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主传第二

先主姓刘，名备，字玄德，是涿郡涿县人，汉景帝的儿子中山靖王刘胜的后代。刘胜的儿子刘贞，在元狩六年被封为涿县陆城亭侯，因酎金事件被剥夺侯爵，于是在那里安家。【一】先主的祖父刘雄，父亲刘弘，世代在州郡任职。刘雄被举荐为孝廉，官至东郡范县县令。

【一】《典略》记载：刘备本是临邑侯的旁系亲属。

先主年幼时父亲去世，与母亲靠卖鞋织席为生。他家东南角篱笆边上有一棵桑树，高五丈多，远远望去枝叶茂盛如同小车盖，往来的人都觉得这棵树不寻常，有人说这户人家会出贵人。【一】先主小时候，与同宗的小孩们在树下玩耍，说：“我将来一定要乘坐这种羽葆盖车。”叔父刘子敬对他说：“你别胡说，会灭我们全族的！”十五岁时，母亲让他外出游学，他与同宗的刘德然、辽西的公孙瓒一起师从前九江太守、同郡人卢植。刘德然的父亲刘元起常常资助先主，与给刘德然的相同。刘元起的妻子说：“各自是各家，怎么能经常这样呢？”刘元起说：“我们宗族中有这个孩子，不是普通人。”而公孙瓒与先主交情深厚。公孙瓒年长，先主以兄长之礼待他。先主不很喜欢读书，喜好犬马、音乐、华美衣服。身高七尺五寸，垂手能过膝盖，回头能看到自己的耳朵。他少言寡语，善于礼让下人，喜怒不形于色。喜欢结交豪侠，年轻人争相归附他。中山的大商人张世平、苏双等人积累千金财富，贩马往来于涿郡，见到先主觉得他不一般，于是给了他很多钱财。先主因此得以用来聚合徒众。

【一】《汉晋春秋》记载：涿县人李定说：“这家人一定会出贵人。”

灵帝末年，黄巾起义爆发，各州郡纷纷组织义军，先主率领自己的部属跟随校尉邹靖讨伐黄巾贼有功，被任命为安喜县尉。【一】督邮因公事到县里，先主求见，不被允许，便径直闯入捆绑督邮，杖打二百下，解下印绶系在督邮脖子上绑在马桩上（五葬反）。然后弃官逃亡。【二】不久，大将军何进派遣都尉毌丘毅到丹杨招募士兵，先主与他同行，到达下邳时遇到贼寇，奋力作战有功，被任命为下密县丞。后来他又辞去官职。之后担任高唐县尉，升为县令。【三】被贼寇打败后，前往投奔中郎将公孙瓒，公孙瓒上表举荐他为别部司马，派他协助青州刺史田楷抵御冀州牧袁绍。他多次立下战功，试任平原县令，后来兼任平原国相。郡民刘平向来轻视先主，认为位居其下是耻辱，便派刺客刺杀先主。刺客不忍下手，告知他实情后离去。他就是如此得人心。【四】

【一】《典略》记载：平原人刘子平知道刘备有武勇，当时张纯反叛，青州接到诏书，派从事率兵讨伐张纯，路过平原时，刘子平向从事推荐刘备，于是刘备跟随前往，在野外遭遇贼寇，刘备受伤装死，贼寇离去后，旧友用车载他脱险。后来因军功，任中山国安喜县尉。

【二】《典略》记载：后来州郡接到诏书，凡因军功担任长吏的人，应当予以裁汰，刘备怀疑自己也在遣返之列。督邮到县里，准备遣返刘备，刘备事先知道。听说督邮在驿站，刘备想求见督邮，督邮称病不肯见他，刘备怀恨在心，于是回到官署，带领吏卒又前往驿站，冲进门，说：“我奉州府密令逮捕督邮。”于是到床上将他捆绑，带出县界，自己解下印绶系在督邮脖子上，把他绑在树上，鞭打一百多下，想杀了他。督邮哀求，才放他离去。

【三】《英雄记》记载：灵帝末年，刘备曾在京师，后来与曹操一起回到沛国，招募聚合部众。恰逢灵帝驾崩，天下大乱，刘备也起兵跟随讨伐董卓。

【四】《魏书》记载：刘平结交刺客刺杀刘备，刘备不知情，反而招待刺客非常优厚，刺客将实情告诉刘备后离去。当时，百姓饥荒，聚集起来劫掠。刘备对外抵御贼寇，对内丰足财物施舍，对于身份低下的士人，必定与他们同席而坐，同器而食，不加区别选择，很多人前来归附。

袁绍攻打公孙瓒，先主与田楷向东驻扎在齐地。曹操征讨徐州，徐州牧陶谦派使者向田楷告急，田楷与先主一同救援。当时，先主自己有兵千余人以及幽州乌丸各杂胡骑兵，又招揽了数千饥民。到达后，陶谦将四千丹杨兵补充给先主，先主于是离开田楷归附陶谦。陶谦上表举荐先主为豫州刺史，驻扎在小沛。陶谦病重，对别驾麋竺说：“非刘备不能安定此州。”陶谦死后，麋竺率领州人迎接先主，先主不敢接受。下邳人陈登对先主说：“如今汉室衰微，天下倾覆，建功立业，就在今日。徐州殷实富庶，人口百万，想委屈您掌管州事。”先主说：“袁公路近在寿春，此人四代出过五位公卿，天下人心所向，您可以拿徐州给他。”陈登说：“袁公路骄横豪纵，不是治理乱世之主。现在想为您集合步骑兵十万，上可以匡扶君主救济百姓，成就五霸之业，下可以割据土地守卫边境，功名写在史册上。如果您不答应，我陈登也不敢听从您。”北海相孔融对先主说：“袁公路难道是忧国忘家的人吗？不过是坟墓中的枯骨，何足挂齿。今日之事，百姓归附有才能者，上天赐予却不接受，后悔莫及。”先主于是接管徐州。【一】袁术前来攻打先主，先主在盱眙、淮阴抵御。曹操上表举荐先主为镇东将军，封宜城亭侯，这一年是建安元年。

先主与袁术相持一个多月，吕布乘虚袭击下邳。下邳守将曹豹反叛，暗中迎接吕布。吕布俘虏了先主的妻子儿女，先主转移军队到海西。【二】杨奉、韩暹侵扰徐州、扬州之间，先主截击，将他们全部斩杀。先主向吕布求和，吕布归还了他的妻子儿女。先主派关羽镇守下邳。

