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焉袁术吕布列传第七十

刘焉字君郎，是江夏郡竟陵人，鲁恭王的后代。汉肃宗时，迁居到竟陵。刘焉年轻时在州郡任职，凭借宗室身份被任命为郎中。辞官后居住在阳城山，专心治学并教授学生。被举荐为贤良方正，逐渐升迁为南阳太守、宗正、太常。

当时，汉灵帝的政治教化衰败缺失，四方兵寇作乱，刘焉认为刺史的权威太轻，既不能禁止，而且任用的不是合适的人，常常增加暴乱，于是建议改设州牧，镇守安定天下，精心选拔重臣，来担任这个职务。刘焉暗中请求担任交阯刺史，以躲避时局的灾难。这个建议还没实行，正赶上益州刺史郗俭在施政中烦扰百姓，谣言远传，而并州刺史张懿、凉州刺史耿鄙都被寇贼杀害，所以刘焉的建议得以采用。任命刘焉为监军使者，兼任益州牧，太仆黄琬为豫州牧，宗正刘虞为幽州牧，都按照原本的官秩任职。州牧责任的重要，从这时开始。

这时，益州贼人马相也自称“黄巾”，聚集疲于服役的百姓数千人，先杀死绵竹县令，进攻雒县，杀死郗俭，又攻击蜀郡、犍为，十来天之间，攻破三郡。马相自称“天子”，部众多达十余万人，派兵攻破巴郡，杀死郡守赵部。州从事贾龙，先前带领数百名士兵在犍为，于是聚集官吏百姓攻打马相，击败了他，贾龙就派吏卒迎接刘焉。刘焉到达后，任命贾龙为校尉，迁居到绵竹。安抚接纳离散和背叛的人，致力于实行宽厚恩惠，但暗中图谋不轨。

沛人张鲁，母亲有姿色，兼有鬼道，往来于刘焉家中，于是刘焉任命张鲁为督义司马，与别部司马张脩带兵突袭杀死汉中太守苏固，断绝斜谷道，杀死使者。张鲁得到汉中后，又杀死张脩并吞并了他的部众。

刘焉想建立严刑来使自己威严尊贵，于是假托其他事情，杀死州中豪强十多人，士人百姓都很怨恨。初平二年，犍为太守任岐和贾龙一起反叛，攻打刘焉。刘焉击败他们，全部杀死。从此意气逐渐骄盛，于是制造了乘舆车具千余辆。刘焉有四个儿子，刘范任左中郎将，刘诞任治书御史，刘璋任奉车都尉，都跟随汉献帝在长安，只有别部司马刘瑁跟随刘焉在益州。朝廷派刘璋去劝说刘焉，刘焉留下刘璋不再遣回。兴平元年，征西将军马腾与刘范谋划诛杀李傕，刘焉派五千叟兵帮助他们，战败，刘范和刘诞都被杀死。刘焉既痛惜两个儿子，又遇到天火烧毁他的城府车具，蔓延到民家，馆邑全部烧尽，于是迁居到成都，背上的毒疮发作而死。

州中重要官吏赵韪等人贪图刘璋温和仁厚，立他为刺史。诏书因此任命刘璋为监军使者，兼任益州牧，任命赵韪为征东中郎将。在此之前，荆州牧刘表上表指责刘焉僭越使用天子的车马器服，赵韪因此驻兵在朐䏰防备刘表。

当初，南阳、三辅百姓数万户流入益州，刘焉全部收容为部众，名叫“东州兵”。刘璋性情柔和宽厚，没有威严谋略，东州人侵入暴掠成为百姓祸患，他不能禁止，旧有士人很有离怨。赵韪在巴中，很得人心，刘璋委任他以权力。赵韪因人心不和睦，于是暗中勾结州中的大姓。建安五年，返回一起攻打刘璋，蜀郡、广汉、犍为都起兵响应。东州人害怕被诛灭，于是同心协力，为刘璋死战，终于击败反叛者，进攻赵韪于江州，斩杀了他。

