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安第三百六十九

王子安是东昌府的名士，但一直没能考中举人。参加乡试后，他对中榜的期望非常迫切。临近放榜时，他痛饮大醉，回家躺在内室。忽然有人通报：“报喜的马来了。”王子安踉跄着起身说：“赏钱十千！”家人因为他醉了，骗他安慰说：“尽管睡吧，已经赏过了。”王子安于是躺下。不久又有人进来说：“你考中进士了！”王子安自言自语：“还没去京城，怎么能考中？”那人说：“你忘了吗？三场都考完了。”王子安大喜，起身喊道：“赏钱十千！”家人又像之前一样骗他。又过了一阵，一个人急忙进来说：“你殿试中了翰林，长班在这里。”果然看见两个人跪在床下，衣帽整洁。王子安喊人赏赐酒食，家人又骗他，私下笑他醉了。过了很久，王子安想自己不能不出门在乡里炫耀，大声呼喊长班，喊了几十声没人答应。家人笑着说：“先躺着等，我去找他。”又过了很久，长班果然又来了。王子安捶床跺脚，大骂：“蠢奴才跑哪儿去了！”长班生气地说：“穷酸无赖！刚才和你闹着玩呢，你还真骂人？”王子安大怒，猛地起身扑过去，打掉了他的帽子。王子安自己也摔倒了。

妻子进来，扶起他说：“怎么醉成这样！”王子安说：“长班太可恶，我故意惩罚他，哪里醉了？”妻子笑着说：“家里只有一个老婆子，白天给你做饭，晚上给你暖脚。哪里有什么长班，伺候你这穷骨头？”子女们都笑了。王子安的醉意稍微缓解，忽然像从梦中醒来，才知道之前都是假的。但还记得长班的帽子掉了。找到门后，发现一顶缨帽只有酒杯大小，大家都很疑惑。王子安自己笑着说：“过去有人被鬼嘲笑，我今天被狐仙戏弄了。”

异史氏说：秀才进考场，有七种相似之处：刚进去时，光着脚提着篮子像乞丐。唱名时，官员呵斥差役辱骂像囚犯。回到号舍时，一个个洞孔伸出头，一间间房子露出脚，像秋末的冷蜂。出场时，神情恍惚，天地变色，像出笼的病鸟。等到盼望消息时，草木都让人心惊，梦想也变得虚幻。有时想到得志的场景，顷刻间楼阁都出现了；有时想到失意的情形，瞬间骸骨都已腐朽。这时候坐立不安，就像被捆住的猴子。忽然有快马传来消息，报条上没有自己，这时神色突变，垂头丧气像死了，就像吃了毒药的苍蝇，拨弄它也没感觉。初次失意时心灰意冷，大骂主考官没长眼，笔墨没用处，一定要把案头的东西都烧掉；烧了还不解气，又踩碎；踩碎还不解气，又扔进脏水。从此披头散发进山，面对石壁，再有人拿“且夫”、“尝谓”这样的文章给我看，一定拿棍子赶走他。然而不久日子久了，气也慢慢平了，技艺又渐渐发痒，就像破了蛋的斑鸠，只好衔树枝搭窝，重新再孵蛋了。这种情况，当事人痛哭想死，在旁观者看来，哪有比这更好笑的事。王子安心中，片刻间千头万绪，想必鬼狐早就暗中笑他，所以趁他醉了戏弄他。床上清醒的妻子，难道不哑然失笑吗？不过得志的滋味，不过短暂一会儿；翰林院的各位先生，也不过经过两三片刻而已，王子安一天之内全都尝到了，那么狐仙的恩情和推荐老师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