【一】《献帝春秋》记载：陈登等人派使者到袁绍处说：“上天降下灾祸，祸患降临我国，州将去世，生民无主，害怕奸雄一旦乘隙，给盟主带来日昃之忧，因此共同推举原平原相刘备府君为宗主，永远让百姓知道有所依归。如今寇难纵横，来不及解甲，谨派下属奔告于执事。”袁绍回答说：“刘玄德宽弘文雅有信义，现在徐州乐意拥戴他，确实符合我们的期望。”

【二】《英雄记》记载：刘备留下张飞守卫下邳，自己领兵与袁术在淮阴石亭交战，互有胜负。陶谦旧将曹豹在下邳，张飞想杀他。曹豹率众坚守营寨，派人招来吕布。吕布攻取下邳，张飞败逃。刘备听说后，领兵返回，等到达下邳时，军队溃散。他收集散卒向东攻取广陵，与袁术交战，又战败。

先主回到小沛，【一】又聚合兵卒一万多人。吕布对此很厌恶，亲自出兵攻打先主，先主战败逃走归附曹操。曹操厚待他，任命他为豫州牧。先主将到沛地收集散兵，曹操供应他军粮，增派兵力让他向东攻打吕布。吕布派高顺进攻，曹操派夏侯惇前去救援，未能救下，被高顺打败，又俘虏了先主的妻子儿女送给吕布。曹操亲自率军东征，【二】协助先主将吕布包围在下邳，活捉了吕布。先主重新得到妻子儿女，跟随曹操返回许都。曹操上表举荐先主为左将军，对他礼遇更加隆重，出门同乘一辆车，入座同坐一张席。袁术想取道徐州北上投靠袁绍，曹操派先主督率朱灵、路招截击袁术。尚未到达，袁术病死了。

【一】《英雄记》记载：刘备的军队在广陵，饥饿困迫，军中大小官兵互相残食，穷困饥饿逼迫之下，想返回小沛，于是派官吏向吕布请求投降。吕布让刘备返回徐州，联合兵力攻打袁术。吕布备齐刺史的车马童仆，将刘备的妻子、部曲、家属送到泗水边，设宴饯行。《魏书》记载：众将对吕布说：“刘备多次反复难以豢养，应及早除掉他。”吕布不听，将这话告诉了刘备。刘备心中不安而寻求托身，派人劝说吕布，请求驻扎在小沛，吕布于是打发他去。

【二】《英雄记》记载：建安三年春天，吕布派人携带金钱想前往河内买马，被刘备的军队抢劫。吕布因此派中郎将高顺、北地太守张辽等攻打刘备。九月，攻破沛城，刘备独自逃走，吕布俘获了他的妻子儿女。十月，曹操亲自征讨吕布，刘备在梁国边界与曹操相遇，于是跟随曹操一同东征。

先主尚未出发时，献帝的岳父车骑将军董承【一】接受献帝藏在衣带中的密诏，应当诛杀曹操。先主没有行动。这时，曹操从容地对先主说：“当今天下英雄，只有您和我罢了。袁绍之流，不足挂齿。”先主正在吃饭，吓得掉了筷子和勺子。【二】于是与董承以及长水校尉种辑、将军吴子兰、王子服等人共同谋划。适逢被派遣外出，没有发动。事情泄露，董承等人都被处死。【三】

【一】臣裴松之按：董承是汉灵帝母亲董太后的侄子，对于汉献帝来说是岳父。大概古代没有“丈人”的称呼，所以称之为“舅”。

【二】《华阳国志》记载：当时正好打雷，刘备于是对曹操说：“圣人说‘迅雷风烈必变’，确实有道理。一声雷的威力，竟然能到这种程度！”

【三】《献帝起居注》记载：董承等人与刘备密谋尚未发动，刘备就外出了。董承对王子服说：“郭多有数百兵，打坏了李傕数万人，只要足下与我同心罢了。从前吕不韦的门庭，需子楚而后显贵，如今我和你就是这种情形。”王子服说：“惶恐不敢当，而且兵力又少。”董承说：“大事办成后，得到曹操的现有兵力，难道还不足吗？”王子服说：“如今京师哪里有所任用的人呢？”董承说：“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是我的心腹办事之人。”于是定下计划。

先主占据下邳。朱灵等人返回后，先主便杀死徐州刺史车胄，留下关羽镇守下邳，自己返回小沛。【一】东海人昌霸反叛，郡县大多背叛曹操归附先主，聚众数万人，先主派孙乾与袁绍联合。曹操派刘岱、王忠攻打，未能取胜。

建安五年，曹操东征先主，先主大败。【二】曹操全部收编了他的军队，俘虏了先主的妻子儿女，并擒获关羽返回。

【一】胡冲《吴历》记载：曹操多次派亲信秘密观察诸将，凡有宾客酒食宴请的，就借故加害。刘备当时闭门不出，带着人种芜菁，曹操派人窥视门口。来人离去后，刘备对张飞、关羽说：“我难道是种菜的人吗？曹操必定有疑心，不能再留了。”当夜打开后栅栏，与张飞等轻骑一同离去，所得赏赐的衣服，全部封存留下，于是前往小沛收集兵众。臣裴松之按：魏武帝派先主督率诸将截击袁术，郭嘉等人都劝谏，魏武帝不听从，这事很明显，并非因种菜而逃走。如胡冲所说，多么乖悖离谱啊！

【二】《魏书》记载：当时，曹操正急于官渡战事，于是分派诸将留守官渡，自己率领精兵征讨刘备。刘备起初认为曹操正与强敌相持，不能东进，而侦察骑兵突然到来，说曹操亲自来了。刘备大惊，但还不相信。自己带领数十骑兵出营眺望曹操军队，见到旌旗，便抛下部众逃走。

先主逃往青州。青州刺史袁谭，是先主先前举荐的茂才，率领步兵骑兵迎接先主。先主随袁谭到达平原，袁谭派使者飞报袁绍。袁绍派将领在道路上迎接，自己离开邺城二百里，与先主相见。【一】停留了一个多月，散失的士兵渐渐回来聚集。曹操与袁绍在官渡对峙，汝南黄巾军刘辟等人背叛曹操响应袁绍。袁绍派先主率兵与刘辟等人攻掠许都附近。关羽逃归先主。曹操派曹仁率兵攻打先主，先主返回袁绍军中，暗中想离开袁绍，于是劝说袁绍向南联合荆州牧刘表。袁绍派先主率本部兵马再次前往汝南，与贼寇龚都等人会合，聚众数千人。曹操派蔡阳攻打，被先主斩杀。