张鲁因刘璋昏庸懦弱，不再顺从。刘璋发怒，杀死张鲁的母亲和弟弟，并派他的将领庞羲等人攻打张鲁，多次被张鲁击败。张鲁的部曲多在巴地，所以任命庞羲为巴郡太守。张鲁趁机袭击攻取巴郡，于是在巴汉称雄。

建安十三年，曹操亲自率军征讨荆州，刘璋于是派使者表示敬意。曹操加封刘璋为振威将军，其兄刘瑁为平寇将军。刘璋于是派别驾从事张松到曹操那里，但曹操不以礼节接待他。张松怀恨返回，劝刘璋与曹氏断绝关系，而结交刘备。刘璋听从了他。

建安十六年，刘璋听说曹操将要派兵向汉中讨伐张鲁，内心恐惧，张松又劝说刘璋迎接刘备来抵抗曹操。刘璋立即派法正带兵迎接刘备。刘璋的主簿巴西人黄权进谏说：“刘备有枭雄的名声，如今如果用部曲的身份对待他，就不能满足他的心，如果用宾客的礼节对待他，则一国不容二主，这不是自安之道。”从事广汉人王累自己倒挂在州门来进谏。刘璋一概不采纳。

刘备从江陵驰马到涪城，刘璋率领步兵骑兵数万与刘备相会。张松劝刘备在会见时袭击刘璋，刘备不忍心。第二年，刘备出兵屯驻葭萌。张松的哥哥广汉太守张肃害怕灾祸牵连自己，于是将张松的谋划报告刘璋，刘璋逮捕张松并杀死他，下令各处关戍不再与刘备相通。刘备大怒，回兵攻打刘璋，所到之处都取胜。建安十九年，进军包围成都，几十天后，城中有精兵三万人，粮食可以支持一年，官吏百姓都想抵抗作战。刘璋说：“父子在州二十多年，没有恩德施加给百姓，而攻战三年，尸骨膏血涂满草野，都是因为我的缘故。我怎么能安心！”于是开城投降，部下没有不流泪的。刘备将刘璋迁到公安，归还他的财宝，后来因病去世。

第二年，曹操击败张鲁，平定汉中。

张鲁字公旗。当初，他的祖父张陵，在汉顺帝时客居蜀地，在鹤鸣山中学道，制作符书，来迷惑百姓。接受他道术的人都要出五斗米，所以称为“米贼”。张陵传给儿子张衡，张衡传给张鲁，张鲁于是自称“师君”。那些来学道的人，起初称为“鬼卒”，后来称为“祭酒”。祭酒各自统领部众，部众多的称为“理头”。都考核以诚信，不许欺骗，有病只令忏悔过错而已。各祭酒在路上设立义舍，如同亭舍驿站，悬挂放置米肉来供给行旅之人。吃饭的人量腹取足，过多的话鬼能使他生病。犯法的人先原谅三次，然后执行刑罚。不设置长吏，以祭酒治理，百姓夷人都信服向往。朝廷不能讨伐，于是就地任命张鲁为镇夷中郎将，兼任汉宁太守。允许他进贡。

韩遂、马超作乱时，关西百姓投奔张鲁的有数万家。当时有人从地中得到玉印，部众想尊奉张鲁为汉宁王。张鲁的功曹阎圃进谏说：“汉川的百姓，户数超过十万，四面险固，财富土地肥沃，上可以匡扶天子，就能成为齐桓公、晋文公，次一等的像窦融，也不失富贵。如今秉承诏命设置官吏，势力足以决断。如果急促称王，必定成为祸端。”张鲁听从了他。

