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五高士廉子履行真行长孙无忌

高俭，字士廉，渤海蓚人。曾祖父高飞雀，后魏追赠太尉。祖父高岳，北齐侍中、左仆射、太尉、清河王。父亲高励，字敬德，北齐乐安王、尚书左仆射、隋朝洮州刺史。士廉年少时有器量，广泛涉猎文史。隋朝司隶大夫薛道衡、起居舍人崔祖浚都是前辈名士，与士廉结成忘年之交，因此他在公卿中声名显赫。大业年间，任治礼郎。士廉的妹妹先前嫁给隋右骁卫将军长孙晟，生下儿子长孙无忌和女儿。长孙晟去世后，士廉把妹妹和外甥接到家中，恩情深厚。他看到太宗在潜龙时期不是寻常人，于是把长孙晟的女儿嫁给他，就是后来的文德皇后。隋军征伐辽东时，兵部尚书斛斯政逃奔高丽，士廉因与他交游获罪，被贬为硃鸢主簿。他侍奉父母以孝闻名，岭南有瘴气，不能同行，便留下妻子鲜于氏侍养父母，供给不足。又挂念妹妹无所依靠，于是卖掉大宅，买小宅安置她，分给余财，轻装而去。不久天下大乱，交通断绝，交趾太守丘和任命他为司法书佐。士廉久在南方，不知母亲消息，北望思念更加深切。曾白天睡觉，梦见母亲和他说话，如同在膝下，醒来后泪流满面。第二天果然得到母亲音讯，议论的人认为是孝心感应的结果。当时钦州宁长真率众攻打丘和，丘和要出门迎接，士廉进言说：“宁长真兵势虽多，但孤军远来，内部离心外部受困，不能持久。况且城中精兵足以抵挡，为何要受制于人？”丘和听从，于是命士廉为行军司马，水陆并进，迎击击败敌军，宁长真仅以身免，余众全部投降。等到萧铣失败，高祖派兵巡行岭南。武德五年，士廉与丘和上表归顺国家，多次升迁至雍州治中。当时太宗任雍州牧，因士廉是文德皇后之舅，又素有才能声望，非常亲近敬重他。等到将要诛杀隐太子时，士廉与他的外甥长孙无忌一同参与密谋。六月四日，士廉率领吏卒释放囚犯，授予兵器铠甲，飞驰到芳林门，准备与太宗合势。太宗升任太子，拜士廉为太子右庶子。

