檀乡，诏令军事全归大司马吴汉，而王梁独自发野王兵。皇上认为王梁不奉诏，诏令王梁留在所在县，王梁以便宜进兵。皇上大怒，派尚书宋广持节收斩王梁。宋广用槛车押送王梁到京师，到后，赦免他，以为中郎将。

赤眉离开长安，向东掳掠郡县。

三月春正月，在洛阳建立亲庙。当天拜冯异为征西大将军。

邓禹已被征召，与车骑将军邓弘返回。到华阴，想进兵攻打赤眉。冯异说：“赤眉众多，可以用恩信倾覆，难以用兵力攻破。皇上令诸将屯渑池截断他们的东面，异相连缀击其西，皇上亲自等待会战，可以一举攻取，这是万全之计。”邓禹、邓弘自以为西征，又被征召当还，想一战决胜负。于是交战多时，邓禹军大败。冯异率兵救援，不胜，弃军逃跑，与麾下数人回营。又收散卒坚守壁垒。适逢赤眉饥困，于是谋画攻打他们，大破赤眉，投降的八万余人，十余万向东逃到宜阳。玺书慰劳冯异说：“垂翅回谿，奋翼渑池；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这时延岑占据蓝田，兵力最强，皇上曾用玺书慰劳他。其余豪杰往往屯聚，多者万人，少者数千人，转相攻击。百姓饥饿，黄金一斤换五升谷数。冯异多次转战，而屯上林中，道路不通，委输未至，军士都以果实为粮。延岑率豪杰攻打冯异，冯异迎击，大破延岑。岑连战不利，支党都背叛，于是从武关逃到南阳。豪杰因冯异破赤眉，赶走延岑，都派使者请求投降。冯异威震关中。于是修建园陵，建立官府，审理冤案，禁止盗贼，几年之间，上林成都。

这个月，陕人苏况反叛，杀弘农太守。皇上夜里召见景丹，把檄文给他看说：“弘农太守无任，被贼所害，现在听说赤眉从西方来，恐怕苏况率全郡迎接他们。弘农逼近京师，现在将军虽然有病，只卧而镇守罢了。”即拜景丹为弘农太守，率领他所领的人马向西到郡。十多天后，景丹去世。

闰月己亥日，皇上到达宜阳，命令司马在前，中军其次，骁骑和元戎分列左右两阵。赤眉军震惊恐惧，派刘恭请求投降，刘盆子与徐宣等二十余人袒露上身，奉献所得的更始帝玺印和绶带，在宜阳堆积兵器，西边与熊耳山一样高。世祖陈列军队，面对洛水，刘盆子、徐宣按次序排列在阵前。世祖说：“你们难道不后悔投降吗？”徐宣说：“我们出长安东门时，君臣商议计策，归顺圣明之德。百姓可以与他们享受成功，难以与他们谋虑开始，所以没有告知众人。今日得以投降，犹如离开虎口而归向慈母，实在高兴欢喜，没有什么遗憾。”世祖说：“你是所说的铁中铮铮、庸中佼佼的人。”于是都赦免了他们，让他们与妻子儿女住在洛阳，各赐住宅一区，田地二顷。此后樊崇谋反，被诛杀。杨音在长安时，对广阳王刘良有恩，被赐爵关内侯，与徐宣一同回归乡里，以寿终。式侯刘恭为更始帝报仇杀了谢禄，自己投案入狱，皇上赦免了他。世祖怜悯刘盆子，赏赐很丰厚，让他担任赵王郎中。后来因病失明，赐给荥阳官地，作为列肆，让他收取那里的税。

邓禹到达宜阳，交上大司徒、梁侯的印绶。有诏令归还梁侯印绶，任命他为右将军。

彭宠围困蓟城，耿况派兵救援，派人招降耿况，耿况总是斩杀来使。

二月己未日，告祭高庙，接受传国玺，赐给天下长子为父后者爵位，每人二级。

中军将军杜茂担任骠骑大将军。杜茂字诸公，南阳冠军人，跟随世祖征伐，多次立有战功。

三月，尚书伏湛担任司徒。

伏湛字惠公，琅邪东武人，王莽时任绣衣执法，升任后队正。更始帝立，担任平原太守。遭遇突然事变，世上没有人不惊慌，而伏湛独自安然，照常教授。对妻子儿女说：“一谷不熟，国君撤膳；如今人民都饥饿，怎么能独自吃饱？”于是将俸禄分赈乡里，来客有一百余家。当时郡中不安定，伏湛发文书给属县，说“不得互相侵犯欺凌。上天生养众民，为他们立君，不是长久混乱。而且养老育幼，等待真主”。门下督一向有气力，想起兵，伏湛说：“孔子诛杀少正卯，因为他迷惑众人。”立即诛杀督来昭示百姓。于是官吏百姓信任归向，远近独得保全，这是伏湛的功劳。

