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皇帝

景皇帝

景皇帝孙休，字子烈，母亲是王夫人。十七岁时，太元二年被封为琅琊王，居住在虎林。废帝即位后，大将军诸葛恪不想让诸王居住在江边兵马之地，将皇帝迁到丹阳郡。丹阳郡太守李衡多次因事侵扰皇帝，皇帝上书请求改封他郡，诏令迁到会稽。曾梦见乘龙上天，回头看不见自己，心中感到奇怪。太平三年九月戊午日，孙𬘭废黜少帝，派遣宗正孙楷、中书郎董朝前往会稽迎接皇帝。皇帝起初不相信，孙楷详细禀报了本意，皇帝才出发。还未到达，孙𬘭反悔，想入宫图谋不轨，召集百官在相府商议，众人都惶恐失色。常侍虞汜进言说：“明公作为国家的伊尹、周公，处于将相之位，擅自废立之权，上安宗庙，下惠万民，小大之人欢欣踊跃，以为伊尹、霍光再现。迎接的君王还未到，就想入宫，这样会使群下动摇，众听疑惑，不是用来永终忠孝、扬名后世的做法。”孙𬘭不高兴。冬十月，皇帝到达曲阿，有位老翁拦住皇帝说：“事情久了会生变，天下都仰望着您，希望大王快行。”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当天就进驻布塞亭。武卫将军孙恩代理丞相事，率领百官用乘舆法驾在永昌亭迎接，建立行宫，用武帐作为便殿，设置御座。己卯日，皇帝到达便殿，停下，群臣三次请即位，两次下拜，皇帝登殿，谦虚不肯就座。户曹尚书上前，在阶下赞奏丞相奉上玺绶，皇帝三次推让，群臣三次请求。皇帝说：“诸侯将相都推举寡人，寡人岂敢不承受天命？”于是接受玺绶，即皇帝位。百官按次序引导，皇帝登上乘舆，群臣陪位。孙𬘭在土山半野迎接，在道左下拜，皇帝下车答拜。当天入宫，登正殿，大赦天下，改元为永安元年。冬十月壬午日，诏令以孙𬘭为丞相、大将军、荆州牧，食五县，以弟弟孙恩为御史大夫，弟弟孙干、孙闿都封侯，其余功臣各有赏赐，按等级不同。孙𬘭于是到宫门上书，请求上交印绶、节钺，退还田里，皇帝不允许。丹阳太守李衡因以前嫌隙，自己拘系自己，有司上表列其罪过。皇帝说：“夫射钩斩袪，在君为君。”于是让他回郡，封为威远将军，兼任丹阳太守。李衡字叔平，是襄阳兵家子弟，汉末进入吴国，任武昌渡长。听说羊衜有知人之明，前去拜访。羊衜说：“多事之世，是尚书郎之才。”当时校事郎吕壹操弄权柄，人臣畏惧，没有人敢说话。羊衜说：“除了李衡，无人能困住吕壹。”于是共同推荐他为郎。太祖召见，很高兴，李衡便口头陈述吕壹奸短数千言，太祖有愧色。后数月，吕壹事发被杀，李衡大受重用，累迁为诸葛恪司马，管理恪府事务。诸葛恪被杀后，任丹阳太守。当时皇帝为琅琊王，在郡中，家中人淫放，李衡多次依法制裁。妻子习氏常劝谏不可，李衡不听。不久皇帝即位，李衡忧虑恐惧，对妻子说：“不听你的话，以至于此。现在逃奔魏国如何？”妻子说：“不可以。你本是庶人，先帝提拔过分，既已无礼，又反过来猜疑自己，逃叛求活，北归后有什么面目见士大夫呢？况且琅琊王向来好善慕名，正要显名于天下，终究不会因私嫌杀你，这是明摆着的。你可以自己囚禁到狱中，上表陈述过失，请求处罚，这样必定会得到优待，不仅仅是求活而已。”李衡听从了她的话。李衡想为子孙积累产业，妻子总是不听，说：“财聚则祸生。”