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百九十一艺术三

王时敏的族侄王鉴，儿子王撰，孙子王原祁，王原祁的曾孙王宸。陈洪绶、崔子忠，禹之鼎、余集、改琦、费丹旭，僧人道济、髡残、朱耷、弘仁，王翚、吴历，杨晋、黄鼎、方士庶，恽格、马元驭、王武、沈铨，龚贤、赵左、项圣谟、查士标，高其佩、李世倬、朱伦瀚、张鹏翀、唐岱、焦秉贞、郎世宁、张宗苍、余省、金廷标、丁观鹏、缪炳泰，华嵒、高凤翰、郑燮、金农、罗聘、奚冈、钱杜、方薰、王学浩、黄均。

王时敏，字逊之，号烟客，江南太仓人，是明代大学士王锡爵的孙子。凭借恩荫官职做到太常寺少卿。王时敏出身高门，文采很早就有名。改朝换代后，在家闲居不出，奖掖提携后辈，名声和德行被当时人所敬重。明代末年的绘画学问，董其昌有开创和继承的功劳，王时敏年轻时亲自接受董其昌的教诲，得到他的真传。王锡爵晚年得到孙子，更加钟爱，让他住在别墅里，广泛收集名家真迹，全部穷尽其中的奥秘。对于黄公望的墨法，尤其有深切的领悟，晚年更加达到出神入化的境地。他爱才如渴，全国各地擅长绘画的人接踵而至，得到他的指点传授，没有不在此后闻名于时的，成为一代画坛领袖。康熙十九年去世，享年八十九岁。

王鉴，字圆照，是明代尚书王世贞的曾孙。与王时敏同族，属于子侄辈，但年龄差不多。崇祯年间，担任廉州知府，刚到四十岁，就辞官回家。在弇园旧址上，修建居所住下，超然世外。与王时敏互相切磋画学，以董源、巨然为宗，作品沉雄古逸，即使是青绿重彩，也充满书卷气。后辈学人尊重他，与王时敏齐名。康熙十六年去世，享年八十岁。

王时敏的孙子王原祁，字茂京，号麓台。幼年时画山水，挂在书房墙壁上，王时敏看见后，惊讶地说：“我什么时候画了这画？”问清楚后，大为惊奇地说：“这孩子的学业将来会超过我！”康熙九年考中进士，被任命为任县知县。通过考选升任给事中，不久改任中允，在南书房当值。多次升迁至户部侍郎，历任官职都有好名声。当时天下太平，康熙皇帝崇尚文治，闲暇时寄情书画，经常召王原祁进入便殿，从容地奏对。有时在皇帝面前挥毫，皇帝靠着几案观看，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命他鉴定内府收藏的名人真迹，担任《书画谱》总裁、《万寿盛典》总裁，恩遇礼遇特别优厚。康熙五十四年，在任上去世，享年七十四岁。

王原祁的画是王时敏亲自传授的，对于黄公望的浅绛法，独有心得体会，晚年又喜欢使用吴镇的墨法。王时敏曾说：“元末四大家，首推黄公望，得到他神韵的，只有董其昌；得到他形似的，我不敢推让；至于形神兼备的，我的孙子大概差不多了吧？”王翚名扬一时，王原祁高远旷达的情致超过了他。每次作画必定使用宣德纸、重毫笔、顶烟墨，说：“这三样东西有一样不具备，就不足以表现出古朴隽永浑厚飘逸的情趣。”有人问他王翚的画怎样，他说“太熟”；又问查士标，他说“太生”。大概是以不生不熟自居。中年以后，在内廷供职，求画的人很多，多由别人代笔，然后自己署名。每年年末，与门下的宾客作画，每人一幅，用来购置皮衣的需要，好事的人封好钱等着。弟子中最著名的黄鼎、唐岱，都另外有传。

王原祁的曾孙王宸，字子凝，号蓬心。乾隆二十五年考中举人，担任湖南永州知府。王原祁的各个孙子，大多以绘画继承家业，只有王宸最擅长。用枯笔重墨，意趣荒远古朴。喜爱永州的山水，自号潇湘子，有终老于此的志向。被罢官后，贫穷得不能回乡，毕沅担任湖广总督，于是前往武昌依靠他。用诗画换取酒，湖湘一带尤其看重他的画。著有《绘林伐材》十卷，王昶称它为“画史总龟”。