【一】《魏书》记载：刘备归附袁绍，袁绍父子倾心敬重。

曹操击败袁绍后，从南面进攻刘备。刘备派麋竺、孙乾去联络刘表，刘表亲自到郊外迎接，用上宾的礼节对待他，给他增补兵力，让他驻守新野。荆州的豪杰归附刘备的日益增多，刘表怀疑他的用心，暗中防备他。刘表派刘备在博望抵御夏侯惇、于禁等人。过了很久，刘备设下伏兵，一天自己烧毁军营假装逃跑，夏侯惇等人追击，被伏兵击败。

《九州春秋》记载：刘备在荆州住了几年，曾在刘表席间起身去厕所，看见大腿上长出了肉，感慨地流下眼泪。回到座位，刘表奇怪地问刘备，刘备说：“我往常身不离马鞍，大腿上的肉都消散了。如今不再骑马，大腿上的肉又长出来了。日月像飞驰一样，衰老就要到了，而功业没有建立，因此悲伤啊。”《世语》记载：刘备驻守樊城，刘表以礼相待，但忌惮他的为人，不很信任重用。曾请刘备赴宴，蒯越、蔡瑁想趁机捉拿刘备，刘备察觉了，假装去厕所，偷偷逃出。他所骑的马名叫的卢，骑着的卢逃跑，掉进襄阳城西檀溪水中，陷在里面出不来。刘备着急地说：“的卢，今天遇到危难了，要努力啊！”的卢就一跃三丈，于是过了河。乘着木筏渡河，到河中间时追兵到了，用刘表的意思道歉说：“怎么走得这么快呢？”孙盛说：这是不实在的话。刘备当时寄居在外，主客形势悬殊，如果发生这样的变故，他怎么敢安然地在刘表在世时毫无嫌隙呢？这都是世俗的胡说，不是事实。

建安十二年，曹操北上征讨乌丸，刘备劝说刘表袭击许都，刘表不能采纳。曹操南下征讨刘表，恰逢刘表去世，他的儿子刘琮继位，派使者请求投降。刘备驻守樊城，不知道曹操突然到来，到了宛城才听说，于是率领部众离去。经过襄阳时，诸葛亮劝刘备进攻刘琮，荆州可以占有。刘备说：“我不忍心。”于是停下马呼喊刘琮，刘琮害怕得站不起来。刘琮的左右及荆州人大多归附刘备。等到了当阳，部众有十多万，辎重有几千辆车，每天只走十多里。另派关羽乘几百艘船，让他们在江陵会合。有人对刘备说：“应该赶快行军保住江陵，如今虽然拥有众多部众，但穿铠甲的少，如果曹兵到了，拿什么抵抗？”刘备说：“成就大事一定要以人为根本，如今人们归附我，我怎么忍心抛弃他们离去！”

《汉晋春秋》记载：曹操从柳城回来，刘表对刘备说：“没有用您的建议，所以失去了这个大好机会。”刘备说：“如今天下分裂，战争不断，机会的来临，哪里会有尽头呢？如果能在以后应对得当，那么这次也不足以遗憾了。”

《英雄记》记载：刘表病重，上表请求让刘备代理荆州刺史。《魏书》记载：刘表病重，把荆州托付给刘备，回头对他说：“我的儿子没有才能，众将又零落将尽，我死之后，您就接管荆州。”刘备说：“您的儿子们自己贤能，您还是安心养病。”有人劝刘备应该听从刘表的话，刘备说：“这人待我厚道，如今听从他的话，别人一定会认为我薄情，我不忍心这样做。”臣裴松之认为刘表夫妻一向喜爱刘琮，废弃嫡子立庶子，主意早就定了，没有理由临终时把荆州交给刘备，这也是不实在的话。

孔衍《汉魏春秋》记载：刘琮请求投降，不敢告诉刘备。刘备也不知道，过了很久才发觉。派亲信去问刘琮，刘琮派宋忠到刘备处宣布旨意。这时曹操在宛城，刘备大吃一惊，对宋忠说：“你们这些人做事这样，不早告诉我，如今祸到了才告诉我，不是太厉害了吗！”拔刀对着宋忠说：“如今砍你的头，不足以解恨，也耻于大丈夫临别时再杀你们这种人！”打发宋忠离开，于是召集部下商议。有人劝刘备劫持刘琮和荆州的官吏士人直接向南到江陵，刘备回答说：“刘荆州临死时把孤儿托付给我，背信弃义只为自己，我不干，死了有什么脸面见刘荆州呢！”

《典略》记载：刘备经过时辞别刘表的坟墓，于是流着泪离去。

习凿齿说：刘备虽然颠沛流离、身处险难，但信义更加显明，形势逼迫、事情危急时说话也不失道义。追念刘表的顾托，就感动三军；眷恋前来赴义的人，就甘愿与他们共患难。看他用来凝聚人心的做法，难道只是投酒入河、抚慰寒冷、尝苦菜、问疾苦那样吗！他最终成就大业，不也是应该的吗！

曹操因为江陵有军用物资，怕刘备占据那里，于是放弃辎重，轻装赶到襄阳。听说刘备已经过去，曹操率领精锐骑兵五千人急速追赶，一天一夜走了三百多里，在当阳的长坂追上了。刘备抛弃了妻子儿女，与诸葛亮、张飞、赵云等几十人骑马逃走，曹操俘获了大批的部众和辎重。刘备斜向赶往汉津，恰好与关羽的船队会合，得以渡过沔水，遇到刘表的长子江夏太守刘琦率领一万多人，与他们一起到达夏口。刘备派诸葛亮向孙权结好，孙权派周瑜、程普等率领几万水军，与刘备合力，在赤壁与曹操交战，大败曹操，烧毁了曹操的船只。刘备与吴军水陆并进，追击到南郡，当时又流行疫病，北方士兵死得很多，曹操率军撤回。

