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先主志

刘先主志

钦定四库全书

华阳国志卷六

晋 常璩 撰

先主名备，字玄德，是涿郡涿县人，汉景帝之子中山靖王刘胜的后代。刘胜之子刘贞，在元狩六年被封为涿县陆城亭侯，因此在那里安家。祖父刘雄，被举为孝廉，担任东郡范县县令。父亲刘弘，早年去世。先主年幼时父亲去世，母亲靠卖鞋织席维持生计。他家东南角的篱笆旁有一棵桑树，高五丈多，远远望去枝叶茂盛如车盖，人们都感到奇异，有人说这家会出贵人。先主小时候与同宗的孩子在树下玩耍，说：“我必定会乘坐这种羽葆盖车。”叔父刘子敬对他说：“你不要胡说，会灭我全族的！”十五岁时，母亲让他外出求学，与同宗的刘德然、辽西的公孙瓒一起，师从原九江太守、同郡的卢子干。刘德然的父亲刘元起常常资助先主和刘德然等人。元起的妻子说：“各自一家，怎么能经常这样？”刘元起说：“宗族中有这个孩子，不是一般的人。”而公孙瓒与先主关系深厚，公孙瓒年长，先主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他。先主喜欢狗马、音乐、华美衣服，身高七尺五寸，手臂垂下过膝，回头能看到自己的耳朵，能屈尊待人，喜怒不形于色。善于结交豪侠，年轻人都争相依附他。中山的大商人张世平、苏双等人见到他，觉得他奇特，送给他很多金银，先主因此得以聚集徒众。河东的关羽（字云长）、同郡的张飞（字益德），都以壮烈勇猛为他抵御外敌。先主与他们同床而眠，同器而食，恩情如兄弟，但在大庭广众之中，他们整天侍立在旁。中平元年，先主跟随校尉邹靖讨伐黄巾贼有功，被任命为安喜县尉。他去求见督邮，未能见到，于是进入捆绑了他，杖打二百，用绶带系住督邮的头颈，拴在马桩上，弃官逃亡。不久，响应大将军何进的招募，有功，被任命为下密县丞，又任高唐县尉，升为县令。公孙瓒任中郎将，上表推荐先主为别部司马，抵御冀州牧袁绍，多次有战功，代理平原县令，又升任兼领平原国相。郡中百姓刘平以位居其下为耻，派刺客刺杀他，刺客佩服他的德行，离开并告诉了他。北海相鲁国孔融被黄巾贼包围，派太史慈向先主求救，先主说：“孔文举竟知道天下有刘备吗？”派兵救了他。广陵太守下邳陈登（字元龙），是太尉陈球之孙，有杰出才能，轻视天下士人，对功曹陈矫说：“家门和睦，有德行，我敬重陈元方父子；品行清廉高洁，有德有言，我敬重华子鱼；博闻强记，奇伟卓越，我敬重孔文举；雄姿杰出，有王霸之略，我敬重刘玄德。有名望的人都在这里了。”徐州牧陶谦上表推荐先主为豫州刺史。徐州牧陶谦病重，对别驾东海麋竺说：“除了刘备，没有人能安定这个州。”陶谦去世后，麋竺率州人迎接先主，先主没有答应。广陵太守下邳陈登进言说：“如今汉室衰微，天下倾覆，立功立业就在今日。我们州富裕殷实，户口百万，想委屈您来管理州中事务。”先主说：“袁公路近在寿春，此人四世五公，海内归心，可以把州给他。”陈登说：“公路骄横豪奢，不是治理乱世的君主。如今想为您集结步骑十万，上可以匡扶君主，救济百姓，成就五霸之业；下可以割据土地，守护疆域，功勋记载于竹帛。如果您不接受我的请求，我也不敢听从您的安排。”北海相孔融对先主说：“袁术难道是忧国忘家的人吗？不过是坟墓中的枯骨，何足挂齿。今天的事，百姓与能者，上天给予却不接受，后悔莫及。”先主于是兼领徐州牧。建安元年，曹公上表推荐他为镇东将军，封宜城亭侯。