陈洪绶，字章侯，浙江诸暨人。幼年时到岳父家，登上桌子在白色墙壁上画关羽像，长八九尺，岳父看见后非常惊异，锁上这间屋子供奉起来。陈洪绶画人物，衣纹清秀有力，力量和气势格局，在仇英、唐寅之上。曾经到杭州，临摹府学石刻的李公麟《七十二贤像》，又临摹周昉的《美人图》，多次不停，有人说他临摹的超过了原画，他说：“这正是我比不上原画的原因。我的画容易看出好，说明我的本领还没完全发挥出来。”曾经是生员，崇祯年间，游历京城，被召为舍人，临摹历代帝王像，得以尽情观看皇家府库的图画，技艺更加精进。不久辞官回乡。改朝换代后，混迹在僧人中，起初号老莲，到这时自号悔迟。纵酒不羁，说到战乱离散，就痛哭。几年后去世。儿子叫陈字，号小莲。绘画也有名气。

陈洪绶在京城与崔子忠齐名，号称“南陈北崔”。

崔子忠，一名崔丹，字道母，别号青蚓，山东莱阳人，寄籍顺天府。是生员，有非凡才华。作画意趣在晋、唐之间，不屑于沿袭宋、元的旧套。人物仕女尤其出色，董其昌称赞他，说不是近代所能有的。有人用金钱布帛来请画，他不答应，在家经常断粮。史可法送给他一匹马，卖掉得到钱，叫来朋友痛饮，一天就把钱花光了。写作诗歌古文，深奥广博，奇特不凡。遭遇战乱，逃到土屋中居住，于是穷困饥饿而死。

此后画人物仕女最著名的，有禹之鼎、余集、改琦、费丹旭。

禹之鼎，字尚吉，号慎斋，江苏江都人。幼年师从蓝瑛，后来出入于宋、元各家，尤其擅长人物，绘制《王会图》传世。他画肖像多用白描，不沿袭李公麟的老法，而使用吴道子的兰叶描法，两颧微用胭脂赭石渲染，更加古雅。康熙年间，被授予鸿胪寺序班。喜爱洞庭山水，想要居住在那里，于是辞官回乡。朝中显贵名流，多请他绘制肖像，世上常流传他的作品。

余集，字秋室，浙江钱塘人。乾隆三十一年进士。擅长画仕女，当时人称他为“余美人”，廷试时，本应得第一名，因为画名而被压制。不久充任《四库全书》纂修，被推荐授予翰林院编修，多次升迁至侍读。作品风神静朗，没有画匠习气，被世人看重，比作仇英、唐寅的遗迹。

改琦，字伯蕴，号七芗，祖先是西域人，是寿春镇总兵改光宗的孙子，因而在江南安家，住在华亭。改琦聪明机敏多才多艺，擅长诗词。嘉庆、道光以后画人物，改琦号称最擅长。取法李公麟、赵孟頫、唐寅及近代陈洪绶各家。花草兰竹小品，超尘脱俗，有恽格的遗风。

费丹旭，字子苕，号晓楼，浙江乌程人。擅长肖像画，如镜子照影，没有不逼真的。所作仕女，娟秀有神，景物布置都很潇洒，近代没有超过他的。

僧人道济，字石涛，明代楚王藩属的后裔，自号清湘老人。画上题款署名有时称大涤子，有时称苦瓜和尚，有时称瞎尊者，没有固定的称呼。明朝灭亡后出家为僧，画笔豪放恣肆，摆脱一切旧套，而实际与古人精神相合。晚年游历江淮一带，人们争相看重他。著有《论画》一卷，议论玄妙。与髡残齐名，号称“二石”。

髡残，字石溪，湖南武陵人。幼年丧父，自己剪了头发投奔到龙三三家庵。游遍名山，后来到江宁，住在牛首山，担任堂头和尚。画山水深奥奇辟，渺远幽深，引人入胜。道济气势纵横，以奔放取胜；髡残沉着痛快，以严谨取胜；都是独一无二的。