李衡于是不再说。后来秘密派人在江陵龙阳洲上建造住宅，种柑橘千树。临死时告诫儿子说：“你母亲每讨厌我治家，所以穷成这样。但我州里有千头木奴，不向你要求衣食，每年可交绢一匹，应当够用了。”李衡死后，儿子告诉母亲，母亲说：“这应当是种的柑橘。你父亲常想积财，我常以此为患，不允许。七八年来失去了十户客，不说去向，应当是你父亲有这事的缘故。常听你父亲称引太史公说‘江陵千树橘，可比封侯’，我回答说‘人担心无德，不担心不富贵，若富贵而能贫，才好，用这个做什么？’现在难道是这样吗？”儿子去寻找，果然找到了。（案：吴志记载，吴末李衡橘园每年得绢千匹，家道殷足。至晋咸康年间，宅上还有旧枯橘树存在。）己丑日，封前太子和之子皓为乌程侯，弟弟德为钱塘侯，弟弟谦为永安侯。庚寅日，群臣上奏请求立皇后和太子，皇帝谦让不接受。十一月甲午日，有风四转五复，蒙雾连日。当时孙𬘭既已擅权废立，权倾人主，一门五侯，都统领禁兵，有所陈述，皇帝恭敬而不违逆，这是吴朝从未有过的。壬子日，诏令吏家有三人五人服役的，免除父兄一人。在永昌亭陪位的人，加爵一级。十二月，孙𬘭日益骄横，于是拿着牛酒进奉给皇帝，皇帝不接受。孙𬘭带着酒到左将军张布那里，酒酣时怨言说：“当初废少主时，很多人劝我自取，我因为皇帝贤明所以迎立他。皇帝没有我，不能立。现在上礼见拒，与凡臣无异，应当另作图谋。”张布将这话告诉皇帝，皇帝怀恨在心，担心马上有变故，优诏加赏赐。有人告发孙𬘭谋反，皇帝交给孙𬘭处理，孙𬘭杀了那人，但心里更加恐惧，通过孟宗请求出镇武昌，皇帝允许，诏令给武库精甲万人。右军将军魏邈对皇帝说：“孙𬘭不可让他在外，在外必生变。”皇帝不回答。丙寅日，武卫将军施朔等秘密上表说孙𬘭反状已露。皇帝看了表，与左将军张布、郗乡侯丁奉密谋，趁戊辰日腊会，让公卿捉拿孙𬘭。将入宫时，孙𬘭怀疑有变，上表称病，皇帝强行让他起来。孙𬘭不得已，令外府整兵，等我入宫后起火，这样就可以迅速出来。等到赴会，百官登殿，而府中起火，孙𬘭急忙请求出去看火。皇帝制止他说：“外兵自然多，何劳丞相？”孙𬘭起身离开席位，皇帝示意丁奉、张布等，命令左右捆绑孙𬘭。孙𬘭叩头请求流放交州，皇帝怒说：“为什么不流放滕胤、吕据？”喝令送斩。他的同谋者都赦免放逐，杖打五千人。追捕孙𬘭弟孙干、孙闿于江中杀死，挖出孙峻坟墓，剖其棺，斩其尸，收其印绶。大赦天下，一切亡官迁徒都放还。诏令说诸葛恪、滕胤、吕据等并无罪被害，应该改葬，追赠其家，恢复其田宅。群臣有请求为诸葛恪立碑以铭功德的，博士盛冲认为不合礼制。皇帝说：“盛夏出军，士卒伤损，无赤寸之功，不可谓能；受托孤之任，死于竖子之手，不可谓智。盛冲的意见是对的。”于是停止。皇帝耻与孙𬘭等同族，敕令除去属籍，说“故峻、故𬘭”等。孙𬘭字子通，与孙峻同祖，是武烈皇帝弟弟孙静之子孙暠之子。孙暠生二子，孙恭、孙绰。孙恭生孙峻，孙绰生孙𬘭。孙𬘭辅佐少主，奏请多为责难，害怕不安。等到救诸葛诞归来，便称病不朝，在朱雀桥南筑室，分派诸弟入宿卫，想要树立党羽，专权自固。少主嫌恶他，因追究孙峻杀朱主之事，想要诛杀孙𬘭。孙𬘭于是废黜少主，迎接皇帝，于是肆意侮慢人神，烧毁大航及伍胥庙，毁坏浮图塔寺，斩杀道人。这个月，诏令初置五经博士一人，助教三人。