先主与袁术相持，而下邳守将曹豹叛变，被吕布打败，先主失去妻子儿女，转军到海西。麋竺进献妹妹为夫人，以及奴仆宾客二千人，金银财宝资助他，先主因此得以振作，并与吕布讲和。吕布归还他的妻子儿女，先主有部众一万多人，移军小沛。吕布厌恶他，亲自攻打他，先主归附曹公。曹公任命他为豫州牧，增加他的军队，让他讨伐吕布。作战不利，吕布的部将高顺又俘虏了先主的妻子儿女，送给吕布。曹公派夏侯惇帮助先主，不能取胜。建安三年，曹公亲自征讨吕布，活捉了他。吕布说：“如果让我为明公率领骑兵，天下不难平定。”曹公面有迟疑之色。先主说：“明公难道没看到丁建阳、董太师的下场吗？”曹公点头。吕布看着先主说：“大耳儿最不可信！”于是杀了吕布。先主要回妻子儿女，跟随曹公回到许都，被任命为左将军，曹公礼遇他很重，出则同车，坐则同席。又任命关羽、张飞为中郎将。曹公的谋臣程昱、郭嘉劝曹公杀了先主，曹公顾虑失去天下英雄的期望，没有答应。袁术从淮南想经过徐州北上投靠袁绍。献帝的舅舅车骑将军董承接受献帝衣带中的密诏，应当杀死曹公。董承先与先主及长水校尉种辑、将军吴子兰、王子服等人共同密谋，因将要出发而未发动。曹公从容地对先主说：“天下的英雄，只有使君和曹操，本初之流不值一提。”先主正在吃饭，掉了筷子和勺子。恰逢天打雷，先主说：“圣人说‘迅雷风烈必变’，确实有道理。一声雷的威力，竟然到这种地步！”曹公也后悔失言。先主回到沛地，解开曹公派来监视他的人，见他正在拔葱，让仆役做不端正的样子，拿起杖打他。曹公说：“大耳翁没有察觉。”当天夜里，先主急速东行，程昱、郭嘉再次进言，曹公派快马追赶，赶不上了。先主于是杀死徐州刺史车胄而反叛，留关羽代理下邳太守事务，自己回到小沛。而董承等人密谋泄露，被处死。先主有部众数万，派从事北海孙乾去与袁绍结好。曹公派将军刘岱、王忠攻打他，不能取胜。建安五年，曹公东征先主，先主大败，妻子和关羽被俘。先主投奔青州刺史袁谭，袁谭在道路上迎接，飞马告知父亲袁绍，袁绍亲自出邺城二百里与先主相见。曹公壮其勇锐，任命关羽为偏将军。起初，关羽跟随先主随曹公在濮阳围攻吕布时，秦宜禄替吕布向张杨求救。关羽向曹公请求说：“妻子没有儿子，城破之后，请求娶宜禄之妻。”曹公答应了。等到了城门，关羽又报告，曹公怀疑她有美色，自己纳了她。后来先主与曹公打猎，关羽想在猎中杀死曹公，先主为天下爱惜而不同意，因此关羽常常心怀恐惧。曹公察觉他心神不安，派将军张辽以情谊询问他。关羽叹息说：“我深知曹公待我很好，但我受刘将军深恩，发誓同生共死，不能背叛他。我终究不会留下，但要立功报效曹公后才离开。”曹公听说了，认为他有义气。这一年，袁绍征讨官渡，派猛将颜良攻打东郡太守刘延于白马。曹公派张辽、关羽为先锋。关羽望见颜良的麾盖，策马在万军之中刺死颜良，斩首而还，袁绍的将领无人能敌，于是解了白马之围。曹公立即上表封关羽为汉寿亭侯，并重加赏赐。关羽把赏赐都封存起来，写下书信告辞，投奔先主而去。先主的左右想追他，曹公说：“他各有其主。”先主劝说袁绍向南联合荆州牧刘表。袁绍派他将兵到汝南。曹公派将军蔡阳攻打，先主对他说：“我的势力虽然不便，但你们来百万也无能奈何我。曹孟德若单车前来，我自然离去。”蔡阳等人必定作战，被先主所杀。曹公打败袁绍后，亲自南征汝南。先主派糜竺、孙乾去见刘表，刘表到郊外迎接他，用上宾之礼相待，让他驻扎在新野。颍川徐元直向先主推荐瑯琊的诸葛亮，说：“孔明是卧龙，将军愿意见他吗？”先主说：“你和他一起来吧。”