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造化之始第一

老子说：无名称是天地的起始，有名称是万物的根源，有一种东西混然而成，在天地之前就已存在。列御寇说：有形的事物从无形中产生，天地之初，有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太易是指气还未显现；太初是气的开端；太始是形的开端；太素是质的开端。气与形质混合在一起，尚未分离。

《浑沦历纪》说：没有天地的时候，混沌像鸡蛋一样，溟滓开始萌芽，鸿蒙滋生萌动。规律说：太极元气包含三者而为一。《易经》说：易有太极，因而生出两仪，两仪生出四象，四象生出八卦，八卦确定吉凶。《易疏》说：太极是指天地未分之前，元气混而为一。蒙泉子说：太初是理的开端，太虚是气的开端，太素是象的开端，太乙是数的开端，太极是兼有理、气、象、数的开端。从数的角度来说，可见在浑沦未分之前，只有一气混合，深远昏暗，但理未尝不在其中，与道合为一体，这就是太极。

庄子认为道在太极之先，这里所说的太极是指天地人三者，气形已经具备但尚未分离的名称。而道又是另一个悬空的东西，在太极之先，不知道道就是太极，太极就是道。从理的角度来说，通行就叫做道；从理的极致来说，就叫做太极。又何尝有两个呢？如果不是周子开启它的奥秘，朱子阐发而使其明白，谁知道太极是理而与气互不相离呢？所谓太极，是阴阳动静的本体，不脱离于形气，但实际上没有声音气味；无穷于变化，但实际上有准则。所以一动一静，互为根基；分阴分阳，两仪就确立了。

仪就是物。凡物没有不对立的，也从未独立存在。天以气覆盖而依附着地，地以形承载而依附着天。有理就有气，这就是阴阳；有气就有形，这就是天地。天地不是由天地产生的，而是由阴阳产生的；阴阳不是由阴阳产生的，而是由动静产生的；动静不是由动静产生的，而是由太极产生的。因为太极是本来如此的奥妙，动静是所乘的时机，阴阳是所生的根本。太极是形而上的道，阴阳是形而下的器。动静没有开端，阴阳没有起始，这就是造化确立的原因。

柏斋何子说：天是阳的动，究竟何时动到极点而静呢？地是阴的静，究竟何时静到极点而动呢？天不能生出地，水不能生出火，无论聪明愚笨都知道。竟然说阴阳相生，不是错误吗？天地水火虽然浑然不可分离，但实际上清晰不可混乱，所以阴和阳可以说相互依赖，但不能说相互生成；可以说相互隐藏在其处所，但不能说相互隐藏并且相互生成。这种说法是有见地的！

天地尚未确立时，道本身就是天地；天地确立之后，太极之理就分散在万事之中。由此五行产生了；五行统一于阴阳，五种不同、两种实质没有多余的分化；阴阳统一于太极，精粗本末没有彼此之分。五行的质地具备于地，而气运行于天。从质的角度来说其产生的顺序，是水、火、木、金、土。而水木属阳，火金属阴。又总括来说，气属阳而质属阴；又交错来说，动属阳而静属阴。因为五行的变化达到不可穷尽，但无不恰当，都是太极的本然状态。

柏斋何子说：五行统一于阴阳，阴阳统一于太极。周子本来认为太极不脱离阴阳，阴阳不脱离五行了！从今天来看，水是水，火是火，金木水火土交互变化。地是地，天在哪里呢？有地而无天，能说造化完整吗？如果认为天就是太极，所以朱子用“上天之载”来解释太极，用“天道流行”来解释阴阳。看《易经》说：易有太极，生出两仪，两仪生出四象，四象生出八卦，八卦之中有乾有坤，那么天地都是太极的分体就很明白了。认为天是太极的全体，而地是天的分体，难道不是很错误吗？这种说法似乎有道理。

五行的产生，各自有其特性；四季的运行，也有其顺序。春天用来生发，夏天用来成长，秋天用来肃杀，冬天用来收藏。春天到夏天，夏天到秋天，秋天到冬天，冬天又回到春天，如此循环无穷。