张鲁在汉川将近三十年，听说曹操征讨他到阳平，想率汉中投降。他的弟弟张卫不听，率众数万人，据关固守。曹操击败张卫，斩杀了他。张鲁听说阳平已经陷落，将要叩头归降。阎圃说：“现在因危急而前往，功劳轻微，不如暂且依靠巴中，然后归附，功劳一定更多。”于是张鲁逃往南山。左右想烧光珍宝货物仓库。张鲁说：“本意想归命国家，这个意愿未能实现。今日逃走，是为了避开锋芒，没有恶意。”于是封存仓库而后离开。曹操进入南郑，非常赞许他。又因张鲁本有善意，派人安抚他。张鲁立即与家属出来迎接，被任命为镇南将军，封为阆中侯，食邑万户，将返回中原，以宾客之礼对待。封张鲁的五个儿子以及阎圃等都为列侯。

张鲁去世，谥号为原侯。儿子张富继承爵位。

评论说：刘焉看到时局正艰难，先寻求后亡之地，差不多是见机行事。土地广阔则骄尊之心产生，财富增多则僭越奢侈之情萌发，这本来就是常人必然到来的时期。刘璋能封闭关隘蓄养力量，遵守先前的谋划，还可以与时间推移，但突然交出利器，安静地接受流放斥逐，这就是所谓羊的质地却披着虎皮，见到豺狼就恐惧，唉！

袁术字公路，汝南郡汝阳县人，司空袁逢的儿子。年轻时以侠气闻名，多次与诸公子飞鹰走狗，后来很能克制自己。被举荐为孝廉，多次升迁至河南尹、虎贲中郎将。

当时，董卓将要废立皇帝，任命袁术为后将军。袁术害怕董卓的祸害，出逃到南阳。正赶上长沙太守孙坚杀死南阳太守张咨，带兵跟随袁术。刘表上表荐举袁术为南阳太守，袁术又表荐孙坚代理豫州刺史，让他率领荆州、豫州的士卒，在阳人击败董卓。

袁术的堂兄袁绍趁孙坚讨伐董卓未返回，路途遥远，派他的部将会稽人周昕夺取孙坚的豫州。袁术发怒，攻打周昕并赶走了他。袁绍提议想立刘虞为皇帝，袁术喜好放纵，害怕立年长的君主，假托公义不肯同意，由此积累下嫌隙终于形成。于是在外部各自结交党羽支援来互相图谋，袁术结交公孙瓒，而袁绍联合刘表。豪杰大多依附袁绍，袁术愤怒地说：“这些小辈不跟随我，反而跟随我家奴吗！”又给公孙瓒写信，说袁绍不是袁氏的儿子，袁绍听说后大怒。初平三年，袁术派孙坚到襄阳攻打刘表，孙坚战死。公孙瓒派刘备与袁术合谋共同逼迫袁绍，袁绍与曹操联合攻击，都击败了他们。初平四年，袁术率军进入陈留，驻扎在封丘。黑山残余贼寇和匈奴於扶罗等帮助袁术，与曹操在匡亭交战，大败。袁术退保雍丘，又带领其余部众逃奔九江，杀死扬州刺史陈温而自领其职，又兼称徐州伯。李傕进入长安，想结交袁术为外援，于是授给他左将军，假节，封阳翟侯。

当初，袁术在南阳，户口尚有数十百万，但不修法度，以抄掠为资，奢侈放纵无度，百姓忧虑他。又少见谶书，说“取代汉朝的是当涂高”，自己说名字符合。又因袁氏出于陈国是舜的后代，以黄色替代赤色，是德运的次序，于是有僭越叛逆的谋划。又听说孙坚得到传国玉玺，于是拘禁孙坚的妻子夺了过来。兴平二年冬，天子流亡，在曹阳战败。袁术大会部众，于是说：“现在天下鼎沸，刘氏衰弱。我家四代都是公辅，百姓所归，想应天顺民，对各位如何？”众人没有敢回答的。主簿阎象进言说：“从前周从后稷到文王，积德累功，三分天下，还服事殷商。明公虽世代昌盛，哪里有周朝的强盛？汉室虽微弱，没有到殷纣的衰败。”袁术沉默，派人召见张范。张范借口有病，派弟弟张承前往应对。袁术问说：“从前周室衰微，就有齐桓公、晋文公的霸业；秦失其政，汉接手而用。如今我以土地之广，士人之众，想求福于齐桓公，仿效高祖，可以吗？”张承回答说：“在于德行不在于人数。如果能用德行来统一天下人的欲望，即使是匹夫，也可以称霸称王。如果僭越无度，违时行动，被众人抛弃，谁能兴起！”袁术不高兴。