吴汉围困广乐，周建率十余万人救援，吴汉迎战不利，坠马伤膝，周建等于是得以入城。诸将对吴汉说：“大敌在前而您躺着，众人恐惧了。”于是裹伤而起，杀牛犒赏士兵，说：“贼兵虽然多，不过是劫掠的群盗罢了。胜利时不相让，失败时不相救，没有持节死义同心的人。封侯的时候，诸将努力！”吏士听说后，无不激发愤怒。第二天，贼兵大出，围营数重，吴汉于是披甲持戟说：“听到雷鼓声，都大喊齐进，后到者斩！”于是击鼓进兵，贼兵大破，广乐投降。苏茂、周建逃往湖陵，又围困睢阳。

这时秦丰占据黎丘，延岑占据武乡，董䜣占据堵乡，邓奉占据新野，荆楚尤其混乱，皇上正图谋他们。任命岑彭为征南大将军，与耿弇、贾复、朱祐、王常等合力征讨。先围困董䜣，邓奉率万人救董䜣。董䜣、邓奉的兵很精锐，诸将接连作战不利，邓奉乘胜活捉了朱祐。皇上听说后，大怒。

夏四月，皇上亲自南征。到达叶县，董䜣、邓奉率兵拦截道路，不能前进。皇上对岑彭说：“这是将军的任务。”岑彭于是奋力攻击，击败他们。董䜣、邓奉逃到育阳，通过朱祐请求投降。皇上因为邓奉是旧功臣，想赦免他。耿弇说：“邓奉背恩反逆，连年使军队暴露。陛下既已到来，亲自在行阵，兵败才投降。不诛杀邓奉，无以惩戒恶行。”于是诛杀邓奉。皇上因朱祐被俘，厚加赏赐，让他恢复职位。

耿弇击败延岑，延岑逃入蜀。

五月乙卯晦日，发生日食。大赦天下。

刘永的将领庆吾斩杀刘永投降，封庆吾为列侯。苏茂、周建立刘永的儿子刘纡为梁王，据守垂惠。

冬十二月，皇上到达舂陵，祭祀园庙，大设酒宴，与舂陵父老故人作乐。

派遣岑彭、傅俊、臧宫攻打秦丰。秦丰在邓地抵抗汉军，岑彭等数月不能前进。皇上多次责备，岑彭于是下令军中：“明早军队会和成。”暗中释放囚徒。秦丰听说，全部率军西进拦截岑彭。岑彭于是直袭黎丘，黎丘震惊恐惧，秦丰急忙回师救援。岑彭迎击，大破秦军，于是围困黎丘。于是封岑彭为舞阴侯。

起初，汝南人田戎在南郡起兵，部众数万人，屯驻夷陵，谋划准备投降汉朝。田戎的妻兄辛臣，是个反复无常的人，于是图谋彭宠、张步、董宪、刘永、李宪、公孙述、隗嚣、刘芳所得的郡国，说：“洛阳所得的地方如手掌一样小，况且按兵观察形势，何必急着投降？”田戎说：“我的部众不如秦丰，秦丰还被征南将军围困，何况我呢？投降决定了。”于是顺江进入沔水，准备投降岑彭，派辛臣与长史留守。辛臣偷取田戎的珍宝和好马，从陆路日夜赶到岑彭处说：“谨劝说田戎投降。”田戎在后方才到，于是从彭营写信给田戎说：“岑将军已上奏封我为五千户侯，虚心相待，希望速来，不要拘泥于以前的计划。”田戎让辛臣留守而自己先到封侯，已经疑心他了。又长史的檄文到，知道辛臣盗取宝物好马，因此更加猜疑，又反叛。岑彭攻击田戎，击败他，回军屯驻夷陵。

隗嚣派使者到朝廷，皇上很高兴，一向听说他的名声，虚心相待，每次答复，常常亲手写信称字。

这一年，彭宠自立为燕王，李宪自称天子。

四年春正月甲申日，大赦天下。耿况、耿舒攻取军都，这是彭宠的城邑。于是改封耿况为隃麋侯，耿舒为牟平侯。

祭遵、耿弇攻打张丰，张丰的功曹捉住张丰投降。起初，张丰喜好方士，方士说张丰应当做天子，用囊盛石系在张丰肘上，说：“石中会出玉玺。”张丰相信，所以造反。张丰临当被杀，祭遵的属吏为他破开石头，张丰于是叹息说：“死而无恨。”