《江表传》记载：孙权派鲁肃吊唁刘表的两个儿子，并让他与刘备结好。鲁肃还没到，曹操已经渡过汉津。鲁肃于是继续前进，在当阳与刘备相遇。于是转达孙权的意旨，谈论天下形势，表达殷勤问候的意思。并且问刘备说：“豫州如今想到哪里去？”刘备说：“我与苍梧太守吴巨有老交情，想去找奔他。”鲁肃说：“孙讨虏聪明仁惠，敬重贤才、礼遇士人，江南的英雄豪杰都归附他，已经占据六郡，兵精粮多，足以成就大事。如今为您考虑，不如派心腹之人主动与东吴结好，崇尚联合和好的关系，共同成就当世事业，而您说要投奔吴巨，吴巨是个平凡的人，偏居边远郡县，不久就会被人吞并，哪里值得托付呢！”刘备非常高兴，进驻鄂县，立即派诸葛亮随鲁肃去见孙权，结盟立誓。

《江表传》记载：刘备听从鲁肃的计策，进驻鄂县的樊口。诸葛亮到吴国还没回来，刘备听说曹操大军南下，很害怕，每天派巡逻的官吏在水边等候观望孙权的军队。巡吏望见周瑜的船，飞奔回来报告刘备，刘备说：“怎么知道不是青州、徐州的军队呢？”巡吏回答说：“根据船知道的。”刘备派人慰劳周瑜。周瑜说：“有军务在身，不能擅自离岗，倘若您能屈尊前来，正是我所希望的。”刘备对关羽、张飞说：“他想让我去，我如今主动与东吴结交却不前往，不符合同盟的意思。”于是乘一艘小船去见周瑜，问道：“如今抵抗曹操，确实是个好计策。战卒有多少？”周瑜说：“三万人。”刘备说：“可惜少了点。”周瑜说：“这足够用了，豫州您就看着周瑜打败他吧。”刘备想叫鲁肃等人一起会谈，周瑜说：“接受命令不能擅自离职，您如果想见鲁肃，可以另外去拜访。再说孔明已经一同来了，不过两三天就到了。”刘备虽然对周瑜深感佩服和惊异，但心里并不认为他一定能打败曹军。所以行动犹豫落在后面，率领两千人与关羽、张飞在一起，不肯与周瑜合作，大概是预留进退的打算。孙盛说：刘备是英雄之才，处于必亡的境地，向吴国告急，得到奔救之助，没有理由再在江边观望而怀有后计。《江表传》的话，应当是吴国人想美化自己的说辞。

《江表传》记载：周瑜担任南郡太守，分南岸的土地给刘备。刘备另外在油江口建立军营，改名为公安。刘表的官吏士兵见到北方曹军，很多叛逃来投奔刘备。刘备因为周瑜给的土地少，不足以安置百姓，又向孙权借了荆州的几个郡。

刘备上表推荐刘琦担任荆州刺史，又向南征讨四郡。武陵太守金旋、长沙太守韩玄、桂阳太守赵范、零陵太守刘度都投降了。庐江人雷绪率领部曲几万人叩头归附。刘琦病死，部下推举刘备为荆州牧，治所在公安。孙权逐渐畏惧刘备，送来妹妹巩固友好关系。刘备到京口见孙权，情意深厚。孙权派使者说想一起攻取蜀地，有人认为应该答应，吴国终究不能越过荆州而占有蜀地，蜀地可以为自己所有。荆州主簿殷观进言说：“如果为吴国打先锋，前进不能攻克蜀地，后退被吴国乘机攻击，大事就完了。如今只可以赞同他们伐蜀，但说自己新占领各郡，不能发动行动，吴国必定不敢越过我们而独自攻取蜀地。这样进退之计，可以收得吴、蜀两方面的利益。”刘备听从了，孙权果然停止了计划。升任殷观为别驾从事。

《三辅决录注》记载：金旋字元机，京兆人，历任黄门郎、汉阳太守，被征召为议郎，升任中郎将，兼任武陵太守，被刘备攻打劫持而死。儿子金祎，事迹见于《魏武本纪》。

《江表传》记载：刘备在油口建立军营，改名为公安。

《山阳公载记》记载：刘备回来，对左右说：“孙车骑上身长下身短，这种身材难做别人的下属，我不能再见他了。”于是日夜兼程赶路。臣裴松之按：《魏书》记载刘备与孙权的话，与《蜀志》记述诸葛亮与孙权的话相同。刘备在打败魏军之前，还没有与孙权见面，不可能有这种说法。所以知道《蜀志》正确。

《献帝春秋》记载：孙权想与刘备共同攻取蜀地，派使者报告刘备说：“米贼张鲁占据巴、汉一带，成为曹操的耳目，图谋攻打益州。刘璋不勇武，不能自守。如果曹操得到蜀地，那么荆州就危险了。如今想先攻取刘璋，进而讨伐张鲁，首尾相连，统一吴、楚，即使有十个曹操，也不用担忧了。”刘备想自己图谋蜀地，拒绝回答并不同意，说：“益州百姓富足、土地富裕，地势险要，刘璋虽然软弱，足以自守。张鲁虚伪，未必尽忠于曹操。如今在蜀、汉之间让军队暴晒，在万里之外转运物资，想让作战胜利、攻取顺利，一举而万无一失，这是吴起也不能制定规划，孙武也不能做好的事。曹操虽然有无君之心，但有奉主之名，议论的人见曹操在赤壁失利，认为他力量穷尽，不再有远大志向。如今曹操三分天下已有其二，将要饮马于沧海，阅兵于吴会，怎么肯守着这里坐等年老呢？如今同盟无故自相攻伐，给曹操可乘之机，让敌人抓住我们的漏洞，不是长久之计。”孙权不听，派孙瑜率领水军驻扎夏口。刘备不让军队通过，对孙瑜说：“你如果要攻取蜀地，我将披发入山，不失信于天下。”派关羽驻守江陵，张飞驻守秭归，诸葛亮据守南郡，刘备自己驻扎孱陵。孙权知道刘备的意思，于是召孙瑜返回。