五行性质不同，四季气息不同，但都不脱离阴阳；阴阳位置不同，动静时间不同，但都不脱离太极。至于成为太极的东西，又没有声音气味可言，这是性的本体如此。所以五行各自有其特性，这就是各自具备一个太极；四季自有其顺序，这就是运用一个太极；五行四季周而复始，这就是统体一个太极。而性的无所不在，又可以看出来了。天下没有性之外的事物，而性无处不在，这就是无极和阴阳五行。所以它们混融而没有间隔，这就是所谓的奥妙结合。无极是理，阴阳五行是气。真，是从理的角度来说，指太极没有虚妄；精，是从气的角度来说，指阴阳五行没有二致；凝，是聚集的意思，气聚而成形。因为性是主导，而阴阳五行作为经纬错综，又各自按类凝聚而成形。阳而刚健的成为男，就是父之道；阴而柔顺的成为女，就是母之道。这是人物开始时，由气化而生成；气聚成形，然后形交气感，就由形化而万物生生不息，变化无穷了。

鲍鲁斋说：天地通过气交而产生人物，观察它们的交合，那么气所到达的地方，就可以知道其种类从何而出。天气交于地，在人成为男，在动物成为雄性；地气交于天，在人成为女，在动物成为雌性。男女雌雄，又自行交合而生生化化无穷。人物既已由气产生，随天地之气升降交感。人得到天地的中气，四方之气无不感应；物得到天地的偏气，也各自随所感应。所以观察天地之气的交合，可以知道人物最初产生的情况；观察天地之气的感应，可以知道人物相互生成的情况。

朱子说：乾道成为男，坤道成为女，在造化之初凝结形体；二气交感化生万物，在造化之后流行，这是常理。像姜嫄、简狄生下后稷、契，就不能用先后来说了，这是理的变化。张九韶说：论人物最初产生，在天地开始划分之初，是由气化而后有形化，张子所谓天地之气生出它们就是如此；论人物最初产生，在结胎受形之初，是由精气聚集而后有这个东西，朱子所谓阴精阳气聚集成物就是如此。由此说来，人、物、气、形，哪有超出阴阳之外的呢？

命运禀受于阴阳，在生命之初，不是人所能改变的。没有谁去做而自然形成，不是我能决定。于是有生来就富、生来就贵的，有生来就寿、生来就夭的，有生来就贫、生来就贱的，有生来就富贵双全高高在上的，有生来就贫贱兼有落于人后的，有生来应当长寿却反而夭折的，有生来应当夭折却反而长寿的。如果说这是由于积累所致，那么也是由于本性所致；如果说由于积累，那么贫可以致富，贱可以致贵，夭可以致寿，这就是古人所说的人能胜天；如果说由于本性，那么富贵的人终究富贵，贫贱的人终究贫贱，寿夭的人终究寿夭，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命运不可改变。如果说积累，就不能专一认为是命；如果说本性，就不能专一认为是人。将把它交付于积累，不知道命运所禀受的富贵寿夭贫贱如何；将把它交付于本性，没有富贵寿夭贫贱可以坐等的人，而人为似乎不可缺少。有人说命运禀受于生命之初，这话确实如此。

为什么人生在天地之中，有五行八字相同，而富贵贫贱寿夭却不相同呢？原因是什么？回答说：阴阳二气交感的时候，受真精妙合之气，凝结为胎，成男成女，得到天地父母一时的气候。所以禀受清气的人成为智者贤者，禀受浊气的人成为愚者不肖者。智者贤者由此或富或贵，或寿，必定有所得，所谓德行足以获得福报。愚者不肖者，不能自己奋发，日益昏昧蔽塞，那么贫贱和夭折就不能避免，所谓下愚不可改变就是如此。

那些富贵两全的人，原本禀受清轻之气，生逢得令之时，加上财官亨通，禄马旺相，其大运和流年非常吉祥，即使有少许不顺，也不杂乱。那些贫贱兼有的人，原本禀受重浊之气，生逢失令之时，刑冲驳杂，没有一丝顺美，即使没有祸患侵扰，也难免困顿不前。又有富而变贫、贫而变富、贵而变贱、贱而变贵、寿而变夭、夭而变寿的人，又有贤智反而贫贱、愚不肖反而富贵的人。天地间的人万有不齐，这也是四时五行偏正、得失、向背、浅深之气所导致的。

所以，当时元气虽然禀受清轻，但如果生在衰败之时，行休囚之运，富者损失财源，贵者被剥官退位，寿者夭折不禄。元气虽然禀受重浊，但如果人生在中和之令，行旺相之运，贫不会终贫而变为富，贱不会终贱而变为贵，夭不会终夭而变为寿。