自从孙坚死后，儿子孙策又统领了他的部曲，袁术派他攻打扬州刺史刘繇，击败了他，孙策于是占据江东。孙策听说袁术将要僭越称帝，写信进谏说：

董卓无道，欺凌虐待王室，祸害加到太后，暴行延及弘农王，天子流亡，宫庙焚毁，因此豪杰发愤，纷纷兴起。元凶已死，幼主东顾，于是派王人奉命，宣明朝廷恩德，停武修文，与之重新开始。然而河北在黑山另有图谋，曹操在东徐施毒，刘表在南荆僭乱，公孙瓒在朔北叛逆，刘繇阻兵，刘备争盟，因此未能从命，收藏弓箭。本应认为使君与国家同谋，但舍弃这些而不顾，全然有自取之志，恐怕不是海内企望之意。成汤讨伐夏桀，称“夏桀多罪”；武王讨伐纣王，说“殷纣有重罚”。这两位王，虽有圣德，假使当时没有失道的过错，无法逼迫而取代。如今主上并没有对天下作恶，只是因幼小被强臣胁迫，不同于商汤、武王的时候。又听说幼主明智聪敏，有早成的德行，天下虽未受到他的恩惠，都归心于他。如果辅佐他而兴复，那么周公旦、召公奭的美德，是天下所期望的。使君五世相承，是汉朝的宰辅，荣耀宠信的盛大，无人可比，应该效忠守节，来报答王室。时人多迷惑于图纬之言，胡乱牵连不相关的文字，苟且以取悦主上为美，不顾成败之计，古今所慎重，怎能不深思！忠言逆耳，不同的意见招憎，如果对尊明有益，不敢推辞。

袁术不采纳，孙策于是与他断绝。

建安二年，因为河内人张炯编造符命，袁术终于僭越称帝，自称“仲家”。他任命九江太守为淮南尹，设置公卿百官，在郊外祭祀天地。于是派使者把盗用帝号的事告诉吕布，同时替儿子向吕布的女儿求婚。吕布抓住了袁术的使者送到许都。袁术大怒，派部将张勋、桥蕤攻打吕布，结果大败而回。袁术又率兵攻打陈国，诱杀了陈王刘宠和国相骆俊，曹操于是亲自征讨袁术。袁术听说后非常惊惧，立即逃跑渡过淮河，留下张勋、桥蕤在蕲阳抵御曹操。曹操击败并斩杀了桥蕤，张勋败退逃走。袁术军队力量薄弱，大将战死，众人离心背叛，加上天旱年成歉收，士兵百姓挨饿受冻，长江、淮河之间人吃人的情况几乎到处发生。当时，舒仲应是袁术的沛相，袁术给他十万斛米作为军粮，舒仲应却全部散发给饥民。袁术听说后大怒，排列士兵准备斩杀他。舒仲应说：“我知道一定会死，所以才这样做的。宁愿用我一个人的性命，来拯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袁术下马拉着他的手说：“仲应，你难道想独自享有天下的美名，而不和我共享吗？”