建安十六年，益州牧刘璋远远听说曹操将派钟繇等人向汉中讨伐张鲁，内心恐惧。别驾从事蜀郡人张松劝刘璋说：“曹操兵强，无敌于天下，如果凭借张鲁的资源来攻取蜀地，谁能抵挡呢？”刘璋说：“我本来担忧这件事，但没有办法。”张松说：“刘豫州是您的宗室，又是曹操的深仇，善于用兵，如果派他讨伐张鲁，张鲁必定被打败。张鲁被打败，那么益州就强大了，曹操即使来，也无能为力。”刘璋认为对，派法正率领四千人迎接刘备，前后馈赠的礼物数以亿计。法正于是陈述可以攻取益州的策略。刘备留下诸葛亮、关羽等人据守荆州，率领步兵几万人进入益州。到了涪县，刘璋亲自出来迎接，相见非常高兴。张松让法正禀告刘备，以及谋臣庞统劝进说，可以在会面时袭击刘璋。刘备说：“这是大事，不能仓促。”刘璋推举刘备代理大司马，兼任司隶校尉，刘备也推举刘璋代理镇西大将军，兼任益州牧。刘璋给刘备增补兵力，让他攻打张鲁，又命令他督率白水军。刘备合并军队共三万多人，车甲器械物资非常充足。这一年，刘璋返回成都。刘备北上到葭萌，没有立即讨伐张鲁，大施恩德，以收买人心。

《吴书》记载：刘备先前见到张松，后来得到法正，都厚加恩意接纳，极尽殷勤之欢。于是询问蜀中地域、兵器府库人马多少，以及各险要地点的道路远近，张松等人一一陈述，又画出山川地形图，因此完全知道了益州的虚实。

第二年，曹操征讨孙权，孙权呼唤刘备救援。刘备派遣使者告诉刘璋说：“曹操征讨东吴，东吴危急。孙氏与我本来就是唇齿相依的关系，加上乐进在青泥与关羽对峙，如今不去救援关羽，乐进一定会大胜，转而侵犯益州边界，这种忧虑比张鲁更严重。张鲁是个只知自守的贼寇，不值得担心。”于是向刘璋请求调拨一万兵马以及物资，想要东行。刘璋只答应给四千兵马，其余物资只给一半。张松写信给刘备和法正说：“如今大事即将成功，怎么能放弃这里离去呢？”张松的哥哥广汉太守张肃，害怕灾祸牵连自己，向刘璋告发了张松的密谋。于是刘璋逮捕并处死了张松，从此双方产生了嫌隙。刘璋下令守关的各将领，不要再给刘备传递文书。刘备大怒，召见刘璋的白水军督杨怀，责备他无礼，并杀了他。然后派黄忠、卓膺率领军队进攻刘璋。刘备直接抵达关中，把各位将领及士兵的妻子儿女扣为人质，率领军队与黄忠、卓膺等人进军到涪县，攻占了该城。刘璋派刘璝、冷苞、张任、邓贤等人在涪县抵御刘备，都被击败，退守绵竹。刘璋又派李严督率绵竹各军，李严却率领部众投降了刘备。刘备的军队更加强大，分别派遣各位将领平定下属各县，诸葛亮、张飞、赵云等人率领军队逆流而上，攻占了白帝、江州、江阳，只有关羽留守荆州。刘备进军包围雒城；当时刘璋的儿子刘循守城，被围攻将近一年。

【裴注】

【一】《魏书》记载：刘备借此激怒他的部众说：“我为益州征讨强敌，将士们辛勤劳苦，无暇安居。如今刘璋囤积着仓库里的钱财却吝啬赏赐功劳，还指望士大夫为他出死力作战，这可能吗？”

【二】《益部耆旧杂记》记载：张肃仪表威严，容貌非常魁梧。张松身材矮小，放荡不羁，不修节操，但见识通达，精明果敢，有才干。刘璋派他去拜访曹操，曹操对他不够礼遇。曹操的主簿杨修非常器重他，禀告曹操征召张松，曹操没有采纳。杨修把曹操所著的兵书拿给张松看，张松在宴饮之间看了一遍就能背诵。杨修因此更加认为他非同寻常。

【三】《益部耆旧杂记》记载：张任是蜀郡人，出身贫寒。年轻时就有胆量和勇气，有志气节操，在州中担任从事。

建安十九年夏天，雒城被攻破，刘备进军包围成都几十天，刘璋出城投降。蜀地物产丰富，人民生活安乐，刘备设宴大摆酒席犒劳将士，取出成都城中的金银分赐给将士，归还了他们的粮食和布帛。刘备重新兼任益州牧，诸葛亮作为得力助手，法正作为主要谋士，关羽、张飞、马超作为猛将，许靖、麋竺、简雍作为宾客朋友。至于董和、黄权、李严等人本来是刘璋所任用的，吴壹、费观等人又是刘璋的姻亲，彭羕又是刘璋所排斥的人，刘巴则是他平素忌恨的人，刘备都把他们安排到显要的职位上，充分发挥他们的才能。有志之士，没有人不争相劝勉。

【裴注】

【一】《益部耆旧杂记》记载：刘璋派张任、刘璝率领精兵在涪县抵御刘备，被刘备击败，退守与刘璋的儿子刘循一起守雒城。张任率兵在雁桥出战，再次战败。张任被擒获。刘备听说张任忠诚勇敢，命令军队劝降他，张任厉声说道：“老臣终究不会再侍奉第二个君主了。”于是杀了他。刘备为之叹息。

【二】《傅子》记载：起初，刘备袭击蜀地，丞相掾赵戬说：“刘备恐怕不会成功吧？他不善于用兵，每次作战就失败，逃命都来不及，凭什么谋取他人？蜀地虽然狭小，但四面险要坚固，是个可以独守的国家，很难一下子吞并。”征士傅幹说：“刘备宽厚仁慈有节度，能让人为他拼死效力。诸葛亮通达治理，懂得权变，正直而有谋略，作为他的丞相；张飞、关羽勇敢而有道义，都是万人敌，作为他的将领：这三个人，都是人杰。凭借刘备的谋略，加上三位人杰辅佐，怎么会不成功呢？”《典略》记载：赵戬字叔茂，是京兆长陵人。质朴好学，言谈引用《诗经》《尚书》，爱护体恤他人，不论关系远近。被公府征召，入朝担任尚书选部郎。董卓想用自己的亲信全部充任台阁官员，赵戬拒绝不听从。董卓发怒，召来赵戬想杀了他，旁观的人都为赵戬害怕，而赵戬神态自若。等到见到董卓，言辞正直，陈述是非，董卓虽然凶暴，也理屈而向他道歉。升任平陵令。他的旧上司王允被害，没有人敢接近，赵戬弃官为他收尸。三辅大乱，赵戬客居荆州，刘表把他当做宾客。曹操平定荆州，握着赵戬的手说：“怎么相见这么晚啊！”于是征召他为掾属。后来担任五官将司马、相国钟繇的长史，六十多岁去世。