朱耷，字雪个，江西人，也是明朝宗室。崇祯甲申年（1644年）以后，号八大山人，曾经出家为僧。他的书画题款“八大”二字常常连写，“山人”二字也是如此，像“哭”又像“笑”，用意或许在此。画风简略苍劲，生动尽致，山水精密的尤其妙绝，不多见。慷慨悲歌，世人把他看作狂人。

弘仁，字渐江，安徽休宁人，姓江，字亦奇。明代生员，也在甲申年后出家为僧。擅长诗文，绘画师从倪瓒，新安画家都效法他。但弘仁所作的重崖陡壁，雄伟俊秀深沉厚重，不像世上那些用疏竹枯树来模仿高士的人所能比的。去世后，墓上种了数百株梅花，因此被称为“梅花古衲”。

从道济以下，都是明朝的遗民，隐居在僧人中，而以绘画著称。此后的画僧，上睿、明中、达受最有名。

上睿，字目存，吴县人。曾追随王翚学习，得到他的指点传授。

明中，字大恒，浙江桐乡人。晚年主持杭州南屏山的净慈寺。乾隆皇帝南巡，赐给他紫衣。山水画得元人法。

达受，字六舟，浙江海宁人。原是名家子弟。沉迷于笔墨，书法得到徐渭、陈道复的纵逸风致。擅长鉴别古器物。精于摹拓，有时在拓片上点缀折枝花卉，多有古趣。阮元称他为“金石僧”。

王翚，字石谷，号耕烟，江南常熟人。太仓人王鉴游览虞山，见到他的画，大为惊异，要求见面，当时王翚刚二十岁。王鉴用车载他回去，拜见王时敏，安排他住在西田。拿出所有唐代以后的名家真迹，让他日夜观赏，王时敏又带他游历江南江北，得以看尽收藏家的秘本。这样将近二十年，学问终于成就。康熙年间下诏征召，以平民身份在内廷供职。绘制《南巡图》，聚集国内绘画高手，众人徘徊不敢下笔，王翚口讲手画指点，咫尺之间显出千里之势，让大家分头绘制而由他总其成。画完成后，康熙皇帝称赞好，想要授给他官职，他坚决推辞，丰厚赏赐后让他回家。公卿们为他饯行，赋诗赠送。王翚天性孝顺友爱，注重情义，王时敏、王鉴去世后，每年还去祭扫他们的坟墓。康熙五十六年去世，享年八十六岁。王翚论画说：“用元人的笔墨，运用宋人的丘壑，再以唐人的气韵润色，才算大成。”称赞他的人说：“古今笔墨中那些相互抵触不能融合的，王翚把它们搜集起来放在笔下，融会贯通而出。绘画有南宗北宗，到王翚而合为一体。”

吴历，又名吴子历，字渔山，号墨井道人，也是常熟人。向王时敏学画，心思独到，气韵厚重沉郁，远远不同于常人。晚年抛弃家庭信奉天主教，曾两次游历欧洲。作画常常使用西洋方法，云气绵渺凌空，与平时迥异。康熙五十七年去世，享年八十七岁。当时有人说他航海不归，后来在上海南郊找到他的墓碑，上面题着“天学修士”。王翚起初与他友好，后来绝交。王原祁论画，推崇吴历而贬低王翚，说：“近来的画手，只有吴渔山而已。”世人将王时敏、王鉴、王翚、王原祁、吴历以及恽格，并称为六大家。同县还有杨晋、黄鼎。

杨晋，字子鹤。王翚的弟子，山水清秀，尤其以画牛闻名。王翚作画，凡是画中有人物以及轿子、骆驼、马、牛、羊，都让杨晋来画。跟随王翚绘制《南巡图》，因而临摹内府珍藏的名迹进献给皇帝。

黄鼎，字尊古。向王原祁学习，同时又私淑王翚，得到他的意趣。临摹古人作品往往逼真，尤其擅长元代王蒙的技法。游遍名山，号“独往客”。评论者说王翚看尽古今名画，下笔有渊源；黄鼎看尽天下山水，下笔有生气。常客居宋荦家，梁、宋一带他的作品特别多。

方士庶，字循远，号小师道人，安徽歙县人，家在扬州。黄鼎的弟子，早有青出于蓝的名声。年仅过四十就去世，评论者感到惋惜。王翚的画派被一代人所师法，世人比之王士祯的诗，当时门人弟子很多，传承发展他画法的人更多，这里附记其中最突出的。