袁术虽然崇尚名声、喜好奇特，但天性强横放纵，抬高自己、欺凌别人。等到他窃取帝号后，更加荒淫奢侈，侍妾有几百人，没有一个不穿丝织品，吃腻了精美的食物，而下面的士兵百姓却饥困难忍，他从不体恤。于是财物耗尽，无法维持。建安四年夏天，他烧毁宫室，逃到潜山投奔部下陈简、雷薄。又被陈简等人拒绝，于是陷入极度困窘，士兵纷纷逃散。他忧愁烦闷不知所措，便把帝号让给袁绍，说：“福运离开汉朝已经很久了，天下大权由私家掌控。英雄豪杰互相争夺，分割疆土。这跟周末七国争雄没有区别，只是强者吞并弱者罢了。袁氏承受天命应当称王，祥瑞征兆非常明显。如今您拥有四个州，人口百万，论强大没有人能跟您争高低，论地位没有人能跟您比尊贵。曹操虽然想扶助衰微的汉朝，又怎能延续已经断绝的命运、复兴已经灭亡的朝代呢！谨将天命归还给您，希望您兴起它。”袁绍暗中赞同他的计策。

袁术于是想往北到青州投奔袁谭，曹操派刘备拦截他，不能通过，又逃回寿春。六月，到达江亭。坐在草垫上叹息说：“我袁术竟然落到这个地步！”于是愤懑成病，吐血而死。妻子儿女投靠他原来的部下庐江太守刘勋。孙策攻破刘勋后，他们又被收容照顾。袁术的女儿进入孙权的后宫，儿子袁曜在吴国担任郎中。

评论说：“天命的征兆，是可以看到的，但不能说出来。不过大致得到大福的人，都归于诚信和顺应吧！做事如果不顺应，即使强大有力、谋划广泛，也不能成功。谋划不可能成功的事情，每天失去忠信，变诈就会胡乱产生。更何况又苟且放肆地去做，这不是欺骗上天吗！即使借助符命僭越称帝，最终又能容身何处呢？

吕布字奉先，是五原郡九原县人。因为弓马娴熟、勇猛威武而效力于并州。刺史丁原担任骑都尉，驻扎在河内，任命吕布为主簿，非常亲近优待他。汉灵帝去世后，丁原接受何进的征召，带兵前往洛阳，担任执金吾。恰逢何进失败，董卓引诱吕布杀了丁原并吞并了他的军队。

董卓任命吕布为骑都尉，发誓成为父子，非常宠爱信任他。逐渐升迁到中郎将，封为都亭侯。董卓自知凶残放纵，常常心怀猜疑畏惧，出行停留总是让吕布护卫自己。曾经有次稍微不合董卓心意，董卓拔出手戟扔向吕布。吕布身手敏捷躲开了，然后改变脸色回头道歉，董卓的怒气也平息了。吕布因此暗中怨恨董卓。董卓又让吕布守卫中阁，吕布却与董卓的侍婢私通，更加心中不安。于是去见司徒王允，自己陈述差点被董卓杀死的情况。当时王允与尚书仆射士孙瑞密谋诛杀董卓，因此把事情告诉吕布，让他做内应。吕布说：“我们像父子一样，怎么办？”王允说：“您自己姓吕，本来就不是骨肉亲情。现在担心死都来不及，还说什么父子？他扔戟的时候，难道有父子之情吗？”吕布于是答应了，就在宫门刺杀了董卓，事情已记载在《董卓传》中。王允任命吕布为奋威将军，持节，仪仗同三司，封为温侯。