贞观元年，升任侍中，封义兴郡公，赐实封九百户。士廉明辨事理，举止得体，凡有进献纳谏，士大夫无不注目。当时黄门侍郎王珪有密表托士廉上奏，士廉扣下未说，因此被贬为安州都督，转任益州大都督府长史。蜀地风俗浅薄，畏惧鬼神而厌恶疾病，父母病重时，子女多不亲自侍奉，用杖头挂食物远远喂食。士廉根据情况教导训诫，风俗顿时改变。秦时李冰镇守蜀地，疏导汶江，开创灌溉之利，至今土地临水的价值千金，富贵之家多互相侵夺。士廉在旧渠外另开河道，蜀中大大获利。又趁闲暇招引文人，举行文会，并命儒生讲论经史，鼓励后进，蜀中学校教育重新兴盛。蜀人硃桃椎，淡泊处世，隐居不做官，披着裘衣系着草绳，在世间浮沉。窦轨镇守益州时，听说后召见他，赠送衣服，逼他做乡正。硃桃椎始终不说话，把衣服丢在地上，逃入山中，在涧边结庐。夏天赤裸身体，冬天用树皮遮身，别人赠送的东西一概不收。常常做草鞋，放在路上，人见了说：“这是硃居士的鞋。”替人买米放在原处，硃桃椎到傍晚取走，始终不与人见面。议论的人认为他是焦先一类人。士廉到任后，以礼相请，等他来了，下台阶与他说话，硃桃椎不回答，直视着离开。士廉常派人慰问，硃桃椎见到使者，就躲进树林。近代以来，多轻视隐逸，唯独士廉加以褒奖礼遇，蜀中传为美谈。贞观五年，入朝任吏部尚书，进封许国公，仍封一子为县公。他鉴定人才，熟悉氏族，凡所署任，无不人地相称。高祖去世，士廉代理司空，营建山陵制度。事毕，加特进、上柱国。当时朝中商议认为山东人士喜好自夸，虽然世代衰落，仍依仗旧地，女儿嫁到别族，必多求聘财。太宗厌恶，认为很伤教义，于是下诏让士廉与御史大夫韦挺、中书侍郎岑文本、礼部侍郎令狐德棻等审定姓氏。于是广泛收集天下家谱，依据史传，考其真伪，忠贤者褒进，悖逆者贬黜，撰成《氏族志》。士廉按等级分类进上。太宗说：“我与山东崔、卢、李、郑，本来没有嫌隙，只因其世代衰微，全无官宦，还自称士大夫，婚姻之间多要钱财。才能见识低下，却高傲自大，贩卖祖坟，依托富贵。我不理解人间为何看重他们？只因为齐家仅据河北，梁、陈僻在江南，当时虽有人物，但都是偏僻小国，不足珍贵，至今仍以崔、卢、王、谢为重。我平定四海，天下一家。凡在朝之士，都功勋显著，或忠孝可称，或学艺通博，所以提拔任用。现居三品以上，想与衰败旧门结亲，即使多送钱帛，仍被轻视。我现在特意制定族姓，是要尊崇当今官宦，为何崔干仍是第一等？昔汉高祖只是山东一匹夫，因平定天下，主尊臣贵。你们读书，见其事迹，至今传为美谈，心中敬重。你们不尊崇我的官爵吗？不必论数世以前，只取今日官爵高下作等级。”于是以崔干为第三等。等到书成，共一百卷，下诏颁布天下。赐士廉财物千段，不久加同中书门下三品。贞观十二年，与长孙无忌等因辅佐功勋，一并世代袭任刺史，授申国公。同年，拜尚书右仆射。士廉任遇日隆，多有表奏，写完后即焚毁草稿，无人知晓。代理太子少师，特令掌管铨选。十六年，加授开府仪同三司，不久上表请求退休，听任解除尚书右仆射，令以开府仪同三司依旧平章事。又受诏与魏徵等召集文学之士，撰《文思博要》一千二百卷，奏上，赐物千段。十七年二月，诏令画图像于凌烟阁。十九年，太宗征伐高丽，皇太子在定州监国，士廉代理太子太傅，仍掌管朝政。皇太子下令说：“代理太傅、申国公士廉，朝廷重望，国家精英，为众人表率。寡人忝居监守，实赖教导。近来听政，常屈尊同榻，希望借咨询问答，稍除蒙昧。但按桌对答，心中不安，已约束不许再进。太傅教诲深至，令遵常式，辞谢不得，便又敬从。有关部门也应另设一案供太傅。”士廉坚决推让不敢当。二十年，患病，太宗亲临其宅问候，于是叙说生平，流泪叹息而别。二十一年正月壬辰，在京师崇仁里私宅去世，时年七十二岁。太宗又命驾将亲临，司空房玄龄因太宗服食丹药，不宜临丧，上表恳切谏阻，太宗说：“朕此行，岂只为君臣之礼，兼因故旧情深，姻戚义重，你不要再说了。”太宗率数百骑出兴安门，到延喜门，长孙无忌驰至马前劝谏说：“服丹临丧，医经明忌。陛下养育百姓，须为宗庙国家珍爱。臣亡舅士廉知将不救，对臣说：‘皇上覆载恩深，不忘旧物，死后可能亲临。自省凡才，无益圣日，怎能以死亡之余，辄回圣驾？魂如有灵，负罪必至。’陛下恩深故旧，也请体察他的诚心。”言辞恳切，太宗仍不许。无忌于是伏在马前流泪，太宗才回宫。追赠司徒、并州都督，陪葬昭陵，谥号文献。士廉祖父、父亲及自身，都任仆射，儿子任尚书，外甥任太尉，当代以为荣耀。六个儿子：履行、至行、纯行、真行、审行、慎行。等到灵柩从横桥出发，太宗登故城西北楼望而恸哭。高宗即位，追赠太尉，与房玄龄、屈突通一同配享太宗庙庭。