二年春正月，诸葛恪故吏临淮臧均上表论述诸葛恪三代有大功，请求收其尸首改葬，皇帝允许。二月，备置九卿官，下诏鼓励农事，进用忠贤。以纪亮为尚书令，纪亮之子纪陟为中书令，每次朝会列坐，皇帝用云母屏风隔开他们。

三年春，派五官中郎将薛珝出使蜀国，求马。回来后，皇帝问蜀政得失。薛珝回答说：“蜀主昏暗而不知其过，臣下容身以求免罪，入朝不闻正言，经野民皆菜色。臣听说燕雀处堂，母子相乐，自以为安，突决栋焚而燕雀恬然不知祸之将至，这就是说的他们吧。”皇帝听了，感到恐惧。二月，西陵报告说出现赤乌。秋，派都尉严密作浦里塘，开垦丹阳湖田，卫将军濮阳兴率兵会合完成。当时会稽有谣言说王亮当还为天子，而宫人告发王亮让巫祷祠，有司上报，皇帝诏令贬黜王亮为侯官侯，遣送他回国，路上令其鸩杀。分会稽南部为建安郡。这年，在建德县得到大鼎，告于太庙，作宝鼎歌。

四年夏五月，大雨连绵，泉水满溢。这个月，魏国相国司马昭弑杀其君主曹髦。八月，派遣周弈、石伟巡视风俗，宣示慰问将吏，询问民间疾苦，作为考核升降的诏令。九月，白龙出现在布山。吴人陈焦死后埋葬六天又复活，破土而出。