王允不赦免凉州人，因此董卓的部将李傕等人相互勾结，回攻长安。吕布与李傕交战，战败，就带领几百骑兵，把董卓的头系在马鞍上，逃出武关，奔向南阳。袁术对他很优待。吕布自恃杀了董卓，对袁氏有恩，就放纵士兵抢劫掠夺。袁术对此感到忧虑。吕布心中不安，又离开去河内投奔张杨。当时李傕等人悬赏捉拿吕布很急，张杨部下的将领都想抓吕布。吕布害怕，对张杨说：“我跟你是同乡，现在如果杀了我，你的功劳未必很大。不如把我活着卖出去，可以大大得到李傕等人的爵位恩宠。”张杨认为说得对。过了一段时间，吕布得以逃脱投奔袁绍，袁绍与吕布在常山攻打张燕。张燕有精兵一万多人，骑兵几千。吕布经常骑一匹好马，名叫赤兔，能够奔驰如飞越过城池壕沟，与他的猛将成廉、魏越等几十人骑马冲击张燕的军阵，一天有时冲进去三四次，每次都斩首而出。连续作战十几天，终于击败了张燕的军队。吕布既自恃有功，又向袁绍请求增兵，袁绍不答应，而且吕布的将士大多强横暴虐，袁绍很担忧。吕布心中不安，于是请求返回洛阳。袁绍答应了，以皇帝的名义让他兼任司隶校尉，派壮士送吕布而暗中命令他们杀死他。吕布怀疑他们要谋害自己，就让人在帐中弹筝，自己悄悄逃走。夜里壮士们动手，而吕布已经逃走了。袁绍听说后，害怕成为祸患，招募派人追捕，但没有人敢逼近，吕布于是投奔张杨。途经陈留，太守张邈派使者迎接他，待他很优厚，临别时拉着手臂发誓。

张邈字孟卓，东平人，年轻时以侠义闻名。最初被公府征辟，逐渐升迁到陈留太守。董卓作乱时，与曹操共同发动义兵。到了袁绍担任盟主时，露出骄傲的神色，张邈以正义之言责备他。袁绍既怨恨张邈，又听说他与吕布关系密切，就命令曹操杀掉张邈。曹操没有听从，但张邈内心不安。兴平元年，曹操向东攻打陶谦，命令部将武阳人陈宫驻守东郡。陈宫于是劝说张邈：“如今天下分裂，英雄并起。您拥有十万部众，处于四面受敌的地方，手按宝剑环顾四周，也足以成为人中的豪杰，反而受制于人，不觉得羞耻吗！现在州里的军队东征，本地空虚，吕布是壮士，善于作战所向无敌，迎接他一起占据兖州，观察天下形势，等待时机变化，这也是纵横一时的机会。”张邈听从了他，于是与弟弟张超以及陈宫等人迎接吕布担任兖州牧，占据濮阳，各郡县都响应。

曹操听说后率领军队攻打吕布，接连作战，相持了一百多天。这时，发生旱灾、蝗灾，粮食缺乏，百姓互相残食，吕布转移驻扎到山阳。两年之间，曹操又全部收复各个城池，在钜野击败吕布，吕布向东投奔刘备。张邈到袁术那里求救，留下张超带领家属驻扎在雍丘。曹操包围雍丘好几个月，进行了屠城，杀掉了张超三族。张邈还没到寿春，就被自己的士兵杀害。

当时，刘备兼任徐州牧，驻扎在下邳，与袁术在淮水一带对峙。袁术想引诱吕布攻打刘备，于是给吕布写信说：“我起兵前往朝廷，未能消灭董卓。将军诛杀董卓，为我报了仇，这是第一件功劳。从前金元休南到封丘，被曹操击败。将军讨伐他，让我在远近重新扬眉吐气，这是第二件功劳。我出生以来，没听说过天下有刘备，刘备却起兵与我作战。凭借将军的威灵，得以击败刘备，这是第三件功劳。将军对我有三件大功，我虽然不聪明，也愿意以死生相托。将军连年攻战，军粮缺乏，现在送给你二十万斛米。不只是这些，还会络绎不绝地送来。凡是长短之事也听从命令。”吕布得到信非常高兴，立即率领军队袭击下邳，俘虏了刘备的妻子儿女。刘备战败逃到海西，饥饿困窘，向吕布请求投降。吕布又怨恨袁术不再运粮来，于是准备车马迎接刘备，任命他为豫州刺史，派他驻扎小沛。吕布自称徐州牧。袁术害怕吕布害自己，替儿子求婚，吕布又答应了。