儿子履行，贞观初年历任祠部郎中。为母守丧，哀伤过度。太宗遣使告谕说：“孝子之道，哀毁不可灭性。你应勉强进食，不得过礼。”服丧期满，多次升迁至滑州刺史。娶太宗女东阳公主，拜驸马都尉。十九年，任户部侍郎，加银青光禄大夫。不久，遭父丧，居丧又以孝闻名，太宗亲写诏书敦促说：“古人立孝，哀毁不灭身。听说你绝食，甚违大体，希望抑制悲痛之情，割舍伤生之累。”不久起复为卫尉卿，进加金紫光禄大夫，袭爵申国公。永徽元年，拜户部尚书、检校太子詹事、太常卿。显庆元年，出为益州大都督府长史。先前，士廉居此职，很有能名。至此，履行继任，也有善政，大为人吏所称。显庆三年，因受长孙无忌牵连，降授洪州都督，转永州刺史，卒于任上。

履行的弟弟真行，官至右卫将军。其子典膳丞高岐，因参与章怀太子阴谋，事泄，诏令交付真行自行惩戒。真行于是亲手杀之，并将尸体弃于街路。高宗听说后鄙视他，贬真行为睦州刺史，卒。

长孙无忌，字辅机，河南洛阳人。他的祖先出自后魏献文帝第三兄。最初为拓拔氏，效力魏室，功劳最多，世袭大人之号，后改姓跋氏，为宗室之长，改姓长孙氏。七世祖长孙道生，后魏司空、上党靖王。六世祖长孙旃，后魏特进、上党齐王。五世祖长孙观，后魏司徒、上党定王。高祖长孙稚，西魏太保、冯翊文宣王。曾祖长孙子裕，西魏卫尉卿、平原郡公。祖父长孙光，周开府仪同三司，袭封平原公。父亲长孙晟，隋右骁卫将军。无忌是贵戚，好学，博览文史，性情通达聪悟，有谋略。文德皇后就是他的妹妹。少时与太宗友善，义军渡河时，无忌到长春宫谒见，授渭北道行军典签。常随太宗征讨，多次升迁任比部郎中，封上党县公。武德九年，隐太子建成、齐王元吉密谋，将要害太宗，无忌请太宗先发制人诛杀他们。于是奉旨秘密召房玄龄、杜如晦等共同谋划。六月四日，无忌与尉迟敬德、侯君集、张公谨、刘师立、公孙武达、独孤彦云、杜君绰、郑仁泰、李孟尝等九人，入玄武门讨伐建成、元吉，平乱。太宗升任太子，授无忌太子左庶子。及即位，迁左武候大将军。贞观元年，转吏部尚书，以功第一，进封齐国公，实封千三百户。太宗因无忌是辅佐命世元勋，又兼外戚，礼遇尤其隆重，常令他出入卧室。同年，拜尚书右仆射。当时突厥颉利可汗刚与中国和盟，政教混乱，议政者多陈攻取之策。太宗召萧瑀及无忌问道：“北番君臣昏乱，杀戮无辜。国家不违背旧好，便失攻昧之机；今欲取乱侮亡，又违背同盟之义。二途不决，哪条更好？”萧瑀说：“兼并弱国，攻取昏昧，攻击为好。”无忌说：“如今国家致力于息兵，待其侵犯边境，方可讨伐攻击。他们既已衰弱，必不能来。若深入虏廷，臣以为不可。且按兵守信，臣以为应当。”太宗听从无忌之议。突厥不久政衰而灭亡。

