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

吴

钦定四库全书

建康实录卷三

唐 许嵩 撰

废帝

废帝孙亮，字子明，是大帝孙权的小儿子，母亲是潘皇后。赤乌七年生于内殿，赤乌十三年，年龄七岁，冬十一月被立为皇太子。神凤元年夏四月乙未日，大帝去世。丁未日，太子即皇帝位，任命太傅诸葛恪辅政，太常滕胤为副手。晋升群臣爵位各有差等。秋九月，桃树李树开花，这是政局舒缓的应验。当初，大帝黄龙二年修筑东兴堤来阻挡湖水，后来征讨淮南失败，因此废弃。到这年冬十月，诸葛恪率领各军在东兴会合，修筑大堤，左右连接山势筑起两座城，各留一千人，派全端和留略防守，然后领军返回。十二月丙申日，大风雷雹。魏国因吴国入境筑城而感到耻辱，于是派大将胡遵、诸葛诞等率领七万军队来攻打东兴堤。诸葛恪率领四万军队前往救援。胡遵等命令各军搭浮桥渡河，在堤上布阵，分兵攻打两座城。城所在地势高峻，不能很快攻下。诸葛恪派将军留赞、吕据、唐咨、丁奉等为前锋部队，诸葛恪自己随后跟进。当时天寒下雪，魏军正在会饮，看到留赞等人的兵力少，又不拿戈戟，只戴头盔、拿刀盾，赤身裸体沿着堤岸上来，大笑不止，没有立即整军。留赞等人得以登上堤岸，便击鼓呐喊，乱砍魏军。魏军扰乱散逃，争着渡浮桥，桥坏了，投水而死的人很多，互相践踏，淹死数万人。擒获从前叛逃的将领韩综并斩杀了他。诸葛诞逃走。缴获车马驴骡各数千，器械资粮堆积如山，凯旋而归。朝廷加封诸葛恪都督中外诸军事、荆扬二州牧、丞相、阳都侯。诸葛恪有迁都的意图，重新修建武昌宫。这个月，武昌端门发生火灾，改建端门。建兴元年春正月，大赦天下，改元。立皇后全氏，她是全尚的女儿。太祖的姐姐鲁班公主谗言陷害废太子孙和，并劝太祖立孙亮，把全尚的女儿嫁给他为妃。孙亮即位后，立她为皇后。全尚字子真，吴郡钱塘人，因是皇后父亲的缘故，累迁右卫将军、录尚书事，封永平侯。当时全氏家族封侯的有五人，都掌管兵马，他们担任侍郎、都尉、左右宿卫等职的很多，从吴兴以来，外戚的显赫没有超过他们的。三月，诸葛恪攻伐魏国，派司马李衡前往蜀国，劝说姜维让他同时出兵，说：“古人有话说：‘圣人不能违背时势，时机到了也不能失去。’如今敌国政权在私家，上下猜疑隔绝，军队在外受挫，人民在内怨恨。现在如果大举进攻，吴国攻打其东边，蜀国进入其西边，他们救西边则东边空虚，重视东边则西边力量薄弱。以经过训练的军队，乘着疲惫空虚的敌人，打败他们是必然的。”姜维赞同他的话。诸葛恪于是大规模征发郡邑二十万军队，渡过长江，包围魏国新城，久攻不下，士兵疲敝，多有流亡，于是领军返回，驻扎在江边，想建屯于浔阳。朝廷多次下诏召他回京，使者接连不断。秋八月，诸葛恪回到京师，在府中陈兵，召中书孙嘿责备他说：“你怎么敢妄自多次下诏？”孙嘿恐惧，托病回家。诸葛恪更加威严，多有罪责，大小官员都怨恨。九月，又治兵准备攻打青州、徐州，左右近臣恳切劝谏，说军队不宜多次出动，诸葛恪不接受劝谏。冬十月，大宴公卿，在宴会上，将诸葛恪杀死在殿内，用苇席裹尸，用篾束住他的腰，扔在石子冈，时年五十一岁。先前有童谣说：“诸葛恪何弱弱，芦单衣蔑钩络，何处求城子阁，城子阁反语石子岗。”