恽格，字寿平，后来以字行世，改字正叔，号南田，江南武进人。父亲恽日初，见《隐逸传》。恽格十三岁时，跟随父亲到福建。当时王祈在建宁起兵，恽日初依附他。总督陈锦的军队攻克建宁，恽格被掠走，陈锦的妻子抚养他作为儿子。跟随到杭州灵隐寺游玩，恽日初侦察遇到他，骗他让他出家做和尚，才得以回家。恽格因为父亲忠于明朝，不参加科举，以诗闻名，卖画奉养父亲。绘画出于天性，山水学元代王蒙。后来与王翚交往，说：“你是独一无二的了！我不做第二手。”于是兼用徐熙、黄筌的技法画花鸟，天机物趣，都集中到笔下，比作天仙化人。画完成后，常常自己题诗书写，世人号称“南田三绝”。虽然自己专意于写生，偶尔作山水，也都超逸，得元人冷淡幽隽的韵致。王时敏听说他的名声，招他来，他没有及时到。到的时候，王时敏已经生病，在床前只是握了握手而已。家中十分贫困，风雨天常常闭门挨饿，有人用金钱求画，不是合意的人不给。康熙二十九年去世，享年五十四岁。儿子不能备办丧事，王翚安葬了他。

从父向，字道生。从明代末年就以绘画著称，山水画学到了董源的技法，恽格年少时就师从他。等到恽格获得盛名时，族中子弟大多擅长绘画。其中最著名的是源濬，字哲长，担任天津县丞。能够传承徐熙的技法，笔下有生机。族曾孙锺荫的女儿叫冰，尤其有名，详细记载在列女传中。

他的弟子中最著名的有：马元驭，字扶曦，常熟人。家境贫寒，喜爱读书。幼年就擅长绘画，王翚称赞他。后来向恽格学习，得到了他飘逸的笔法，很称得上得其真传。他的孙女马荃，传承了他的技艺，名声与恽冰相当。马元驭曾经将画法教授给同县的蒋廷锡，后来蒋廷锡在宫廷任职，写信招他，他谢绝没有前往。

恽格人品极高，写生画作堪称一代之冠，私下学习他的人很多，但都不能得到他画中的机趣神韵。只有乾隆年间的华嵒号称继承了他的足迹。后来改琦也稍微得到了他的意趣。

王武，字勤中，吴县人。画花草，流利而富有风韵，王时敏也称为妙品，学习的人尊崇他。等到恽格出现，就盖过了他。

沈铨，字南蘋，浙江德清人。擅长画花鸟，专精于设色，妍丽动人。雍正年间，日本国王聘请他去教授绘画，三年后才回来，因此日本国尤其看重沈铨的画，在恽格之外自成一派。

龚贤，字半千，江南昆山人。寄居江宁，在清凉山下建了房屋，修整半亩园，隐居自得其乐。性情孤僻，诗文不轻易写作。绘画得到董源的技法，扫除常规路径，独出幽深奇异，自己认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同时代与樊圻、高岑、邹喆、吴弘、叶欣、胡造、谢荪号称“金陵八家”。樊圻，字会公；胡造，字石公，与谢荪都是江宁人。高岑，字蔚生，杭州人。邹喆，字方鲁，吴地人。吴弘，字远度，金谿人。叶欣，字荣木，华亭人。各家都擅长雅致的笔法，负有当时的声誉，要以龚贤为首。