有人秘密上表说长孙无忌权力过大、受宠太盛，太宗把这份表章给长孙无忌看，说：“朕与你之间是君臣关系，凡事没有猜疑。如果各自心中有所听闻却不直言，那么君臣之间的心意就无法沟通。”于是召集百官对他们说：“朕现在儿子们都还年幼，长孙无忌对朕确实有大功，如今委任他，就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疏远的人离间亲近的人，新人离间旧人，称为不顺，这是朕所不取的。”长孙无忌深感自己地位太高，以满盈为戒，恳切请求辞去机要职务，文德皇后又替他陈情请求，太宗不得已，于是任命他为开府仪同三司，解除尚书右仆射的职务。这一年，太宗亲自到南郊祭祀，等到返回时，命令长孙无忌与司空裴寂同乘金辂车。五年，与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敬德四人，因是开国元勋，各封一个儿子为郡公。七年十月，册拜司空，长孙无忌坚决推辞，太宗不许。又通过高士廉上奏说：“臣有幸成为外戚，恐怕招致圣主偏私亲族的讥讽，冒死请求。”太宗说：“朕授官，一定要选择才能德行。如果才能德行不够，纵然是朕的至亲，也不会虚授，襄邑王李神符就是例子；如果才能合适，即使是怨仇也不舍弃，魏徵等人就是例子。朕如果因为长孙无忌是皇后兄长而偏爱，应当多赏赐子女金帛，何必委以高官，正是取其才能德行罢了。长孙无忌聪明洞察，素有武略，这是你们都知道的，朕因此委任他台鼎之职。”长孙无忌又上表恳切辞让，太宗下诏回答说：“从前黄帝得到力牧而成为五帝之首，夏禹得到咎繇而成为三王始祖，齐桓公得到管仲而成为五霸之长。朕自居藩邸时，你为腹心，于是得以廓清天下，君临万方。以你的功绩才望，确实值得众人瞻仰，所以授予此官，不宜多让。”太宗追思开创帝业的艰难，以及辅佐的功臣，又作《威凤赋》赐给长孙无忌。其辞说：

有一只威凤，在朝阳中收翅栖息。早晨游于紫雾，傍晚饮于玄霜。凭借长风振翅高飞，直上天衢远翔。向西飞翔则烟氛闭合失色，向东飞则日月腾光。化身为大鹏到北裔，驯服群鸟于南荒。在乱世将尽时降临，应明时自然显扬。俯身飞向云路，归功于本树。仰望高枝却被猜忌，俯视长条却身怀蛀虫。同林的伴侣都嫉妒，共干的同伴都忤逆。没有恒山的义情，却有炎洲的凶心。像在苇上筑巢而居安，独自怀忧履惧。鸱鸮在侧叶中呼啸，燕雀在枝下喧闹。自惭己之鄙陋，忌害他贤之独奇。有时聚喙交相攻击，有时分散罗网被羁。收敛凌云之逸羽，隐藏伟世之清仪。于是情寄宵影，志结晨晖，霜残绮翼，露点红衣。嗟叹忧患易结，悲叹矰缴难违。期望一死而了此命，本无情于再飞。幸赖君子，作为依靠，引此风云，洗除尘滓。拨开叶下的蒙翳，在枝里发光华。仙翰屈而还舒，灵音摧而复起。顾盼八极而远翔，临近九天而高峙。希望广施恩德于众禽，并非求利于一己。因此徘徊感德，顾慕怀贤。凭借明哲而祸散，依托英才而福全。报答恩惠之情更结，报答功业之志方宣。并非知难而行易，思令后而终前。使贤德流布福庆，终万代而芳传。