谣言果然应验。诸葛恪字元逊，诸葛瑾的长子，有才名，年少时须眉稀疏，额头有折，嘴大声高，文采出众，辩论机敏，应对无方，当时的人没有能与他相比的。太祖认为他很奇特，对诸葛瑾说：“蓝田出玉，真不虚也。”从中庶子做起，任太子宾友、左辅都尉。曾经随太祖宴请群臣，欢饮甚酣，太祖因诸葛恪父亲脸长像驴，让人牵来一头驴，在驴脸上题字说“诸葛瑾”，给诸葛恪看。诸葛恪借太祖的笔，在“诸葛”下添写“之驴”二字。太祖大笑，把驴赐给诸葛恪。后来太祖又从容问他说：“你父亲和叔父谁更贤能？”回答说：“我父亲更贤。”太祖问为什么，回答说：“我父亲知道该侍奉谁，叔父不知道，因此认为父亲更优。”起初设置节度官执掌军粮，特意让诸葛恪代替徐祥兼任此职。不久任抚越将军、丹阳太守。父亲诸葛瑾听说后，认为丹阳山地险要，百姓多果敢强劲，如蜂至鸟窜，难以统辖。诸葛恪陈述必定能安定的办法，当时年纪三十二岁，授予武骑威仪鼓吹道引到府。送文书给丹阳、吴郡、会稽、新都、寿阳等四郡属城长吏，命令各保疆界，建立部伍，那些服从教化的人，全部让他们屯田居住。又让诸将布兵守住险要，不与交锋，等到庄稼成熟，就派兵收割，使其无遗种。旧谷既尽，新田不收，山中百姓饥饿困迫，自然出来的人，总是不得拘捕，任凭他们来往，慰抚他们。山越得到大治，百姓都安居乐业。累迁威北将军，屯兵柴桑。当初与陆逊不和，曾赞誉陆逊，陆逊去世后，代任大将军、荆州牧，假节镇守武昌。太元末年，受遗诏辅佐少主。皇帝即位，他独揽朝廷内外政事，百官都束手听命于他。诸葛恪开始执政时，罢除监察，停止校官，免除欠债，废除关税，广施恩惠，远近欢悦。每次出入，百姓都延颈想见其面。后来北伐，人众疲敝，劳苦不堪。侍中武卫将军孙峻等因众人不堪忍受，秘密与皇帝谋划诛杀他。那夜诸葛恪精神不安，到天明洗脸漱口，闻到水和衣裳有血腥味。将要上车时，狗又频频拉他的衣服。诸葛恪回到座位说：“狗不想让我走吗？”过了一会儿又出来，狗又衔住衣服拉他。诸葛恪于是赶走狗，登车到宫门。散骑常侍张约、朱思等秘密写信报告诸葛恪。诸葛恪对滕胤说：“孙峻这小子能做什么？”于是入座。酒过数巡，孙峻起身如厕，解下长衣，拿着刀说：“有诏收捕诸葛恪。”诸葛恪惊起，拔剑未出，孙峻的刀已交下砍来。张约从旁边砍孙峻，伤其左手，孙峻反手砍断张约右臂。武卫都拔刀要上殿，孙峻告诉他们说：“要杀的只有诸葛恪一人，现在已死。”命令他们全部收起刀。派人收捕诸葛恪家。家人不知，诸葛恪的侍婢忽然在中堂双脚离地，头顶着屋梁，发出声音说：“诸葛公被孙峻杀害了。”内外惊扰。中子长水校尉诸葛竦与弟步兵校尉诸葛建，用车载着母亲，诸葛建渡江，诸葛竦到京都，孙峻派将军刘永追斩诸葛竦。又在江西数里追上诸葛建，斩杀。夷灭三族。大赦天下。任命孙峻为丞相、大将军，封富春侯。当初诸葛恪征讨淮南时，有个孝子穿着丧服进入阁中，侍者禀告诸葛恪，诸葛恪诘问他，孝子说：“刚才不知道怎么就进来了。”内外守备也没有看见他。后来出行后厅栋梁折断。在新城往来时，白虹出现在他的船上，又环绕他的车，果然遇害。按地图，住宅在城东二里，玄风观前横路南。十一月，有五大鸟出现在春申，改明年为五凤元年。