徐庶说：“这个人可以去见，不可以委屈他来。”先主于是拜访诸葛亮，一共去了三次，才得以见面。于是屏退众人，说：“汉室倾颓，奸臣窃取大权，主上蒙尘。我不衡量德行和力量，想向天下伸张大义，但智术浅短，因此连连受挫，直到今天。但我的志向还没有消减，您认为计策该怎么定？”诸葛亮回答说：“自从董卓以来，豪杰并起，跨州连郡的数不胜数。曹操比袁绍，名望低微且兵力少，但最终能战胜袁绍，以弱胜强，虽然靠天时，也靠人谋。如今曹操已拥有百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这确实不能与他争锋。孙权占据江东，已历三代，地势险要而民心归附，贤能之人被他任用，这可以作为援手而不可图谋。荆州北据汉水、沔水，利益尽享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这是用武之地，而其主不能守住，这大概是上天用来资助将军的。益州险要闭塞，沃野千里，是天府之土，高祖凭借它成就帝业。刘璋暗弱，张鲁在北边，国富民殷而不知体恤，贤能之士思慕明君。将军既是帝室后代，信义著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若渴。如果跨有荆、益，守住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结好孙权，对内修明政治，天下有变，就命令一员上将率领荆州军队向宛、洛进军，将军亲自率领益州军队出于秦川，百姓谁敢不用箪食壶浆来迎接将军呢？如果这样，霸业可成，汉室可兴了。”先主说：“好！”与诸葛亮情谊日益亲密，自以为如鱼得水。建安十三年，刘表去世，小儿子刘琮继承职位。曹公南征，刘琮派使者请求投降。先主驻守樊城，不知道曹公突然到来。到了宛城，先主才得知，于是率领部众离去。等到达当阳，有部众十多万人，车辆数千辆，每天走十多里。另派关羽乘船到江陵会合。有人对先主说：“应该赶快行军，虽然拥有大众，但披甲的人少，曹公的军队到来，用什么抵御？”先主说：“成大事以人为根本，现在人归附我，我怎忍心抛弃他们而去！”怎么忍心抛弃他们。曹操因为江陵有军用物资，担心刘备先占据它，于是放弃辎重，用轻骑五千追刘备，一天一夜行军三百里，在当阳的长坂追上刘备。刘备抛弃妻子，与诸葛亮、张飞等几十骑逃走，曹操全部俘获了他的民众。紧急追赶刘备，张飞据守水边，断桥，横马持矛，说：“我是张益德，可以来决一死战！”曹操的军队才停止。刘备斜向前往汉津，正好与关羽的船队会合，而赵云身抱刘备的幼子后主，以及保护刘备的甘夫人，一同渡江。诸葛亮说：“事情紧急了，请让我奉命向孙将军求救。”当时孙权驻军柴桑，既佩服刘备的大名，又喜欢诸葛亮的奇才雅量，就派周瑜、程普水军三万帮助刘备抵抗曹操，在赤壁大败曹军，烧毁了他的船只。曹操领兵北归。刘备以刘表的长子、江夏太守刘琦为荆州刺史。刘备南平四郡，武陵太守金旋、长沙太守韩玄、桂阳太守赵范、零陵太守刘度都投降了。庐江雷绪率领部曲几万人归附。适逢刘琦病死，刘备兼任荆州牧，治所在公安。孙权进妹，恩好绸缪。以诸葛亮为军师中郎将，督南三郡事；以关羽为荡寇将军，领襄阳太守，驻江北；张飞为征虏将军，宜都太守。当初刘备战败东逃时，径直前往鄂，没有土地。关羽责备他说：“早听从猎中的话，就没有今日。”刘备说：“怎么知道这不是福呢？”