十一年，下令与诸位功臣世袭刺史。诏书说：

周武王定天下，分封子弟以茅土；汉高祖受天命，与功臣誓以带砺。岂止是重视亲贤之地，尊崇其典礼，也是巩固磐石之基，寄托藩屏之任。魏晋以来，事不师古，建侯之制，有违名实。不是所谓作屏王室，永固无穷的办法。隋朝末年，四海沸腾，朕运逢殷忧，戡剪多难。上凭明灵之祐，下赖英贤之辅，廓清天下，继承帝位，岂是我一人独自能致此！时艰共资其力，世安独享其利，回顾此事，很不妥当。如今刺史，就是古时的诸侯，虽然立名不同，但监督统理是一样的。因此申命有司，斟酌前代，宣条委以共理之寄，象贤存世袭之典。司空、齐国公长孙无忌等，皆策名于创业之初，功参缔构，义贯休戚，功彰夷险，嘉庸美绩，简在朕心，宜委以藩镇，改赐土地。无忌可任赵州刺史，改封赵国公；尚书左仆射、魏国公关玄龄可任宋州刺史，改封梁国公；故司空、蔡国公杜如晦可赠密州刺史，改封莱国公；特进、代国公李靖可任濮州刺史，改封卫国公；特进、吏部尚书、许国公高士廉可任申州刺史，改封申国公；兵部尚书、潞国公侯君集可任陈州刺史，改封陈国公；刑部尚书、任城郡王李道宗可任鄂州刺史，改封江夏郡王；晋州刺史、赵郡王李孝恭可任观州刺史，改封河间郡王；同州刺史、吴国公尉迟敬德可任宣州刺史，改封鄂国公；并州都督府长史、曹国公李勣可任蕲州刺史，改封英国公；左骁卫大将军、楚国公段志玄可任金州刺史，改封褒国公；左领军大将军、宿国公程知节可任普州刺史，改封卢国公；太仆卿、任国公刘弘基可任朗州刺史，改封夔国公；相州都督府长史、鄅国公张亮可任澧州刺史，改封郧国公。其余官职食邑依旧，并令子孙世代承袭。

长孙无忌等人上言说：“臣等披荆斩棘侍奉陛下，如今天下安宁统一，不愿远离陛下，而如今世代治理外州，与流徙何异。”于是与房玄龄上表说：

臣等听说质文交替变化，皇王的事迹不同；今古相沿，治国的方针也有变革。遥想三代，习俗无常，于是制定五等爵位，随时施教。大概因为力不能制，因而利导，礼乐节文，多非己出。到了两汉，以之矫正前代违失，设置郡守颁布条令，革除旧弊。写成无益之文，颁布四方；建立不易之理，延续千年。如今特意为臣等，恢复这种封土之制，欲优崇我们，赐以茅社，施及子孙，永传后世。这就像大钧播物，毫发并施其生；小人超越本分，后世必遭其祸。为什么呢？违背时势改变制度，曲私树立私恩，谋及庶僚，于义并非公允。将招致史册之讥，有乱圣代之纲。这是不可行之一。又臣等智能效力很少，器识庸劣。有的因外戚之亲，于是登升高位；有的因怀念披荆斩棘之功，便蒙受夜拜之赏。即使今日，犹愧非才，再分封山河，更显滥赏。这是不可行之二。又况且孩童继承官职，违背师俭之道，任以治理之责，难道没有伤锦之弊？上触天宪，常法已有规定，下扰百姓，必致后世祸殃，一旦触犯刑网，自取诛灭。陛下深仁，务延其世，反而令其绝灭，实在可哀。这是不可行之三。如今圣世清明，求贤分政，古称良守，在于共理。这条途径，时日已久，因缘臣等，或有改变。封植儿辈，失于抚恤百姓，百姓不幸，将有何用？这是不可行之四。这一举措，为损实多，日夜深思，忧贯心髓。所以披肝沥胆上奏，指事明心，不敢用浮辞，如同矫饰。伏愿天恩，体谅我们愚诚，特停颁布之旨，赐以性命之恩。