袁术派部将纪灵等人率步兵骑兵三万攻打刘备，刘备向吕布求救。吕布的部将们对吕布说：“将军常想杀刘备，现在可以借袁术的手。”吕布说：“不对。袁术如果击败刘备，就会向北联合泰山，我们就会处于袁术的包围之中，不能不去救。”便率领步兵骑兵一千多人，迅速前往。纪灵等人听说吕布来了，都收兵停止。吕布驻扎在沛城城外，派人招来刘备，并邀请纪灵等人一起宴饮。吕布对纪灵说：“玄德是我的弟弟，被你们围困，所以来救他。我本性不喜欢争斗，只喜欢化解争斗。”于是命令军官把戟竖立在营门，吕布拉弓回头说：“诸位看我射戟的小枝，射中的话你们就各自解散军队，射不中可以留下来决斗。”吕布随即一箭，正好射中戟的小枝。纪灵等人都很吃惊，说：“将军真是神威啊！”第二天又欢乐聚会，然后各自撤走。

袁术派韩胤把称帝的事告诉吕布，请求迎娶儿媳，吕布派女儿跟他去。沛相陈珪恐怕袁术和吕布结成姻亲后，徐州、扬州联合起来，祸患就没完没了。于是前去劝说吕布：“曹公奉迎天子，辅佐国政，将军应该与他共同谋划，共保大计。如今与袁术结亲，一定会承担不义的名声，将会有累卵之危。”吕布也一向怨恨袁术，而女儿已经在路上，于是追回女儿断绝婚姻，抓住韩胤送到许都，曹操杀了他。

陈珪想让儿子陈登去见曹操，吕布坚决不同意。恰巧使者来到，任命吕布为左将军，吕布非常高兴，就允许陈登前往，并让他带着奏章谢恩。陈登见到曹操，趁机陈述吕布勇而无谋，轻易改变立场，应该尽早图谋他。曹操说：“吕布有狼子野心，确实难以长久豢养，除了你没有人能了解他的虚实。”立即增加陈珪的俸禄到中二千石，任命陈登为广陵太守。临别时，曹操拉着陈登的手说：“东方的事情，就托付给你了。”让陈登暗中联合部众，作为内应。起初吕布通过陈登请求担任徐州牧，没有得到。陈登回来后，吕布发怒，拔戟砍桌子说：“你父亲劝我跟曹操合作，断绝与袁术的婚姻。现在我所求的没有获得，而你父子俩同时显贵重要，只是被你出卖了。”陈登面不改色，慢慢回答说：“我见到曹公，说养将军就像养虎，应当喂饱它的肉，不饱就会吃人。曹公说：‘不像你说的那样。好比养鹰，饿了就会为我所用，饱了就飞走了。’他的话就是这样。”吕布的怒气才消除。

袁术恼怒吕布杀了韩胤，派他的大将张勋、桥蕤等人与韩暹、杨奉联合兵力，步兵骑兵数万人，分七路攻打吕布。吕布当时只有三千士兵、四百匹马，害怕不能抵挡，对陈珪说：“现在招来袁术的军队，是你的缘故，怎么办？”陈珪说：“韩暹、杨奉与袁术，是仓促集合的军队罢了。谋划没有预先确定，不能相互维系。我儿子陈登策划此事，好比捆绑在一起的鸡，势必不能一起栖息，立刻可以离间他们。”吕布采用陈珪的计策，给韩暹、杨奉写信说：“两位将军亲自保护皇帝出京，而我亲手杀了董卓，都建立了功名，应当永载史册。如今袁术叛逆，应该一起讨伐他，为什么反而与贼寇一起来攻打我？可趁现在合力击败袁术，为国除害，在天下建功，这个机会不可失去。”又许诺击败袁术军队后，把全部军用物资给他们。韩暹、杨奉大喜，于是与张勋等在下邳交战，大败他们，活捉了桥蕤，其余部众溃散逃跑，被杀伤和落水淹死的几乎全军覆没。