五年春二月，白虎门北楼发生火灾。秋七月，始兴出现黄龙。八月壬午，刮大风，打雷闪电。甲午，有关部门上奏请求立皇后，皇帝于是尊其生母王夫人谥号为敬怀皇后，改葬于敬陵。乙酉，立皇后朱氏。戊子，立儿子𩅦为皇太子，大赦天下。下诏为自己四个儿子𩅦、⿱壾、𠅨等取名，希望后世容易避讳。冬十月，任命卫将军濮阳兴为丞相，丁密、孟宗为左右御史大夫。孟宗字子恭，江夏人，生性极为孝顺。幼时跟随南阳李肃学习，他母亲为他做了厚褥子和大被子。有人问原因，母亲说：“小孩没有德行，招待客人，客人多贫寒，所以做宽大的被子，或许可以因此得到同类人的亲近。”孟宗读书日夜不停，李肃认为他很奇特，说：“你是将相的器量。”长大后，担任骠骑将军朱据的军吏，带着母亲住在军营。既然不得志，又遇夜雨屋漏，于是哭着向母亲谢罪。母亲说：“只应当自我勉励，为何要哭呢？”朱据后来逐渐知道了这件事，任命他为盐池司马。他能自己结网捕鱼，做成腌鱼寄给母亲。母亲让人送回去，说：“你身为鱼官，却把腌鱼寄给母亲，这不是避嫌的做法。”不久升任吴县县令。当时规定不能带家眷上任，孟宗在任上，每次得到新鲜食物，如果不先寄给母亲，自己就不先吃。后来母亲去世，当时禁止长吏奔丧，孟宗违反禁令前去奔丧，之后到武昌请求拘禁自己。大将军陆逊上表陈述他的孝行，向皇帝请求，皇帝免除了他的罪。母亲天性喜欢吃竹笋，冬节将至，孟宗便进入竹林哭泣，竹笋为之长出，得以用来祭祀。后来多次升迁，官至光禄勋、御史大夫。后主即位，孟宗避后主名讳，改名仁。任命张布为中军督，把各种政务委托给张布，把军国大事委托给濮阳兴。下诏让中书郎领博士韦昭，依照刘向的先例，校定群书。而皇帝喜欢典籍，只在春夏两季出去射雉，暂时停止而已。这一年，派遣察战去交阯，征调孔雀和大猪。（案《吴录》，察战是吴国的官号，过去阳都有察战巷，在现在县城南二里禅众寺门前。有人说晋朝庾亮抵抗苏峻，在这里打了七仗，这条巷子也叫七战巷。）下诏召祭酒韦昭、博士盛冲二人入宫侍讲论说。当时张布掌管宫廷和省中，知道二人急切正直，恐怕他们揭发自己隐密的过失，皇帝责备张布等人，张布等叩头谢罪，而韦昭终究没有入宫。六年春，长沙报告说出现青龙，慈湖报告说出现白燕，豫章报告说出现赤雀。秋七月，魏国派邓艾、钟会攻打蜀国。九月，蜀国因为被魏国攻打来报告。下诏让大将军丁奉督率征西将军留平、将军丁封、施绩等各军，分头前往寿阳、南郡、沔中救援蜀国。皇帝召集群臣在前殿议论说：“司马氏掌权以来，大难屡次发生，智谋实力虽然丰厚，但百姓没有归服。竭尽他们的资财兵力，远征巴蜀，士兵疲劳，百姓困苦，而不体恤，失败都来不及，怎么能成功？从前夫差攻打齐国，不是不能取胜，他之所以危亡，是因为不忧虑根本，何况他们的情况呢？”军师将军张悌回答说：“按我的愚见，不是这样。曹操虽然功盖天下，威震四海，崇尚诈术，征伐不停，百姓畏惧他的威势，却不怀念他的恩德。曹丕、曹叡继承他，接着又暴躁苛刻，对内兴建宫室，对外抵御豪杰，东西奔驰，没有一年得到安宁。他们失去人心，已经很久了。司马懿父子自己掌握权柄，屡有大功，除去烦苛的政令，而显示平和恩惠，为他们谋划，来解救他们的疾苦，百姓归附他们也已经很久了。所以淮南三次叛乱，而内部心腹不扰乱；曹髦之死，而四方不动。摧毁强敌如折断枯枝，荡平异国如翻转手掌，任用贤能，各尽他们的心，不是智勇双全的人，谁能这样？威武已经伸张，根本已经稳固，群臣已经顺服，奸计已经确立。现在蜀国宦官专权，国家没有政令，而穷兵黩武，百姓疲劳，根本弊病，竞逐外利，不修守备。他们强弱不同，智算也胜过，趁其危难而讨伐，恐怕一定能攻克吧？如果不能攻克，不过没有功劳，终究没有败逃的忧虑、覆军的祸患。为什么不可以呢？从前楚国剑利而秦昭王恐惧，孟明被任用而晋国人忧虑。他们得志，是我们的祸患。”左右的人都嘲笑他，但不相信。冬十月，大将军陆抗上表说成都失守，蜀主刘禅投降。皇帝听说后，深深回忆起张悌的话，不高兴。下诏让丁奉等撤军。癸未，石头城小城西南角发生火灾，烧了一百八十丈。这个月，下诏分武陵郡设立天门郡。七年秋七月，海贼攻破海盐，杀死司盐校尉骆秀。派中书郎刘川征发庐江兵讨伐他们。又分交州设立广州。八月癸未，皇帝患病，口不能说话，用手书写召丞相濮阳兴入宫，让太子𩅦出来拜见丞相。皇帝拉着濮阳兴的手臂，指着𩅦，把太子托付给他。丙戌，皇帝在内殿驾崩。十二月，葬于定陵。年龄二十四岁，即位在位七年，年龄三十一岁。谥号叫景皇帝。

建康实录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