清初绘画之学兴盛，长江以南，作者尤其多，各自形成派别，以娄东王时敏为大宗。像金陵、云间、嘉禾、新安等地，都有名人不断出现。

赵左，字文度，华亭人。绘画出自宋旭，是云间派之首，吴地、松江一带大多尊崇他。

项圣谟，字孔彰，嘉兴人，是项元汴的孙子。起初学习文徵明，后来更加精进于古法，董其昌称赞他与宋人血战，又得到了元人的气韵。他的儿子项奎，字东井，继承了他的学问。

同县的李琪枝，字云连，是李日华的孙子。山水画淡雅飘逸，传世的作品中梅竹较多。项、李两家都是名门望族，濡染有渊源，族中子弟多以绘画闻名。

其后雍正、乾隆年间钱纶光的妻子陈书，花鸟人物都擅长，详细记载在列女传中。钱氏子孙及闺秀传承她技法的人很多，更盛于项、李两家。

张庚，字浦山，也是嘉兴人。向陈书学习，深通画理，著有《画徵录》及《续录》，从明末到乾隆、嘉庆年间，记载了四百多人。

查士标，字二瞻，号梅壑，安徽歙县人。明代诸生，后来放弃科举功名，专精于书画。家中富有资财，收藏了许多鼎彝古器以及宋、元名迹。起初学习倪瓒，后来参用吴镇、董其昌的技法，被称为逸品。晚年更加以幽淡为宗旨，疏懒很少接见宾客，大概是托此以逃避世事。与同县的孙逸、休宁的汪之瑞、释弘仁，号称“新安四家”。长期寓居扬州，康熙三十七年去世，享年八十四岁。

孙逸，字无逸。流寓芜湖，曾画歙山二十四图。

汪之瑞，字无瑞。性格豪迈自喜，用渴笔焦墨，酒酣时挥洒如风雨。

当时当涂的萧云从，字尺木。与孙逸齐名，山水画不专宗一家，兼长人物。在采石太白楼下四壁绘制五岳图，又画太平山水及离骚图，好事者都镌刻刻版流传。

高其佩，字韦之，号且园，奉天辽阳人，隶属汉军旗。父亲在耿藩之乱中殉难，高其佩因荫庇官至户部侍郎。绘画有奇特的意趣，人物山水都苍浑沉厚，衣纹如草篆，一袖数折。尤其擅长指画，曾画黄初平叱石成羊，有的已成羊而起立，有的将成而未起，有的半成而未脱离石头，风趣横生。画龙、虎，都极尽它们的形态。世人既重视他的指墨画，晚年因为便于挥洒，就不再使用毛笔。他的笔画佳作，几乎无人知道。雍正十二年去世。外甥李世倬、朱伦瀚都向他学习。

李世倬，字汉章，总督李如龙的儿子。官至右通政。少年时到江南，跟从王翚游学，得到了他的传授。后来在山西做官，观看吴道子的水陆道场图，领悟了人物画法。花鸟写生，得到了高其佩指墨的趣味，改用笔来表现，各自成为名家。

朱伦瀚，字涵斋，是明朝后裔，隶属汉军旗。官至都统，在内廷任职。指画师法高其佩，丘壑奇而正，色彩淡而味厚。喜欢作大幅画，元气淋漓。手指上生有肉锥，所以画人物，须眉尤其有神，出自天赋。后来传承高其佩技法的，有傅雯、瑛宝。

傅雯，字凯亭。奉天布衣，做了诸王邸的宾客，京师有很多他的遗迹。

瑛宝，字梦禅，满洲人，大学士永贵的儿子。因病辞去荫职不做官，以诗画自娱。指墨以简贵取胜，深自矜许。

张鹏翀，字天飞，自号南华山人，江苏嘉定人。雍正五年进士，进入翰林院，官至詹事府詹事。天才超迈，诗画都提笔立就，潇洒自适，像他的为人。高宗喜爱他的才华，不按常规提拔。进奉的诗文，多在颂扬中寓含规劝。绘画没有师承，自然入古。虽然是应制之作，萧散若不经意，更显神韵。画《春林澹霭图》，题诗进呈，皇上赐和，张鹏翀就在宫门叠韵陈谢。曾跟随皇上到西苑液池，一渡之间，作诗八首。屡次奉命在御舟作画，赐予御笔枇杷折枝及松竹双清图，又赐双清阁书额，多次受赐笔砚、文绮无数。乾隆十年，请假回乡，在途中去世。皇上眷念他，久不忘，对群臣常说：“张鹏翀可惜！”