等到得到荆州，又有人众，孙权派使者要求共同伐蜀，又说：“雅愿以隆成为一家，诸葛亮母亲和哥哥在吴，可令他们相并。”主簿殷观说：“如果为吴先驱，大事就完了。现在只可称赞他的话，说新据诸郡，未可以动，他们必定不会越过我们而有蜀地。”刘备就回报说：“益州不明，得罪左右，希望将军高义，上匡汉朝，下辅宗室。如果一定要动干戈，备将散发归隐山林，不敢听命。”孙权果然停止计议。升殷观为别驾。十六年，益州牧刘璋派法正迎接，于是西入益州。建安十九年，刘备攻克蜀地，蜀中丰富，盛乐置酒，大宴会飨食。

三军攻取蜀城，将城中的金银赏赐给将士，归还他们的谷物布帛，赐给诸葛亮、法正、关羽、张飞黄金各五百斤，白银一千斤，钱五千万，锦缎一万匹，其余的人各有差别。任命诸葛亮为军师将军，署理左将军府事；法正为扬武将军、蜀郡太守；关羽督管荆州事务；张飞为巴西太守；马超为平西将军。不任用许靖，法正劝说道：“有获得虚名而无实际才能的人，就是许靖。但他的虚名流传，传遍海内，人们将会说您轻视士人。”于是任命许靖为长史，厐羲为司马，李严为犍为太守，费观为巴郡太守。征召益州太守南郡人董和为军中郎，太守汉嘉人王谋为别驾，广汉人彭羕为治中。征召零陵人刘巴为西曹掾，广汉长黄权为偏将军。于是诸葛亮为股肱，法正为谋主，关羽、张飞、马超为爪牙，许靖、厐羲以及麋竺、简雍、孙干、山阳人伊籍为宾友。董和、黄权、李严本是刘璋所任用的人，吴懿、费观是刘璋的姻亲，彭羕是刘璋所排斥的人，刘巴是刘备素来痛恨的人，都安置在显要的位置，充分发挥他们的才能，有志之士无不竞相劝勉。群臣劝刘备娶刘瑁的妻子，刘备嫌弃她与自己是同族，法正说：“论起亲疏，与晋文公之于子圉相比如何？”刘备听从了。法正担任蜀郡太守后，瞪眼之仇，一饭之恩，无不报复。有人对诸葛亮说：“法正在蜀郡太骄横，将军应当启禀主公。”诸葛亮说：“主公在公安时，北面畏惧曹操的强大，东面忌惮孙权的逼迫，内里忧虑孙夫人在身边发生变故，孝直作为辅佐，使主公得以展翅高飞，翱翔自如，不可再约束，怎么能禁止法正让他不能施展自己的志向呢？”起初，孙夫人才能敏捷，刚烈勇猛，有她几位兄长的风度，侍婢一百人，都持剑侍立。刘备每次下车，心中常常惊惧。法正劝刘备将她送回。二十年，孙权派使者报告刘备，想要得到荆州。刘备回答说：“我正在图谋凉州，凉州平定后，将荆州交给你。”孙权大怒，派吕蒙袭取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刘备南下到公安，命令关羽进入益阳。适逢曹操进入汉中，张鲁平定巴西。黄权进言说：“如果失去汉中，那么三巴就不能振作，这如同割去蜀人的大腿和手臂。”于是刘备与吴国连和，划分荆州：江夏、长沙、桂阳归属东边，南郡、零陵、武陵归属西边。刘备领军回到江夏，以黄权为护军迎接张鲁，但张鲁已经北降曹操。黄权击破曹操所任命的三巴太守杜濩、朴胡、袁约等人。曹操留下征西将军夏侯渊、益州刺史赵颙以及张郃守汉中，自己东归。张郃多次侵犯掠夺巴郡边界，刘备率领张飞等进军宕渠的蒙头，抵御张郃，相持五十多天。张飞从另一条路邀击张郃，战于阳石，大破张郃军。张郃失去马匹，沿着山，独自与部下十多人从小路返回南郑。二十一年，刘备回到成都。二十二年，蜀郡太守法正进言说：“曹操一战降服张鲁，平定汉中，不趁此形势图谋巴蜀，却留下夏侯渊、张郃，自己急忙北还，不是智谋不足，而是力量不够，将会有内忧逼迫。如今计算夏侯渊、张郃的才能谋略，比不上我们的将帅，率领军队前往讨伐，必定可以擒获。