当时，泰山臧霸等人攻破了莒城，答应给吕布钱财宝物来结交，但还没有来得及送，吕布就亲自去索取。他的部将高顺劝止说：“将军威名远扬，远近都畏惧，有什么要求得不到，却要亲自去索取财物？万一不能成功，难道不损害威名吗？”吕布不听。到了莒城后，臧霸等人猜不透他的来意，坚守城池拒绝他，吕布一无所获而回。高顺为人清廉有威严，少说话，统率部队整齐，每次战斗必定取胜。吕布性情犹豫多变，做事没有常规。高顺常常规劝：“将军行动，不肯深思，忽然有失误，动不动就说错了。失误的事怎么可以多次发生呢？”吕布知道他的忠心却不能采纳。

建安三年，吕布又归附袁术，派高顺去沛县攻打刘备，攻破了。曹操派夏侯惇救援刘备，被高顺击败。曹操于是亲自率军攻打吕布，到达下邳城下。给吕布写信，陈述祸福。吕布想投降，但陈宫等人自认为对曹操有罪，极力阻止他的计划，对吕布说：“曹公远道而来，势必不能持久。将军如果用步兵骑兵出城驻扎在外，我率领剩余部队闭城坚守在内。如果曹公攻打将军，我就率兵攻击他的后背；如果他只攻城，那么将军就在外救援。不过十天到一个月，曹军粮食吃尽，就可以击败他们。”吕布认为对。吕布的妻子说：“从前曹公对待陈宫如同婴儿，他还是离开曹公投奔我们。如今将军待陈宫不如曹公那么厚，却想放弃全城，抛弃妻子儿女，孤军远出？如果一旦有变，我还能做将军的妻子吗！”吕布于是停止了。而暗中派人向袁术求救，自己率领一千多骑兵出战。战败逃回，坚守城池不敢出来。袁术也不能救援。

曹操挖壕沟围困吕布，堵塞沂水和泗水来灌淹他的城池。三个月后，城中上下离心离德。吕布的部将侯成让门客放牧他的名马，门客却骑着马叛逃了。侯成追上门客，夺回了马，众将联合送礼来祝贺侯成。侯成分出酒肉，先进去拜见吕布说：“承蒙将军的威灵，我找回了丢失的马，众将一起祝贺，我不敢先享用，所以先拿来进献给您。”吕布发怒说：“我下令禁酒，你们却酿酒，是想借酒来共同谋害我吗？”侯成又愤怒又恐惧，于是和众将一起捉拿了陈宫、高顺，率领部众投降了。吕布和部下登上白门楼。军队围攻得很急，吕布命令左右砍下他的首级去见曹操。左右不忍心，于是吕布下城投降。吕布见到曹操说：“从今以后，天下就平定了。”曹操说：“为什么这样说？”吕布说：“您所担忧的不过是我吕布，如今我已经降服了。让我率领骑兵，您率领步兵，天下就不难平定了。”吕布回头对刘备说：“玄德，您是座上客，我是投降的俘虏，绳子捆得我太紧，您难道不能替我说一句话吗？”曹操笑着说：“捆绑老虎不得不紧。”于是命令松缓吕布的绳子。刘备说：“不可以。您难道没看见吕布侍奉丁建阳和董太师的下场吗？”曹操点了点头。吕布瞪着刘备说：“你这个大耳朵小子最不可信！”曹操对陈宫说：“公台平生自以为智谋有余，现在意下如何？”陈宫指着吕布说：“这个人不采纳我的话，才到了这个地步。如果听从我的计谋，结果未可预料。”曹操又说：“对你的老母亲怎么办？”陈宫说：“老母亲在您手中，不在我手中。以孝道治理天下的人，不会伤害别人的亲人。”曹操又说：“对你的妻子、儿女怎么办？”陈宫说：“我听说称霸称王的人，不会断绝别人的祭祀。”于是坚决请求受刑，走出帐外头也不回。曹操为他流了泪。吕布、陈宫、高顺都被绞死，首级被送到许昌示众。

赞语说：怎么担任庸劣的州牧，以求取后福？怎么能说承担了重任？领地丢失自身被驱逐。袁术既贪婪，吕布也反复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