从康熙到乾隆朝，正当国家全盛时期，文学侍从诸臣，常常凭借艺事得到皇上的恩宠。大学士蒋廷锡及子蒋溥，董邦达及子董诰，尚书钱维城，侍郎邹一桂，与张鹏翀尤其著名。

蒋廷锡以逸笔写生，奇正、工率、浓淡，在一幅画中常常同时出现，无不超脱。源出恽格，而不被其所局限。董邦达的山水源于董源、巨然、黄公望，墨法得力于董其昌，自王原祁后推为大家。长期在内廷当值，进呈御览的作品，大幅寻丈，小册寸许，不下数百。蒋溥、董诰各自继承家法。钱维城的山水苍秀，花卉设色尤其有神采。邹一桂因百花卷受到皇帝赏识，世人认为恽格之后少有匹敌。这些人的作品都编入《石渠宝笈》，御题褒美，传为盛事。

嘉庆年间，尚书黄钺由主事改任翰林，入值，绘画为仁宗所赏识。道光、咸丰以后，侍郎戴熙、大学士张之万，都在宫廷任职，以绘画闻名。然而国家逐渐多事，与承平时期的故事稍有不同。

唐岱，字毓东，满洲人。康熙年间，因荫庇任参领。跟从王原祁学画，丘壑类似原祁。在内廷供奉，圣祖品题当时认为第一手，称为“画状元”。历经世宗、高宗。高宗在潜邸时，就喜欢他的画，多次题咏，后来更加受宠遇。唐岱专攻山水，以宋人为宗。少年时名动公卿。在内廷当值久，笔法更加精进，民间流传的作品反而稀少。著有《绘事发微》行世。

清朝制度，画史供御者没有官秩，在启祥宫南设如意馆，凡绘工、文史及雕琢玉器、装潢帖轴都在那里。起初类似工匠，后来渐渐用士流，由大臣引荐，或献画符合旨意召入，与词臣供奉体制不同。间或赐予出身官秩，都出自特赏。高宗日理万机之余，曾到馆中，常常亲自指授，当时人以为荣。其中精美的画作，统一编入《石渠宝笈》、《秘殿珠林》二书。嘉庆年间，编修胡敬撰《国朝院画录》，共记载八十多人，其中特别卓著可传的有十多人。

焦秉贞，山东济宁人。康熙年间，任钦天监五官正。擅长人物楼观，通晓测算，参用西洋画法，剖析分寸，量度阴阳向背，分别明暗，远看时，人畜、花木、屋宇都立体而形状圆润。圣祖嘉奖他，命画耕织图四十六幅，镌刻版印赐给臣工。自从焦秉贞开创此法，画院多相沿袭。

他的弟子冷枚，胶州人，最为相似。参与绘制《万寿盛典图》。

陈枚，江苏娄县人。任内务府郎中。起初效法宋人，折中唐寅，后来也参用西洋法。寸纸尺缣，画群山万壑，人物都完备。

郎世宁，西洋人。康熙年间入值，高宗尤其赏识惊异。凡名马、珍禽、琪花、异草，就命他画下来，无不栩栩如生。设色奇丽，不是焦秉贞等人所能及。

艾启蒙，也是西洋人。他的技艺次于郎世宁。

张宗苍，字默存，江苏吴县人。向黄鼎学画。起初任河工主簿。乾隆十六年南巡，进献画册，受到特别赏识，召入内廷当值。几年后，授户部主事，因年老请求回乡。张宗苍的山水，气体深厚，多用皴擦取韵，一洗画院甜熟之习，受到的恩遇特别优厚。所画著录于《石渠》的，有一百一十六幅，多蒙御题。

弟子徐扬、方琮最得到他的技法，也受到皇帝赏识，赐徐扬举人，授内阁中书。

余省，字曾三，江苏常熟人。擅长写生，能得花外之趣。同时的杨大章，也设色修洁，可与邹一桂抗衡，花鸟以二人为最工。

金廷标，字士揆，浙江桐乡人。南巡时进献白描罗汉，符合旨意，召入内廷伺候。金廷标画不尚工致，以机趣传神。高宗题他所画《琵琶行图》说：“唐寅旧图，有琵琶伎在别船，廷标只绘白居易一人侧耳而听，别有会心。古人画意为先，不是画院中人所能及。”恰逢爱乌罕进献四骏，郎世宁画了，又命金廷标另作，仿李公麟法，增加画执缰绳的人，古趣超过郎世宁。等到金廷标去世，皇上命将旧黏在殿壁上的画全部装裱，收入《石渠宝笈》。