五凤元年春正月，任命大将军左司马李衡为丹阳太守，从芜湖又迁移治所到宛陵。秋九月，魏相司马师废掉他的君主曹芳为齐王。十二月，有孛星出现在牛、斗之间。交阯的稗草变成稻子，这是草妖。从前三苗灭亡时，五谷变异。二年春正月，骠骑将军吕据袭击寿春，魏将文钦投降，淮南余众数万来奔。秋七月，孙仪、林恂等谋杀大将军孙峻，事情败露，被处死。阳羡有黑山石自行立起，说“当有庶人为帝”的祥瑞。按京房《易传》说：“石自行立于山，则预示同姓掌权；立于平地，则预示异姓。”干宝认为这是孙皓承废立之兆，有人说这是孙休被立之应。大旱，派卫尉冯朝筑广陵城，以将军吴穰为广陵太守。

三年春正月，新建太庙，迁太祖神主，大赦，改元太平元年。二月，采用魏将文钦的计策，大举发兵伐魏。八月，派文钦为先锋，吕据、朱异、刘纂、唐咨等从江都率领各军进入淮水、泗水以接应。各军将要出发时，孙峻在石头为他们饯行，顺便进入吕据的营中，见军队兵仗整齐，厌恶他，于是声称心痛而归。于是梦见诸葛恪打他，因而疼痛加剧，上表让弟弟偏将军孙𬘭辅政。九月丁亥日，孙峻去世。孙峻字子远，武烈帝孙坚弟弟孙静的曾孙，父亲孙恭官至散骑常侍。孙峻年少时便擅长弓马，精果断胆决，累迁侍中、武卫将军，接受遗诏与诸葛恪辅佐少帝。诛杀诸葛恪后，都督中外诸军事。滕胤因为是诸葛恪儿子诸葛竦的岳父而辞职，孙峻说：“鲧禹罪不相及，滕侯为何如此？”封滕胤为高密侯。孙峻性格骄矜，多有刑罚杀戮，淫乱后宫，与公主鲁班私通，因而借孙仪之事进谗言害死鲁育公主。去世时年三十八岁。戊子日，任命孙𬘭为侍中辅政。壬辰日，太白星侵犯南斗。吕据等到达江北，听说孙𬘭代替孙峻辅政，非常害怕，于是上表推荐卫将军滕胤为丞相，孙𬘭不听从。癸卯日，任命滕胤为大司马。吕据又秘密派使者与滕胤谋划，从广陵领军回京讨伐孙𬘭，与滕胤在苍龙门会合。当夜风大，吕据没有到，孙𬘭派华容领兵攻打滕胤，杀了他。滕胤字承嗣，父亲滕胄能写文章，太祖以宾客之礼相待，军国书疏常让他修改润色。早年记录他的功绩，封滕胤为都亭侯。滕胤为人品行端正，有威仪，容貌举止可观，每逢正月初一朝会，大臣们见了他都赞叹敬重。三十岁时从家中出任中郎，累迁丹阳太守，不久转任会稽太守。每次审理案件，察言观色，务求合乎人情，若有穷困悲苦之言，面对他们流泪。太元末年，与诸葛恪受遗诏辅佐少主。诸葛恪每次出征，滕胤常留守，统领后方事务。滕胤白天接待宾客，夜晚审阅文书，连续不睡。孙峻辅政时，封高密侯，到这时遇害。己酉日，派将军施宽、刘承等带兵迎击吕据，左右都劝吕据投奔魏国，吕据说：“耻为叛臣。”于是在新洲自杀，夷灭三族。吕据字世议，大司马吕范的次子。冬十一月，孙𬘭任大将军，封永宁侯。十二月，皇帝派五官中郎将刁玄到蜀国报告祸乱之事。