太宗览表后说：“割地以封功臣，古今通义，本意是想让你们的后嗣，辅佐朕的子孙，长久为藩屏，传之永久。而你们轻视山河之誓，出言怨望，朕又怎么能强求你们接受封土呢？”于是便停止。十二年，太宗驾临长孙无忌宅第，凡是亲族，都按等级颁赐。十六年，册拜司徒。十七年，下令画长孙无忌等二十四人的像于凌烟阁，诏书说：

自古帝王，褒扬推崇功勋德行，既勒铭于钟鼎，又画像于丹青。因此甘露良佐，麒麟阁留下其美；建武功臣，云台记载其迹。司徒、赵国公长孙无忌，故司空、扬州都督、河间元王李孝恭，故司空、莱国成公杜如晦，故司空、相州都督、太子太师、郑国文贞公魏徵，司空、梁国公房玄龄，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右仆射、申国公高士廉，开府仪同三司、鄂国公尉迟敬德，特进、卫国公李靖，特进、宋国公萧瑀，故辅国大将军、扬州都督、褒忠壮公段志玄，辅国大将军、夔国公刘弘基，故尚书左仆射、蒋忠公屈突通，故陕东道行台右仆射、郧节公开山，故荆州都督、谯襄公柴绍，故荆州都督、邳襄公长孙顺德，洛州都督、郧国公张亮，光禄大夫、吏部尚书、陈国公侯君集，故左骁卫大将军、郯襄公张公谨，左领军大将军、卢国公程知节，故礼部尚书、永兴文懿公虞世南，故户部尚书、渝襄公刘政会，光禄大夫、户部尚书、莒国公唐俭，光禄大夫、兵部尚书、英国公李勣，故徐州都督、胡壮公秦叔宝等，有的才能堪称栋梁，谋略深远，运筹帷幄，经纶霸业；有的学问贯通经籍，德行光茂，隐恶扬善，忠诚正直日益闻名；有的竭尽全力于义旗，委身于藩邸，一心表明节操，百战标显奇功；有的受命于庙堂，拓土于边疆，重氛廓清，王略远扬。都共历艰难，劳苦军旅。赞助大业于草创，辅佐淳化于太平。丰功殊勋，冠盖群臣；直言正道，超越仕宦。应当斟酌旧典，弘扬此美令，可一同画像于凌烟阁。希望念功之怀，无愧于前代；旌贤之义，永传于后世。