这是上天赐予我们的，时机不可失去。”刘备听从了，以此询问儒林校尉巴西人周群，周群回答说：“应当得到其地，但得不到其民。如果派出偏军，必定不利。”刘备于是出发，诸葛亮留守，足食足兵。二十三年，刘备紧急发信征兵，军师诸葛亮以此询问从事犍为人杨洪，杨洪回答说：“汉中，是蜀的咽喉，存亡的关键，如果没有汉中，就没有蜀了。这是家门之祸，男子应当出战，女子应当转运，发兵有什么可疑的？”诸葛亮因法正随行，禀告刘备，任命杨洪兼任蜀郡太守，后来杨洪就正式就任。起初，杨洪为犍为太守李严的功曹，离开郡中数年，已是蜀郡太守；而蜀郡人何祗为杨洪的门下书佐，离开郡中数年，已为广汉太守，而杨洪还在原任。因此西土都佩服诸葛亮能够选拔提拔英俊贤才。后来杨洪、何祗都在诸葛亮门下相会，杨洪对何祗说：“你的马为何跑得快？”何祗回答说：“旧吏的马不快跑，明府的马不进罢了。”二十四年，刘备平定汉中，斩杀夏侯渊。张郃率领官吏百姓内迁。刘备派遣将领吴兰、雷同进入武都，都失败。于是举荐周群为茂才。当时州后部司马张裕也懂得占卜之术，因泄漏预言获罪，预言刘备得到蜀地，在寅卯之间，当失去汉中，凶年在庚子，被杀。曹操为魏王，西征，听说法正的计策，说：“我本来知道玄德不能办成这件事。”

又说：“我收罗的英雄豪杰差不多都收尽了，唯独得不到正邪。”群臣拥戴先主为汉中王、大司马，任命许靖为太傅，法正为尚书令，零陵人赖恭为太常，南阳人黄权为光禄勋，王谋为少府，武陵人廖立为侍中，关羽为前将军，张飞为右将军，马超为左将军，都授予符节和斧钺。又任命黄忠为后将军，赵云为翊军将军，其余各人也都晋升官号。军师诸葛亮说：“黄忠的名望本来不是关羽、张飞、马超之辈能比的。现在张飞、马超在附近，亲眼见到他的功劳，还可以说明；关羽远在后方听到，恐怕一定不高兴。”先主说：“我自己会解释。”当时关羽从江陵出发，在樊城包围曹仁，派前部司马犍为人费诗去拜授印绶。关羽发怒说：“大丈夫终究不与老兵同列！”不肯接受任命。费诗对他说：“从前萧何、曹参与高祖是幼年旧交，陈平、韩信是逃亡后归附的，论班次爵位，韩信位居最上，没听说萧何、曹参因此怨恨。如今汉中王因一时之功，尊崇黄汉升（黄忠字），但论情意的轻重，岂能与君侯相等呢？王与君侯好比一体，祸福与共，我认为君侯不应计较官号的高低和爵位的多少。”关羽当即接受任命。起初，关羽听说马超来投降，而一向不是故交，写信给诸葛亮询问其才能。诸葛亮知道关羽护短，回答说：“孟起（马超字）是黥布、彭越一类的人物，是一代的豪杰，可与益德（张飞字）并驾齐驱，争个先后，但还比不上美髯公的绝伦超群。”关羽看了信，很高兴，把它给宾客们看。关羽胡须很美，所以诸葛亮称他为“髯”。关羽的手臂曾经被流箭射中，后来每逢阴雨天就疼痛。医生说：“箭头有毒，需要破开手臂刮去毒，病根才能除去。”关羽就伸出胳膊让他治疗。当时恰好有宾客聚会，手臂血流不止，流满盘中，而关羽照样喝酒吃肉，谈笑自若。魏王派左将军于禁督率七军三万人救援樊城。汉水暴涨，于禁的军队都被关羽俘获，又杀了魏将庞德，威震华夏。魏王商议迁都许昌以避其锋芒，而孙权袭击江陵，将军傅士仁、南郡太守糜芳投降吴国。关羽久久不能攻克樊城，魏右将军徐晃救援樊城，关羽退兵，于是被孙权杀害。吴国完全占取荆州，任命刘璋为益州牧，驻在秭归。这一年，尚书令法正去世，追谥为翼侯，任命尚书刘巴为尚书令。建安二十五年春正月，魏武王曹操去世，继位的儿子曹丕即位，改元延康。