二年春正月乙卯日，下诏分长沙东部为湘东郡，西部为衡阳郡，会稽东部为临海郡，豫章东部为临川郡。夏四月，皇帝开始登上正殿，大赦境内，亲自处理政事。当时孙𬘭有所上奏，皇帝都加以诘问，又挑选子弟年龄在十八岁以下、十五岁以上，得到三千人，由大将军子弟中有勇力的人担任将帅。下诏说：“我建立这支军队，想与他们一起成长，每天在苑中练习。”从此以后，皇帝经常走出中书省，查阅先帝的旧事，质问左右说：“先帝常有特别诏书，现在大将军奏事，只让我签字同意吗？”左右畏惧，无人敢回答。五月，魏征东大将军诸葛诞举兵保守寿春，背叛魏国，派将军朱成到朝廷上表称臣，并送儿子诸葛靓与长史吴纲及诸牙门子弟为人质，请求援救。秋七月，下诏派大都督朱异、将军唐咨、丁奉、全端等率领精兵五万据守寿春，大将军孙𬘭亲自率军继后，被魏将司马昭击败，将军全端、钱塘侯全泽等与诸葛宗亲十余人皆投降魏国。九月，𬘭从淮南回师，军队归来。甲申日，赦免淮南战死者，并加爵赏，为他们举哀。

三年秋七月，封齐王孙奋为章安侯，下诏州郡砍伐宫殿木材。自八月起，天气阴沉，不下雨四十余日。皇帝因孙𬘭专权放纵，心怀猜忌。九月，下诏黄门侍郎全纪，秘密命令他与父亲太常全尚、将军刘承谋划诛杀孙𬘭。全纪的母亲是孙𬘭的堂姐，当夜得知阴谋，就告诉了孙𬘭。𬘭恐惧，戊午夜，派兵袭击皇宫，捉拿全尚，派弟弟孙恩在苍龙门杀死刘承。𬘭将要废黜皇帝，就召集公卿大臣在宫门会合，商议说：“少帝长期患病，昏聩混乱，不能居于大位。”派光禄勋孟宗祭告宗庙，废黜皇帝，并将此事告知远近。尚书桓彝面色严肃，不肯署名。𬘭发怒，就杀死了桓彝。桓彝字公长，临湘人，是魏尚书令桓阶的弟弟，多次升迁至尚书，因正直被杀。（案《吴志》载，晋平吴后，薛莹入晋，晋武帝问吴国名臣，薛莹回答说：“桓彝有忠贞之节。”）庚申日，派中郎李崇夺取皇帝玺绶，贬为会稽王。皇帝九岁即位，在位七年，派将军孙耽送皇帝到封国，将全尚家迁到零陵，将公主鲁班迁到豫章。皇帝十六岁时，永安三年被杀，死在候官道上。晋太康年间，吴国旧少府卿丹阳戴显上表请求迎回尸体，归葬赖乡。皇帝年幼时聪明颖悟，有成年人的见识，七岁为皇太子，对待师傅相臣，行师资之礼，大臣们敬重他。及至即位，政令虽不由自己出，但口中没有戏言。诸葛恪被杀时，卫将军孙峻收捕诸葛恪，皇帝大声说：“不是我的事。”及至孙𬘭执政，对奏章多有诘问，𬘭畏惧，称病不上朝。又曾在暑月游西苑，正在吃青梅，派黄门到中藏府取蜜，黄门先前怨恨藏吏，就取鼠粪投入蜜中，说藏吏不谨慎。皇帝立即召来藏吏，藏吏拿着蜜瓶进宫，皇帝问道：“既然盖着，且有遮盖，没有缘由有这东西，黄门难道不是与你有仇吗？”藏吏叩头说：“他曾向我求官席，席有数张，我没给。”皇帝说：“必定是此人。”黄门不服，侍中刁玄、张邠等收捕黄门和藏吏交付狱官。皇帝说：“容易知道。”命人破开鼠粪，粪中还是干燥的。皇帝大笑，对刁玄、张邠说：“如果鼠粪先在蜜中，内外都湿，现在干燥，是黄门所为。”黄门害怕，立即自首伏法，左右无不惊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