皇上派耿弇抵御彭宠，耿弇上疏说：“大兵未会合，臣不能单独前进。而且臣的家属都在上谷，京师没有骨肉之亲，希望得以回洛阳。”皇上回复说：“将军出身为国，功效尤其显著，有什么猜疑而要求征召呢？还是勉力思考方略，以成就功业。”耿况听说耿弇要求召回，于是派少子耿国入朝侍奉，皇上任命他为黄门侍郎。

起初，皇上向司空宋弘咨询博学通达之士，宋弘推荐沛国人桓谭，认为他才学广博，几乎比得上刘向、扬雄，召见任命为议郎、给事中。皇上让桓谭弹琴，演奏繁杂的声调，于是得以陪侍宴席。宋弘听说后非常遗憾，等桓谭出来时，端正朝服，坐在府上，派人召见桓谭。桓谭到后，不给他座位，责备他说：“我之所以推荐你，想让你以道德辅佐国家，而如今你屡进郑国音乐，扰乱《雅》《颂》，这不是中正之士。能自己改正吗？不然，正以罪法。”桓谭叩头谢罪，过了很久，才放他走。后来召集群臣聚会娱乐，皇上让桓谭弹琴，桓谭见到宋弘，失了常态。皇上奇怪而问他。宋弘于是离开席位，脱下帽子谢罪说：“桓谭，是臣所推荐引进的，不能以忠诚引导主上，而让朝廷喜欢郑国音乐，臣之前召见他并责备他，这是臣的罪过。”皇上向宋弘道歉，让桓谭恢复他的服装，此后就不再让他担任给事中。

这时天下刚刚创立，政治未立，桓谭既然被退，上疏谈论时宜，说：“国家的兴废，在于政事；政事的得失，在于辅佐。辅佐贤明，则俊士充满朝廷，而治理合乎世务；辅佐不明，则议论失去时宜，而举措多有过失。秉持国政的君主，都想兴教化建善政，而治理不同事情不同，所谓贤者各异。大概善政者看习俗而施教，察过失而设防，威德交替兴起，文武迭用，然后政事调和于时，而躁动的人民可以安定。从前董仲舒说：‘治国譬如张琴，小不调可以因而就和；及至大差谬，则解开而重新张设。’重新张设难以施行，而违背众人者灭亡，因此贾谊因才能被放逐，晁错因智慧而死。虽有特殊才能而没有人敢谈，畏惧以前的事。而且设置法禁，不能穷尽天下的奸邪，又都合乎众人的欲望，大抵取便于国家有利于事务，就可以了。”奏章呈上，不被省察。

这时天子正深信谶纬，而桓谭素来不认为好。又因功赏微薄，所以令天下不能及时安定。又上疏说：“臣之前献上计策，没有诏书答复，不胜愤懑，再谈其过失。大概天道性命，圣人也难以谈论，自子贡等不能听到，何况后世浅薄的儒生能通晓呢？有人收集古代的图书，增益造饰，称孔子并作谶记，来诳误人主，能不抑制疏远吗！臣听说安平时则尊崇道术之士，有难时则贵重介胄之臣。如今圣朝以复兴祖统，为民臣主，而四方还有未完全降归的，这是权谋未得。臣桓谭观察陛下的用人，其说士则没有奇异谋略像郦生、随何的，将帅则没有勇智习兵像韩信、吴起的。其降下，没有大恩重赏来引诱后来者，甚至有时虏夺财物，使各人产生狐疑，连岁月而不解。古人有言：‘都知道取之为取，没有人知道与之为取。’陛下若能轻视爵禄，与士大夫共有，而不要吝惜，那么什么招而不来，什么说而不解，什么向而不开，什么征而不克！如此则能以狭为广，以迟为速，逃亡者重新得到。”从此皇上更加不高兴。

桓谭字君山，有俊才，博览无所不见，不做章句训诂，都通其大义。多次跟从刘歆、扬雄考究疑问议论，到其有所得，刘歆、扬雄不能离间。喜欢音乐弹琴，性格简易，不修廉隅，颇因此失去名誉。曾经痛恨俗儒高谈弘论，不切时务，因此被排挤。哀帝、平帝之间，官位不过郎，然而王侯贵人都愿意与他交往。王莽居摄篡弑之间，天下诸儒无不争相褒称德美，作符命以求容媚，桓谭独默然无言，官止乐大夫。