丁观鹏，擅长人物，效法明代丁云鹏，以宋人为法，不尚奇诡。画仙佛神像最擅长，著录特别多。

当时有严弘滋，南巡两次献画，所作三官神像，秀发飞扬，称为绝作，屡次命画院诸人临摹。

姚文瀚，也以人物仙佛闻名，次于丁观鹏。

缪炳泰，字象宾，江苏江阴人。起初以国子监生被召画御容。南巡时，应召试，赐举人，授中书，官至兵部郎中。乾隆五十年以后的御容，都出自他手。又命画紫光阁功臣像，人人逼肖，是写真最工者。

画院兴盛于康熙、乾隆两朝，以唐岱、郎世宁、张宗苍、金廷标、丁观鹏为最，张宗苍所作尤其有士气，道光以后就没有听闻了。到光绪年间，孝钦皇后喜爱艺事，稍微恢复如意馆旧规，画史都是平庸之材，没有可记载的。

华嵒，字秋岳，号新罗山人，福建临汀人。仰慕杭州西湖之胜，定居在那里。画山水、人物、花鸟、草虫无不工，脱去时俗蹊径，力追古法。有时过于追求超脱，然而他率略处，更不可及。工诗，有《离垢集》，古质清峭。书法脱俗，世人称为“三绝”，可继承恽格。侨居扬州最久，晚年回到杭州，卒年近八十。

乾隆、嘉庆之间，浙西画学称盛，而扬州游士所聚，一时名流竞逐。其中特别著名的，有高凤翰、郑燮、金农、罗聘、奚冈、黄易、钱杜、方薰等。

高凤翰，字西园，山东胶州人。雍正初年，通过举荐获得官职，代理安徽绩溪知县，因被弹劾而免职。长期寄居江淮一带，患上半身偏瘫，于是用左手作书绘画，风格纵放飘逸，有奇崛之气。他曾登上焦山观赏《瘗鹤铭》碑，寻找宋代陆游的题名，亲自清扫积苔，点燃蜡烛摸索拓片，用秃笔淡墨作图，被传为杰作。他性格豪迈不羁，收藏了上千方砚台，亲手镌刻铭文，撰写了《砚史》。又收藏了司马相如的玉印，视为至宝秘藏。卢见曾任两淮盐运使时，想观赏这枚玉印，高凤翰长跪谢绝不肯拿出来，他的癖好就是这样。

郑燮，字板桥，江苏兴化人。乾隆元年考中进士，担任山东潍县知县，有惠民善政。辞官后卖画为生，擅长画兰竹，用草书中竖长撇的笔法画兰叶，书法中夹杂分隶笔法，自称“六分半书”。他的诗词都别具一格，且有真挚的语句。为人慷慨豪放，仰慕明代徐渭的为人。

郑燮同县的李鱓，字复堂。考中举人。曾任山东滕县知县。他画的花鸟学习林良，大多富有天然情趣。

陈撰，字楞山，浙江鄞县人，也居住在扬州。被举荐参加博学鸿词科考试，没有去应试。他与李鱓齐名，画梅花尤其清秀飘逸。

金农，字寿门，号冬心，浙江仁和人。平民出身，被举荐参加博学鸿词科，喜好学习，酷爱古物，收藏了上千卷金石文字。中年时，足迹遍布半个中国，寄居在扬州，于是不再回乡。他的分隶书法稍变汉代书法体式，又师法《禅国山碑》和《天发神谶碑》。他截去笔毫的尖端，写擘窠大字。五十岁时才开始从事绘画。最初画竹，师法石室老人（文同），号稽留山民。接着画梅花，师法白玉蟾，号昔耶居士。又画马，自称得到曹霸、韩幹的技法。又画佛像，号心出家盦粥饭僧。他点染花木，奇特的枝干和叶子，都是凭意想创作出来的。有人问他，他回答说：“这是贝多罗树、龙窠树之类的。”他性格孤高峭拔，世人把他看作迂腐怪诞的人。他的诗也刻意雕琢，苦涩生硬。没有儿子，晚年亲手抄录诗作交给女儿。去世后，罗聘搜集他的杂文编成文集。