蜀地传闻汉献帝被害，先主于是发布丧礼，穿上丧服，追谥献帝为孝愍皇帝。各地都报告祥瑞。因此议郎阳泉亭侯刘豹、青衣侯向举、偏将军张裔、黄权、司马属殷纯、别驾赵莋、治中杨洪、从事祭酒何宗、议曹从事杜琼、劝学从事张爽、尹默、谯周等，呈上河图洛书中的符验，以及孔子所甄别的内容，说“赤三日德昌，九世会备，合为帝际”，《洛书宝号命》说“天度帝道备称皇”。又说周群父亲未亡时，多次说西南有黄气，立数十丈，而景云祥风从璇玑星下来应和，如图书所说，必有天子出现。如今大王应运而生，与神意相合，希望赶快成就大业，以安定天下。先主没有答应。冬，魏王曹丕即皇帝位，改元黄初，汉献帝逊位，成为山阳公。章武元年，即魏黄初二年。春，太傅许靖、安汉将军糜竺、军师将军诸葛亮、太常赖恭、光禄勋黄权、少府王谋等，于是劝先主继承汉朝断绝的统绪，即皇帝位。先主不答应。诸葛亮进言说：“从前吴汉、耿弇等劝世祖（光武帝），世祖辞让，耿纯进言说：‘天下的英雄们喁喁盼望，希望有所归依。如果不听从大家的建议，士大夫们就会各自回去另找主人，就无从追随您了。’世祖被感动。如今曹氏篡夺汉位，天下无主，大王继承世系而起，这是应当的。士大夫跟随大王久经劳苦，也是希望得到尺寸之功，就像耿纯所说的那样。”先主于是听从。诸葛亮与博士许慈、议郎孟光建立礼仪，选择吉日。费诗上疏说：“殿下因为曹操父子逼迫君主篡夺皇位，所以才羁旅万里，纠合士众，目的是讨伐贼寇。如今大敌未灭，却先自立，恐怕人心疑惑。从前高祖与楚约定，先破秦的为王，等攻下咸阳、俘获子婴，还推让不肯。何况殿下现在还没出门，就想自立，愚臣实在不替殿下取这种做法。”朝廷把费诗降职为永昌从事。夏四月丙午，先主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元章武，任命诸葛亮为……

任命丞相假节录尚书事许靖为右司徒，张飞为车骑将军兼任司隶校尉，进封西乡侯，马超为骠骑将军兼任凉州刺史，封斄乡侯，北督临沮，偏将军吴懿为关中都督，进封魏延为镇北将军，李严为辅汉将军，襄阳马良为侍中，杨仪为尚书，蜀郡何宗为鸿胪。建立宗庙，举行祫祭，祭祀高皇帝、世祖光武皇帝。五月辛巳日，立吴氏为皇后，她是吴懿的妹妹，刘璋兄长刘瑁的妻子。立儿子刘禅为太子。

立儿子刘永为鲁王，刘理为梁王。先主准备东征，以报关羽被杀之耻，命令张飞率领巴西一万士兵，将要在江州会合。张飞帐下将领张达、范强杀害了张飞，带着他的首级投奔吴国。当初，张飞勇猛，在三国中都很出名，与关羽一起被称为万人敌。关羽善待士兵而傲慢对待士大夫，张飞敬爱君子而不体恤士兵，因此他们都失败了。先主常常告诫张飞说：“你刑罚杀戮太过分，鞭打士兵，让他们在你身边，这是招致灾祸的做法。”张飞不醒悟，所以失败。先主听到张飞军营都督有表章上报，说：“唉，张飞死了。”命令丞相诸葛亮兼任司隶校尉。秋天七月，先主向东征伐，群臣大多劝谏，先主不采纳。广汉人秦宓上奏陈述天时必定没有利，先主发怒，将他关押在监狱中。孙权送来书信请求讲和，先主不听从。吴将陆议、李异、刘阿等率军到达秭归。左右领军南郡人冯习、陈留人吴班从建平进攻，攻破了陆议等人的军队，军队驻扎在秭归。武陵五溪蛮夷派遣使者请求出兵。二年春天正月，先主驻军秭归。吴班、陈式等水军驻扎在夷陵，夹着长江东西两岸。二月，将要进军。黄权劝谏说：“吴人强悍善战，而我们的水军沿江逆流而上，前进容易后退难。我请求作为先驱去试探敌人，陛下应当作为后方的镇守。”