建安二十年，孙权因为刘备已经得到益州，派使者通报想要得到荆州。刘备说：“等我得到凉州，就把荆州给你。”孙权愤怒，于是派吕蒙袭击夺取了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刘备率领五万兵马顺流而下到公安，命令关羽进入益阳。这一年，曹操平定了汉中，张鲁逃往巴西。刘备听说后，与孙权讲和，划分荆州：江夏、长沙、桂阳三郡归属东吴；南郡、零陵、武陵三郡归属西蜀，然后率领军队返回江州。派黄权率兵迎接张鲁，但张鲁已经投降了曹操。曹操派夏侯渊、张郃驻守汉中，屡次侵犯巴郡边界。刘备命令张飞进军宕渠，与张郃等人在瓦口交战，击败了张郃等人，张郃收兵返回南郑。刘备也返回成都。

建安二十三年，刘备率领各位将领进军汉中。分别派遣将军吴兰、雷铜等人进入武都，都被曹操的军队消灭。刘备驻军在阳平关，与夏侯渊、张郃等人对峙。

建安二十四年春天，刘备从阳平关南渡沔水，沿着山势逐渐前进，在定军山、兴势山扎营。夏侯渊率兵前来争夺此地。刘备命令黄忠凭借高地擂鼓呐喊进攻，大败夏侯渊的军队，斩杀夏侯渊以及曹操所任命的益州刺史赵颙等人。曹操从长安率领大军南征。刘备远测判断说：“曹操虽然来了，也无能为力，我一定能得到汉川了。”等到曹操到达，刘备集结军队据守险要，始终不与其交战，曹操攻打了几个月未能攻下，逃兵日益增多。夏天，曹操果然率领军队撤回，刘备于是拥有了汉中。派刘封、孟达、李平等人在上庸攻打申耽。

秋天，群臣拥戴刘备为汉中王，上表给汉献帝说：“平西将军都亭侯臣马超、左将军长史领镇军将军臣许靖、营司马臣庞羲、议曹从事中郎军议中郎将臣射援、军师将军臣诸葛亮、荡寇将军汉寿亭侯臣关羽、征虏将军新亭侯臣张飞、征西将军臣黄忠、镇远将军臣赖恭、扬武将军臣法正、兴业将军臣李严等一百二十人进言说：过去唐尧至圣却有四凶在朝，周成王仁厚贤明而四国作乱，吕后临朝称制而诸吕窃取权位，汉昭帝年幼而上官桀谋反，都是凭借世代恩宠，窃据国家权力，穷凶极恶，国家几乎危亡。如果不是大舜、周公、朱虚侯刘章、博陆侯霍光，就不能流放讨伐，安定危局。陛下天生圣德，统领万国，却遭遇厄运重重的艰难。董卓首先作乱，颠覆京城；曹操继而祸乱，窃取大权，皇后太子，被毒害杀害，祸乱天下，残害百姓。长久以来使陛下流亡忧困，幽居在空城。人神无主，断绝王命，蒙蔽皇权，想篡夺帝位。左将军领司隶校尉豫、荆、益三州牧宜城亭侯刘备，接受朝廷爵位俸禄，一心效命，以殉国难。看到祸乱征兆，勃然大怒，与车骑将军董承同谋诛杀曹操，以安定国家，恢复旧都。恰逢董承计谋不密，让曹操得以长期作恶，残害海内。臣等常常担心王室有大如阎乐杀二世之祸，小有王莽废孺子为定安公之变，日夜恐惧，战栗叹息。从前《虞书》记载，敦厚有序地亲睦九族，周朝借鉴夏商二代，分封同姓，《诗经》彰明其义，历时久远。汉朝兴起之初，割裂疆土，尊崇王子弟，因此最终粉碎诸吕之难，成就太宗基业。臣等认为刘备是皇室枝叶，宗室藩屏，心系国家，志在平息祸乱。自从曹操在汉中战败，海内英雄望风归附，而刘备的爵号不显，九锡未加，这不足以镇卫社稷，光照万世。臣等奉命在外，礼制命令断绝。从前河西太守梁统等人正值汉朝中兴，受山河阻隔，地位权力相等，不能互相统率，都推举窦融为元帅，最终建立功绩，击败隗嚣。如今社稷之难，比当年的陇、蜀更为紧急，曹操对外吞并天下，对内残害群臣，朝廷有萧墙之危，而抵御外侮的功业未建，实在令人寒心。臣等擅自依据旧典，封刘备为汉中王，拜大司马，统领六军，联合盟军，扫灭凶逆。以汉中、巴、蜀、广汉、犍为作为封国，所设置的官职依照汉初诸侯王的旧制。这是权宜之计，只要有利于社稷，专断行事也是可以的。然后功成事立，臣等退下承担假托诏命的罪名，即使死也无遗憾。”于是在沔阳设立坛场，陈列军队，群臣陪位，宣读奏章完毕后，给刘备戴上王冠。刘备上表汉献帝说：“臣以充数之才，承当上将之任，统领三军，奉命在外，不能扫除贼寇，安定王室，长久使陛下的圣教衰微，天下之内，闭塞而未通泰，只有忧虑不安，痛心如同头痛。过去董卓制造祸端，从此之后，群凶横行，残害天下。依赖陛下圣德威灵，人神同应，有的忠义奋起讨伐，有的上天降罚，暴逆全部被消灭，渐渐如冰消融。只有曹操，长期未被枭除，侵夺国权，恣意作乱。臣过去与车骑将军董承图谋讨伐曹操，机密不密，董承被害，臣流亡失所，忠义未能实现。于是使曹操穷凶极恶，皇后被杀，皇子被毒害。虽然联合盟友，志在奋力，但因懦弱不武，多年未见成效。常常担心死去，辜负国恩，日夜叹息，警惕如同面临深渊。如今臣的群臣认为，在《虞书》中敦厚有序地亲睦九族，众多贤明相互勉励辅佐，五帝有所增减，此道不废。周朝借鉴夏商二代，并建各姬姓诸侯，实赖晋国、郑国夹辅之功。高祖龙兴，尊崇王子弟，大启九国，最终斩灭诸吕，以安大宗。如今曹操厌恶正直，党羽众多，包藏祸心，篡位盗权已很明显。既然宗室微弱，帝族无权，臣等斟酌古制，依据权宜，上表尊臣为大司马汉中王。臣反复自省，受国厚恩，承担一方重任，效力未成，所得已超过本分，不应再辱高位以加重罪责。群臣相逼，以义迫臣。臣退而思量，寇贼未除，国难未已，宗庙倾危，社稷将坠，这是臣忧心负责、粉身碎骨的罪责。如果顺应权变，以安宁圣朝，即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岂敢考虑常理，以防后悔。于是顺从众议，拜受印玺，以增国威。仰望爵号，位高宠厚，俯思报效，忧深责重，惊惧屏息，如同面临深谷。尽力竭诚，激励六军，率领群义，应天顺时，扑讨凶逆，以安宁社稷，以报答万分之恩。谨此拜章，通过驿使交还所假授的左将军、宜城亭侯印绶。”于是回到成都治理。提拔魏延为都督，镇守汉中。当时关羽攻打曹操的将领曹仁，在樊城擒获于禁。不久孙权袭击杀害了关羽，夺取了荆州。