那年，太子李承乾获罪，太宗想立晋王李治为太子，但受限于非嫡长子的顺序，犹豫不决。在两仪殿，群臣都退出后，太宗单独留下长孙无忌以及司空房玄龄、兵部尚书李勣，对他们说：“我的三个儿子和一个弟弟，所作所为如此，我心中实在没有依靠。”于是扑倒在床上，拔出佩刀想要自杀。长孙无忌等人惊恐万分，争相上前抱住扶起他，取下佩刀交给晋王。长孙无忌等人请示太宗的心意，太宗回答说：“我想立晋王为太子。”长孙无忌说：“谨奉诏令。如有异议的人，我请求斩了他。”太宗对晋王说：“你舅舅答应你了，应当拜谢。”晋王于是下拜。太宗对长孙无忌等人说：“你们既然符合我的心意，不知舆论如何？”长孙无忌说：“晋王仁厚孝顺，天下归心已久。恳请陛下召见询问百官，必定没有不同意见。如果不能舞蹈欢呼同声相应，我辜负陛下，万死不辞。”于是立太子的事便确定了，因而加授长孙无忌为太子太师。不久太宗又想立吴王李恪为太子，长孙无忌秘密争辩劝阻，这件事于是作罢。太宗曾对长孙无忌等人说：“我听说君主贤明则臣下正直，人苦于不自知，你们应当当面评论，指出我的得失。”长孙无忌上奏说：“陛下武功文德，超越古今，发号施令，事事都有利于万物。《孝经》说：‘要顺势成全君主的美德。’我顺从都来不及，实在看不到陛下有什么过失。”太宗说：“我希望听到自己的过错，你却胡乱阿谀奉承。我现在当面谈论你们的得失，作为鉴戒。说的人可以无过，听的人可以自我改正。”于是看着长孙无忌说：“善于避开嫌疑，应对敏捷，即使寻找古人，也无人能比；但领兵作战，不是你的长处。高士廉涉猎古今，心术聪慧，遇难不变节，做官也没有结党营私；所缺少的是刚直规谏罢了。唐俭言辞便捷，善于调解人际关系，饮酒流连，谈笑风生；侍奉我三十年，却没有一句话评论国家得失。杨师道品性纯良，自身没有过失；但性情实际上怯懦，不太能承担重任，紧急时靠不住。岑文本品性敦厚，文章是他的长处；而议论常常依据经义深远之理，自然不会辜负事物。刘洎性格最坚贞，言语多有裨益；但他对朋友重然诺，能自己弥补过失，也没有什么能超过他的。马周见事敏捷，品性非常正直，至于评论人物，直道而行，我近来任用他，多很满意。褚遂良学问稍长，性格也坚毅正直，既然表达忠诚，非常亲近依附于我，就像飞鸟依人，自然令人怜爱。”十九年，太宗征讨高丽，命令长孙无忌代理侍中。回来时，长孙无忌坚决辞去师傅的职位，太宗下诏同意他免去太子太师之职。二十一年，遥领扬州都督。二十三年，太宗病重，召长孙无忌和中书令褚遂良两人接受遗诏辅政。太宗对褚遂良说：“长孙无忌尽忠于我，我拥有天下，多是此人的功劳。你辅政后，不要让谗言毁谤之徒损害长孙无忌。如果这样，你就不是人臣了。”