袁宏说：桓谭以疏贱的资质，屡次冒犯人主的性情，不也很难吗！尝试说说，天下所难的，难在冒犯人主之心。一曰性情有逆顺，二曰思虑有异同，三曰情有好恶，四曰事有隐显，五曰用有屈伸，六曰谋有内外，七曰智有长短，八曰意有兴废。顺之则喜，逆之则怒；同之则欣，异之则骇；好之则亲，恶之则疏；过之欲隐，善之欲显；屈者多耻，伸者多怒；语伏在内，志散在外；所长必矜，所短必吝；爱之欲兴，憎之欲废：这些都是人君不一定天下的正理。人臣之所以冒犯人君，必是天下之正理。然而八者之间，祸福不同，能不考察吗。一人行之，万人议论，虽是人君所凭借，也是人君所厌恶。百姓有心，一人制约，虽是百姓所依赖，也是百姓所畏惧。而冒犯人君所厌恶，要求其必入，这是天下所难。纵然不致祸患，在其胸中，固然不能安然。所以有道之君，知道所处之地，万物所不敢冒犯。所以柔情虚己，布其腹心，引导而尽言，常恐不至，何况抑制而弹劾他，使他自绝呢！

自三代以前，君臣和睦，唱和无间，所以可以观察。五霸、秦、汉，其道参差，君臣之际，使人惊惧。有志之士，所以苦心斟酌，度量时君所能，迎其悦情，不冒犯其心者，将以集事成功，大庇生民。虽然可以济一时之务，离高尚之道，岂不远哉！

夏四月，吴汉攻打五校贼，追击到东郡、平原，又击败他们。

鬲县五姓反叛，驱逐其守长。诸将说：“早上攻打鬲，傍晚可攻下。”吴汉怒说：“敢到鬲城下者斩！使鬲反叛的，是守长的罪。”移檄文告郡，让收捕守长，想斩杀他。诸将都私下说：“不攻打五姓，反而想斩守长吗？”吴汉于是派人对五姓说：“守长无状，又取五姓财物，与寇掠无异，如今已收捕斩杀他了。”五姓大喜，相继投降。诸将说：“不战而使人城投降，不是众人所能及的。”

曾经有贼寇夜攻，汉军中惊慌扰乱，吴汉坚卧不动。军中听说吴汉不动，都回到各自部署。吴汉于是选精兵夜击，大破敌军。

这时泰山豪杰与张步连兵，吴汉对皇上说：“非陈俊不能安定泰山。”于是任命陈俊为泰山太守，代理大将军事。张步听说，派兵在嬴下迎击陈俊，陈俊攻击，大破其军。于是攻下各县，就安定泰山。

五月，皇上到达卢奴。起初，皇上征讨彭宠，经过卢奴而回。诸将问吴汉说：“敌未破而皇上回去，为什么？”吴汉说：“陛下懂兵法，回去必不虚。”皇上告诉诸将说：“狡贼出魏郡，在人后，所以回去。”

六月，皇上到达谯。

王霸、马武攻打垂惠，苏茂率兵救援。马武与战不利，向王霸求救。王霸闭营不出，军吏争谏。王霸说：“贼兵精锐，其众又多，我吏士心中恐惧，而马武军败退，这是败道。今坚闭，表示不相救，马武军困急，其战自倍。贼众疲劳，我以精兵乘其弊，乃可攻克。”贼果然大出，合战良久，王霸出精骑袭击其后，贼皆败走。苏茂又来求战，吏士都说：“贼前已破，今易击。”王霸说：“不然。苏茂远来救援，粮食不足，因久留所以挑战，希求万一之胜。今闭营休士，而胜可保全，所谓不战而屈人兵，善之善者也。”于是闭门坚守，犒劳赏赐吏士。城中数次出城挑战，王霸不动，苏茂果然引兵离开。

秋八月，皇上到达寿春。

马武、刘隆在舒城围困李宪。

彭宠围困蓟城，朱浮不能坚守，单马奔往京师。尚书令侯霸上奏朱浮构成彭宠罪，败乱幽州，不能伏节死难，与彭宠相拒，罪当诛杀。皇上赦免他。

冬十月，皇上到达宛。

朱祐、耿植围困秦丰。

岑彭、傅俊在夷陵攻打田戎。田戎败走，逃入蜀。岑彭派积弩将军傅俊到江南，偏将军房兖到交州，颁行诏书，陈述国家威德。于是交州牧邓让、苍梧太守杜穆、交趾太守锡光，都是更始帝任用的，都上书贡献，江南郡县也派信使交通。