【裴注】

【一】《三辅决录注》记载：射援字文雄，是扶风人。他的祖先本来姓谢，与北地的各谢姓同族。始祖谢服担任将军出征，天子认为谢服这个名字不好，改为射，子孙就以射为姓氏。射援的哥哥射坚，字文固，年轻时就很有美名，被公府征召为黄门侍郎。献帝初年，三辅饥荒混乱，射坚辞官，与弟弟射援南下入蜀依附刘璋，刘璋任命射坚为长史。刘备取代刘璋后，任命射坚为广汉、蜀郡太守。射援也年轻时有名声行为，太尉皇甫嵩认为他有才能而将女儿嫁给他，丞相诸葛亮任命射援为祭酒，升迁从事中郎，死于任上。

【二】赵高派阎乐杀死秦二世，王莽废黜孺子婴为定安公。

【三】郑玄《注》说：庶是众多；励是勉励；叙是次序。序九族而亲之，以众多贤明作为羽翼之臣。

【四】《典略》记载：刘备于是修建馆舍，建筑亭障，从成都到白水关，共四百多处。

二十五年，魏文帝登基称帝，改年号为黄初。有传闻说汉献帝被害，先主于是为汉献帝发丧穿丧服，追谥为孝愍皇帝。此后各地都报告出现祥瑞，接连不断，所以议郎阳泉侯刘豹、青衣侯向举、偏将军张裔、黄权、大司马属官殷纯、益州别驾从事赵莋、治中从事杨洪、从事祭酒何宗、议曹从事杜琼、劝学从事张爽、尹默、谯周等人进言说：“我们听说《河图》《洛书》、五经的谶纬，都是孔子所审定，应验的征兆由来已久。谨慎查考《洛书甄曜度》说：‘赤色三日德运昌盛，九代之后与备相会，合为帝王际会。’《洛书宝号命》说：‘上天度数和帝王之道应备而称皇，以此总揽权柄，百成不败。’《洛书录运期》说：‘九侯七杰争命，百姓炊骨，道路杂乱踩踏人头，谁能使他们归顺？玄德将来。’《孝经钩命决录》说：‘帝王三建九会备。’臣的父亲周群在世时，说西南方多次出现黄气，直立数丈，出现多年，时常有景云和祥风，从璇玑星处降下应和，这是奇异的祥瑞。又有二十二年中，多次出现气如旗帜，从西向东，在天中央运行，《图》《书》说‘必有天子在此方出现’。加上这一年太白、荧惑、填星，常跟随岁星运行。近汉朝初兴时，五星跟随岁星谋划，岁星主义，汉朝方位在西，义的上方，所以汉朝法度常用岁星来预测人主。应当有圣主在此州兴起，以带来中兴。当时，许都的皇帝还在，所以臣下不敢泄漏。近来荧惑又追赶岁星，出现在胃、昴、毕星宿，昴毕是天纲，《经》说‘帝星在此，众邪消亡’。圣上的名字预先显现，推算期验，符合天数，像这样的情况不止一次。臣听说圣王在先天行事而天不违逆，后天行事而奉行天时，所以应运而生，与神意相合。希望大王顺应天意民心，尽快登上帝位，以安定天下。”太傅许靖、安汉将军麋竺、军师将军诸葛亮、太常赖恭、光禄勋黄柱、少府王谋等人进言说：“曹丕篡位弑君，毁灭汉室，窃据帝位，劫持逼迫忠良，酷烈无道。人神共愤，都思念刘氏。如今上面没有天子，天下惶惶，无所仰赖。臣下前后上书的有八百多人，都陈述符瑞，图谶明确验证。近来黄龙在武阳赤水出现，九天才离去。《孝经援神契》说：‘德行达到深渊泉水则黄龙出现’，龙是君王的象征。《易》乾卦九五‘飞龙在天’，大王应当如龙升天，登上帝位。又先前关羽包围樊城、襄阳，襄阳男子张嘉、王休进献玉玺，玉玺沉在汉水，藏于深渊，光芒照耀，灵光彻天。汉，是高祖最初起兵平定天下的国号，大王继承先帝的轨迹，也兴起于汉中。如今天子玉玺的神光预先显现，玉玺出自襄阳，汉水的下游，表明大王承接其下游，授给大王天子之位，祥瑞符命，不是人力所能致。从前周朝有乌鱼之瑞，都称为美事。高祖、光武受命时，《图》《书》先有记载，作为验证。如今上天显示吉祥，众儒英俊，都引用《河图》《洛书》、孔子谶记，全都具备。俯思大王出自孝景皇帝中山靖王的后裔，宗族百世，天地降福，圣姿伟岸，神武在身，仁德覆盖，积累德行，爱护人士，因此四方归心。查考《灵图》，启发谶纬，神明的表象，名讳昭著。应当即帝位，以继承高祖、光武二祖，延续宗庙，天下幸甚。臣等谨与博士许慈、议郎孟光，建立礼仪，选择吉日，进上尊号。”于是在成都武担山之南即皇帝位。【一】作祭文说：“建安二十六年四月丙午日，皇帝刘备谨用黑色公牛，昭告皇天上帝后土神祇：汉朝拥有天下，历数无疆。从前王莽篡位，光武皇帝震怒诛讨，社稷得以恢复。如今曹操仗恃武力，残忍暴虐，杀害皇后，滔天祸乱华夏，不顾天意。曹操之子曹丕，继承其凶逆，窃居帝位。群臣将士认为社稷荒废，刘备应当修治，继承二祖，恭行天罚。刘备自思德行浅薄，害怕有辱帝位。询问于百姓，外及蛮夷君长，都说：‘天命不可不回应，祖业不可长久废弃，四海不可无主。’天下仰望，在于刘备一人。刘备敬畏天命，又担心汉朝帝祚将湮灭于地，谨选择吉日，与百官登坛，接受皇帝玺绶。举行燔柴瘗玉之礼，祷告于天神，愿神享用汉家的祭祀，永远安定四海！”【二】