先主不听从，任命黄权为镇北将军，督率江北的军队。先主连续扎营逐渐前进，驻军于夷道猇亭。派遣侍中马良经过佷山，安抚五溪蛮夷。夏天六月，黄色雾气出现在秭归，绵延十余里，宽十余丈。十几天后，与吴人交战，先主大败。冯习及将领张南都战死。先主叹息说：“我的失败是天意。”抛弃船只，从陆路返回鱼复。将军义阳人傅彤担任后卫，士兵死伤殆尽，傅彤的气势更加壮烈。吴将劝他投降，傅彤骂道：“吴狗，哪里有汉将军投降的！”于是战死。从事祭酒程畿独自逆江撤退，众人说：“追兵将到，应当解散船只轻装前行。”程畿说：“我在军中，没有学会作为敌人逃跑，何况是跟随天子呢？”也被杀害。黄权的偏军孤立无援，于是向北投降魏国。李异、刘阿等追击先主，驻扎在南山。先主改鱼复为永安。丞相诸葛亮听到后叹息说：“法孝直如果还在，就能制止主上，使他不向东行；即使向东行，也必定不会倾覆危亡。”八月，司徒（许靖）去世。这一年，骠骑将军马超也去世。临死前上疏说：“我家族二百多人被曹操诛杀殆尽，只有堂弟马岱，应当作为衰微宗族延续香火的继承人，深切地托付给陛下。”马岱官至平北将军。任命傅彤的儿子傅佥为左右郎将。冬天十月，下诏命令丞相诸葛亮在成都营建南北郊。孙权听说先主在白帝城，非常恐惧，派遣使者请求讲和。先主派太中大夫南阳人宗玮回复使命。十一月，先主卧病。十二月，汉嘉太守黄元，向来被诸葛亮所不满，听说先主患病，担心有后患，发动全郡反叛，据城坚守。三年春天正月，召丞相诸葛亮从成都来，下诏让诸葛亮到永安来探病。黄元焚烧临邛城。治中从事杨洪禀告太子，派遣将军陈曶、郑绰从青衣水讨伐，消灭了黄元。二月，诸葛亮到达永安。先主对他说：“你的才能是曹丕的十倍，必定能安定国家，最终成就大事。如果继位的儿子可以辅佐，就辅佐他；如果他不成才，你可以自己取代。”诸葛亮流着泪回答说：“我怎敢不竭尽辅佐之力，献上忠贞的节操，至死不渝！”先主又下诏教训太子说：“你与丞相共事，要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他。”诸葛亮与尚书令李严共同接受托付。夏天四月，先主在永安宫去世，时年六十三岁。诸葛亮上表后主说：“大行皇帝（去世的皇帝）施行仁德，培育恩泽，无远弗届。上天不怜悯，本月二十四日突然仙逝，臣妾们号啕痛哭，如同失去父母。回顾遗诏，事务尊崇太宗（指汉高祖？或指继位者应遵循祖先制度？），百官哀悼三天，除去丧服；到下葬时再穿丧服。各郡国守、相、令、长、丞、尉（等地方官员），三日除去丧服。”五月，灵柩到达成都，谥号为昭烈皇帝。秋天八月，葬于惠陵。

撰述说：汉朝末年天下大乱，英雄豪杰并起，如董卓、吕布、二袁（袁绍、袁术）、韩遂、马腾、张杨、刘表之类的人，兼并州郡，拥有部众超过万计，叱咤风云之间，都自称汉高祖可以追随，齐桓公、晋文公的事业容易超越。然而魏武帝曹操神武而有谋略，将他们全部铲除荡尽。当时先主刘备名声微小，人员稀少，却能够如龙飞凤举，在豫州、徐州称伯，借力于荆楚之地，翱翔于梁益之地，继承汉室正统，而吴、魏与他鼎足而立，如果不是英才命世，谁能做到这样？然而必然因为曹氏取代汉室，应当扶持信义顺理以表明最大的公正，回归名分称号，被义士所非议。到他寄托后事，将孤儿托付给诸葛亮，而内心没有二意，陈子（陈寿）认为这是君臣间最大的公正，古今的盛美典范。

华阳国志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