十二月，皇上到达黎丘。下诏给秦丰，秦丰出恶言。朱祐等急攻，秦丰带妻子投降，朱祐用囚车送到洛阳。大司马吴汉弹劾朱祐说：“秦丰狡猾，连年固守。陛下亲越山川，远至黎丘，开日月之信，而秦丰悖逆，天下所闻，当伏诛灭，以谢百姓。朱祐不即斩截以示四方，而废诏命，听受秦丰投降，无将帅之任，大不敬。”皇上诛杀秦丰，不怪罪朱祐。

这年冬天，马援作为隗嚣的使者前来。

马援字文渊，是茂陵人。他的长兄马况，最为知名，担任河南太守，被封为穷虏侯。次兄马余，担任中垒校尉，被封为致符子。三兄马员，担任增山连率，都是二千石的官职，被封侯。马援年少时就有大志向，几位哥哥都认为他很奇特。他十多岁时，平陵人朱勃与马援同岁，能讲解《韩诗》，马援才能书写，退下来后脸上有惭愧之色。马况对马援说：“小器易成，朱勃的才智在今天已经用尽了。以后你长大成人，有智谋，众多事务都会向你禀告请教，不要害怕。”马援认为马况是想鼓励自己，内心却不以为然。马援学习《齐诗》多年，心意不能坚守章句之学，于是辞别马况，想到边郡去畜牧。马况说：“你有大才，应当晚成。好的工匠不把璞玉给人看，你暂且随自己的喜好去做。”行装还没置办妥当，恰逢马况去世，马援服丧一年，经常不离墓地。当时朱勃因试任渭城宰，马援独自说：“朱勃最终要到何时才来向我禀告请教呢！”不久，有人推荐马援有远大谋略，因此他担任郡督邮，押送罪人到司命府，马援都把他们释放了，于是逃亡到北地，以畜牧为业。马援的父亲曾经担任牧帅令，哥哥马员担任护苑使者，所以旧友宾客大多跟随他。辗转于安定、天水、陇西数郡，豪杰闻风而至，宾客自己聚集的常有数十人。马援的田地和牲畜日益增多，有羊五六千头，马数百群，谷子万斛。于是他感叹说：“凡是积累财富的人，贵在用来施舍，否则就是守财奴罢了。”于是散发财物来赈济兄弟和旧友，然后回到长安。

王莽末年，盗贼兴起，寻求雄杰之士，马援参与其中。原涉担任颍川太守，马援担任汉中太守。刚到任，王莽就败亡了，马员也离开增山，两人一起到梁州。恰逢隗嚣任用马援为绥德将军。

而公孙述在蜀地称帝，隗嚣心中不知归附谁，于是派马援南下观察。公孙述一向与马援有旧交，认为马援到来应当握手相迎，却大陈殿前卫士接见马援，话还没说完，就请马援到客馆。公孙述备好威仪，会集百官，为马援设立旧友的席位。公孙述弯腰而入，有鸾旗旄骑，清道戒严，车驾整齐，器物服饰华丽，宾客众多，想要留住马援。马援说：“天下胜负未定，公孙述不吐出口中的饭快步迎接国士，与他共谋成败，却修饰边幅，像木偶人一样。这哪里值得久留呢？”几个月后，马援辞去，回去对隗嚣说：“子阳就像井底之蛙，妄自尊大罢了！不如专心于东方。”

于是隗嚣派马援与拒蜀侯国游先一同奉表章到京城。刚到，被召到尚书那里。过了一会儿，一个中黄门引他进去。当时在宣德殿，马援拜见，皇上大笑说：“你遨游于两个皇帝之间，见到你我很惭愧。”马援磕头谢罪，趁机说：“当今之世，不只是君主选择臣子，臣子也选择君主。臣与公孙述同县，年少时有交情。臣先前到蜀地，他陈设卫士才见臣。臣从远方来，陛下为什么知道臣不是刺客奸人，而如此简慢呢？”皇上又大笑说：“你不是刺客，只是说客罢了。”马援回答说：“天下倾覆，盗贼自立名姓的不可胜数。如今得以见到陛下，宽宏大量，与高祖相同，才知道帝王自有真命天子。”皇上认为他豪壮，让他随从征伐，每次召见闲谈，从夜晚直到天亮。马援才略过人，又喜好纵横家的谋划，所以没有得到官职，只是待诏而已。

皇上派太中大夫来歙持节送马援、国游先。到长安，仇家杀了国游先。他的弟弟是隗嚣的云旗将军，来歙怕他怨恨，就与马援一起回到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