【一】《蜀本纪》说：武都有男子化为女子，容貌美丽，大概是山精。蜀王娶她为妻，她不习惯水土，生病想回国，蜀王留她，不久去世。蜀王派士兵到武都担土，在成都城中埋葬，占地数亩，高十丈，称为武担。臣裴松之按：武担，是山名，在成都西北，因为乾位在西北，所以靠近那里登基。

【二】《魏书》说：刘备听说曹操去世，派掾属韩冉带着书信吊唁，并致送助丧的礼物。文帝厌恶他趁丧事求好，命令荆州刺史斩杀韩冉，断绝使节往来。《典略》说：刘备派军谋掾韩冉带着书信吊唁，并进贡锦布。韩冉称病，停在上庸。上庸将书信送达，恰逢文帝受禅，有诏书回报以引导他。刘备得到回报书信，于是行使皇帝职权。

章武元年夏四月，大赦天下，改年号。任命诸葛亮为丞相，许靖为司徒。设置百官，建立宗庙，合祭高皇帝以下先祖。【一】五月，立吴氏为皇后，儿子刘禅为皇太子。六月，立儿子刘永为鲁王，刘理为梁王。车骑将军张飞被其左右杀害。当初，先主因孙权袭击关羽而愤怒，准备东征，秋七月，于是率领各军讨伐吴国。孙权送信请求和好，先主盛怒不许。吴将陆议、李异、刘阿等驻守巫县、秭归，将军吴班、冯习从巫县攻破李异等军，军队驻扎秭归，武陵五谿蛮夷派使者请求出兵。

【一】臣裴松之认为先主虽说出自孝景帝，但世代久远，昭穆难以分明，既然继承汉朝帝祚，不知以哪位皇帝为始祖来建立亲庙。当时，英杰贤才为辅佐，儒生在职，宗庙制度，必定有规章，而记载简略，实在可惜啊！

二年春正月，先主军队驻守秭归，将军吴班、陈式水军驻守夷陵，沿长江东西两岸。二月，先主从秭归率领各将进军，沿山截岭，在夷道的猇亭（猇，音许交反）扎营，从佷山（佷音恒）通往武陵，派侍中马良安抚五谿蛮夷，他们都相继响应。镇北将军黄权督率江北各军，与吴军在夷陵道对峙。夏六月，黄气从秭归十余里中出现，宽数十丈。过后十余天，陆议在猇亭大败先主军，将军冯习、张南等全部战死。先主从猇亭回到秭归，收集散兵，于是丢弃船只，从陆路返回鱼复，改鱼复县名为永安。吴派将军李异、刘阿等追击先主军，驻扎南山。秋八月，收兵返回巫县。司徒许靖去世。冬十月，下诏命丞相诸葛亮在成都营建南郊和北郊。孙权听说先主驻在白帝，非常害怕，派使者请求和好。先主答应，派太中大夫宗玮回报。冬十二月，汉嘉太守黄元听说先主生病不舒服，起兵拒守。

三年春二月，丞相诸葛亮从成都到永安。三月，黄元进兵攻打临邛县。派将军陈曶（曶音笏）讨伐黄元，黄元军败，顺流而下，被其亲兵捆绑，活捉送到成都，斩杀。先主病重，托孤给丞相诸葛亮，尚书令李严为副。夏四月癸巳日，先主在永安宫去世，当时六十三岁。【一】

【一】《诸葛亮集》载有先主遗诏敕令后主说：“朕起初只是下痢，后来转为其他病，恐怕难以痊愈。人活五十不算夭折，我已六十多岁，还有什么遗憾，不再自伤，只是挂念你们兄弟。射君到，说丞相赞叹你的智量，大有长进，超过期望，如果真能如此，我还有什么忧虑！努力，努力！不要因为恶事小就去做，不要因为善事小就不做。只有贤德，才能服人。你父亲德行浅薄，不要效仿。可读《汉书》《礼记》，闲暇时遍览诸子及《六韬》《商君书》，有益于增长智慧。听说丞相为你抄写《申子》《韩非子》《管子》《六韬》各一遍已完，未送到，在路上丢失，你可以自己再去寻求通达的学问。”临终时，叫来鲁王对他说：“我死后，你们兄弟以侍奉父亲的态度侍奉丞相，你与丞相共事而已。”

诸葛亮向后主进言说：“俯思大行皇帝广施仁义树立德行，覆盖无疆，上天不怜惜，卧病弥留，于本月二十四日突然逝世，臣妾悲痛号哭，如丧父母。回顾遗诏，大事关乎宗庙，举止合乎礼仪。百官致哀，满三天后除去丧服，到葬期再依礼行事；郡国太守、相、都尉、县令长，三天便除去丧服。臣亮亲自接受敕命戒谕，敬畏神灵，不敢违背。臣请求宣布执行。”五月，灵柩从永安运回成都，谥号为昭烈皇帝。秋八月，葬于惠陵。【一】

【一】葛洪《神仙传》说：仙人李意其，是蜀人。世人世代见过他，说是汉文帝时人。先主准备伐吴，派人迎接李意其。李意其到后，先主以礼相待，询问吉凶。李意其不回答，要纸笔，画了几十张兵马器械，然后一一用手撕坏，又画一个大人物，挖地埋掉，便径直离去。先主很不高兴。后来出兵征吴，大败而回，愤怒羞耻发病去世，众人才明白他的意思。他画大人埋掉，就是预言先主去世的征兆。

评说：先主的宽厚坚毅，知人善任，有高祖的风范，英雄的气度。等到他把整个国家托付给诸葛亮，而心中没有猜疑，确实是君臣之间的大公无私，古今的典范。权谋机变、才干谋略，不如魏武帝，所以基业也狭小。然而折而不挠，终究不肯居于人下，大概是揣测曹操的度量必然不容自己，不只是为了争利，也是为了避害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