罗聘，字两峰，江都人。学识渊博，擅长作诗，师从金农游学，被称为高足弟子，绘画无不精湛。他喜好禅悦，梦见进入寺庙叫花之寺，仿佛这就是前世，于是自号花之寺僧。他大量摹绘佛像，又画《鬼趣图》，不止一本。游历京城时，饮酒作诗，放荡不羁，年老后更加贫困。曾燠任两淮盐运使时，资助他回家，不久去世。他的妻子方婉仪，也擅长诗词绘画，喜好禅学，号白莲居士。

奚冈，字铁生，号蒙泉，祖籍是歙县人，居住钱塘，于是入籍当地。他气度不凡，不得志，寄托于诗词绘画。山水画取法娄东派，自成飘逸韵味；竹石花木，超逸隽秀，得到元人的意趣；四十岁后名声更大。他曾游历日本，海外商船悬重金购买他的画。被举荐为孝廉方正，他推辞不就。

奚冈与同县的黄易齐名。黄易的父亲黄树穀，也擅长书画。黄易详细记载在《文苑传》中，他酷爱金石，常常把访碑纪游的经历画成图，被世人看重。他的画风简淡，山东一带大多效仿他。

杜字（应为“杜”？），字叔美，号松壶，仁和人。屈居下僚，曾任云南经历，足迹超过万里。他深入研究画学，摹仿赵伯驹、赵孟頫、王蒙都形神兼备。偶尔画金碧云山，妍雅绝俗。画梅花疏冷风格出自赵孟坚。同时以诗闻名。著有《松壶画赘》《松壶画忆》，其中有很多精辟的论述。

他的堂兄杜东，字袖海，画风接近恽格，名声仅次于杜字（杜？）。

钱薰，字兰坻，浙江石门人。父亲钱〈呆呆〉（钱灃？原文为“〈呆呆〉”，疑为“灃”字误），原本擅长绘画，钱薰幼年随父亲游历吴、越一带，多见名家真迹，结交老前辈，于是兼得各家之长。他论画说：“写生要以意趣胜过形似。”又说：“不拘泥于难易，必须雅致有规矩。”著有《山静居论画》，以布衣身份终老。

王学浩，字椒畦，江苏昆山人。乾隆五十一年举人。幼年跟随同县李豫德学画，李豫德是王原祁的外孙，得到南宗画派的传承。王学浩上溯倪瓒、黄公望，笔力苍劲。他论画说：“六法，用一个‘写’字就概括了。所谓写，就是意在笔先，直接表现所见之物，虽然披头散发、粗服乱头，但意趣自然充足。有的极其工巧华丽，而气味古雅，这就是所谓的士大夫画。否则与俗工有什么不同？”又说：“画以简约为主，虽然王时敏（烟客）、王原祁（麓台），仍未免繁碎，像黄公望（大痴），真是不容易达到。黄公望的技法固然要在荒率苍古中求取，尤其需要得到他不甚用力的地方。”当时评论王学浩用墨，能渗入绢素的骨子里，比一般人深一层颜色。晚年喜欢用破笔，脱尽旧有程式，画风一变。著有《南山论画》。去世时七十九岁。王学浩享高寿，道光末年，画苑推举他为前辈。他在苏州寒碧山庄刘氏家设馆，主持风雅，影响很大。当时吴、越一带的画家虽然众多，但足以继承前代名家而自成一家的人，实在寥寥无几。

黄均，字穀原，元和人。他坚守娄东画派的法度，竭尽其能事。游历京城时，法式善、秦瀛为他延誉，得到官职，补任湖北潜江主簿，没有到任。在武昌胭脂山麓修筑小园，居住二十年，以吏员身份隐居。绘画晚年更加精工，在吴中一带被认为是后起之秀。

清代画家著名的人物大多在乾隆以前，自道光以后，卓然成为名家的，只有汤贻汾、戴熙二人，他们都各自有传。昭文蒋宝龄著有《墨林今话》，继张庚《画徵录》之后，他的儿子蒋茝生续编，到咸丰初年，比张庚的著录几乎多出几倍。此后光绪年间，无锡秦祖咏著有《桐阴论画》，评述一代作者，分为三编，品评较为严格，称得上大致完备。现在特别著录其中尤其精工的画家，蒋宝龄、秦祖咏的绘画也都有法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