高宗即位，进升长孙无忌为太尉，兼扬州都督，主持尚书省、门下省事务如旧。长孙无忌坚决辞去主持尚书省事务，高宗同意，仍命他以太尉身份同中书门下三品。永徽二年，监修国史。高宗曾对公卿说：“我开放进献奏疏的通道，希望能有意见可以采纳，将提拔任用。近来上书虽然多，却没有可采用的。”长孙无忌回答说：“陛下即位，政教流行，条规法令，本来没有遗漏缺失。言事的人大多根据浅陋见解，妄图侥幸，至于有益风俗教化，按理当然没有可取之处。但必须开放这条路，还希望时常有正直之言，如果断绝，恐怕下情不能上达。”高宗说：“又听说各地官府，仍然多有情面。”长孙无忌说：“徇私情面，自古以来不可避免。然而圣明教化所及，人都趋向公正，至于肆意徇情枉法，实在认为绝无此事。小小收取人情，恐怕陛下也难免，何况臣下私爱亲戚，怎敢立即说完全没有？”当时长孙无忌位居元舅，多次进献谋议，高宗无不优厚接纳。第二年，因干旱上疏辞职，高宗多次颁布手诏敦促安慰，不允许。五年，高宗亲自驾临长孙无忌宅第，见到他的三个儿子，都提拔授予朝散大夫。又命画长孙无忌的画像，亲自写画赞赐给他。六年，高宗将立昭仪武氏为皇后，长孙无忌多次说不可，高宗于是秘密派使者赐给长孙无忌金银宝器各一车、绫锦十车，以讨他欢心。昭仪母亲杨氏又亲自到长孙无忌宅第，多次恳请。当时礼部尚书许敬宗又多次劝说，长孙无忌曾严厉斥责他。高宗后来又召长孙无忌、左仆射于志宁、右仆射褚遂良，说：“武昭仪有美德，我想立为皇后，你们认为如何？”长孙无忌说：“自贞观二十三年以来，先朝托付给褚遂良，希望陛下问他是否可行。”高宗最终不听从长孙无忌等人的意见而立昭仪为皇后。皇后因长孙无忌先前接受重赏却不帮助自己，心中十分怀恨。显庆元年，长孙无忌与史官国子祭酒令狐德棻辑录武德、贞观两朝史事编成八十卷，上表进呈，长孙无忌因监修之功，赐物二千段，封他的儿子长孙润为金城县子。四年，中书令许敬宗派人上密奏，称监察御史李巢与长孙无忌勾结谋反，高宗命许敬宗与侍中辛茂将审讯。许敬宗上奏说长孙无忌谋反已有端倪，高宗说：“我家不幸，亲戚中屡有坏事。高阳公主是我的同胞，往年与房遗爱谋反，如今舅舅又生恶心。亲近之人如此，让我羞见百姓。”许敬宗说：“房遗爱是乳臭小儿，与女子谋反，怎能成功？况且长孙无忌与先朝谋取天下，众人佩服他的智谋，做宰相三十年，百姓畏惧他的威势，可谓威能服物，智能动众。我担心长孙无忌知道事情败露，即作紧急打算，振臂一呼，召集同党，必定成为国家深忧。诚愿陛下决断，不日即收捕，依法抄家。”高宗流泪说：“我实在不忍心给他定罪，后代良史会说我不能和睦亲戚，使他落到这地步。”许敬宗说：“汉文帝是汉室明主，薄昭是皇帝的舅舅，从代地来的时候，也有大功，与长孙无忌没有区别。后来仅因杀人，文帝爱惜国法，命朝臣穿丧服到薄昭宅第，哭着杀了他，良史不认为有过失。如今长孙无忌忘记先朝大恩，舍弃陛下至亲，听从邪谋，于是心怀叛逆，意在使百姓受苦。如果与薄昭的罪恶相比，不可同日而语，根据刑典，应诛杀五族。我听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大事之间，刻不容缓，如果稍迟延，恐怕即生变故，只请早下决断！”高宗最终不亲自审问长孙无忌谋反的缘由，只听从许敬宗诬陷之说，于是削去他的官爵，流放黔州，并派使者征发沿途州府兵护送押送到流放地。他的儿子秘书监、驸马都尉长孙冲等人一并除名，流放岭南。许敬宗不久与吏部尚书李义府派大理正袁公瑜到黔州重新审讯长孙无忌谋反罪状，袁公瑜逼令长孙无忌自缢而死，抄没其家。长孙无忌既有大功，却死于非罪，天下人至今哀悼他。上元元年，优待下诏追复原任长孙无忌官爵，特命长孙无忌的孙子长孙延主持齐献公的祭祀。长孙无忌的堂兄长孙安世，在王世充麾下任职，被任命为内史令，东都平定后，死于狱中。长孙安世的儿子长孙祥，因是文德皇后的近亲，多次升迁至刑部尚书，因与长孙无忌通信被杀。

史官评论说：高士廉才望一向很高，操守清白，保全君臣始终之义，为子孙谋求继承延续。是社稷之臣，功劳也很大；奖励遇恩，赏赐也很丰厚。到他的儿子高真行，亲手杀死自己的儿子，多么凶残忍心！如果这是积德之家的做法，岂不令人困惑！长孙无忌是外戚豪门，英伟冠绝人杰，确定储君，尽力安定社稷，功勋卓著，始终不变。到废黜中宫时，竟然不阿附圣旨，报答先帝的托付，却被许敬宗诬陷。唉！忠信而获罪，古今难免；无名被杀，宗族灭亡何等无辜！君主昏暗臣子奸邪，足以留给后代借鉴。

赞语说：严严申公，功名始终。文皇品评，确实允当。赵公外戚，两朝尽力。功成不退，竟遇鬼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