虽然如此，修为在于人，人定胜天。命运禀受中和，加上积善，岂止自身享福而已！子子孙孙荣昌利达，理所当然。命运值偏枯，加上积恶，非但自身遭祸，而且子子孙孙落于人后，难道不是报应吗？从前面所说来看，虽然系于命运，也在于人的积与不积罢了。《易经》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大概就是说的这个吧。耕野子说：天只是一气，气化生水，水中渣滓积而成土，水落土出，于是形成山川。土中坚硬的形成石而金生在其中，土中柔软的生出木而火生在其中。五行具备，万物产生，变化无穷了。

浚川子说：天地之初只有阴阳二气而已。阳气化为火，阴气化为水，水的渣滓便结成地，渣滓成地就是土。何至于到天五才说生土？水火土是天地的大化，金木是这三种东西所自出。金石的质地必须积累长久而后凝结生成，必定与人物相同。说金的气能生人，可能吗？而且天地之间无非是元气所作为，其性质、其种类已经在太始之初各自具备。金有金的种类，木有木的种类，人有人的种类，物有物的种类，各自完备，不相假借，不相凌犯。而说五行递互相生，可以吗？

如今五行家以金生水，其类别悬绝不相匹配，其道理颠倒失序。不知道木以火为气，以水为滋养，以土为宅舍，这是天然至道。而说水生木，没有土，木将依附于何处？水多火灭，土绝木且死，怎么能生？周子被五行家的说法迷惑，而说五气顺布，四时运行。不知道太阳有进退，才形成寒暑，寒暑平分才形成四时，与五气的分布有什么关系？他说春木、夏火、秋金、冬水，都是假合之论，土无所归，配于四季。不知道土之气在天地之内，哪一天不是这样？何处没有？何止流行于季月的月底？季月的月底还有，而孟月的初一就消失了吗？它消失归于何处？它来又是谁命令的？“天一生水”是纬书的言辞，而儒者引用到经书中。水火是阴阳开始产生的奥妙之物，所以一化而为火就是太阳，再化而为水就是雨露。

如今说“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地二生火，天七成之？”，违背了造化本来的奥妙，可以吗？他批判朱子用四时流行之气来论五行，用天地奇偶之数来论五行，用太极图阳变阴合而生水火木金土来论五行。他批判五行配四时，如五行家四时各主其一，春天只有木，那么水火土金之气谁灭绝了？秋天只有金，那么水火土木之气谁停留了？土只旺于四季，那么其余月份的气谁把持而不让它运行？又哪有今天为木，明天为火，又明天为土、为金、为水呢？按：王先生的说法有道理，但不是通达的见解。

珞琭子说：认为有，也是从无中建立有；认为无，上天垂示天象来显示文理。上天垂示日月、五星、三垣、二十八宿的星象，观察天王会通而确立名称和分野，这也是人为的，但意义与现象相符合。至于灾祥占卜，或归类于某件事，或指向某方，应验在某年某月某日，如同探取左契一样，虽然天道玄远，也不外乎人事与五行。

阴阳家用十干十二支分为五行，因太阳与天会合而成岁，月亮与太阳会合而成月，每月有三十天，每天有十二时辰，用人生年月日时所得的干支，立为四柱来推演一生的吉凶，这也是自然的道理。王氏认为春季属木但土在哪里，不知道五行旺相死休囚各自主宰，是根据当时当令不当令、用事不用事来说的，并非春季木旺而土就不存在。十干十二支交错组合成六十甲子，周而复始，不需要人为安排，就是造化的所在。并非认为今天属木、明天属火，就不是天道的自然。不去思考人站立而天顺从，人感应而天应和，这就是天象立名分野的意义，天人合一的道理。观察一天有早晨、中午、傍晚、夜晚，自然有温暖、凉爽、寒冷、炎热的气候，这是金木水火土完备于一天，五行不相分离，如此说今天属木明天属火又有什么，难道不是天道的自然吗？

况且朝廷制作历法颁布天下，上面记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中间，一年的神煞方位，每月的天行德旺。而一天之中，又有黑道黄道吉凶之事适宜与不适宜，人遵循它就得到福，违背它就招来祸，这难道是没有道理而强行制造，让天下人都必须遵从吗？又比如相人术，观察气色的青黄赤白黑来判断祸福，应验在某年某月某日某时，青色对应甲乙，黄色对应戊己，红色对应丙丁，白色对应庚辛，黑色对应壬癸，一丝不差，诊察疾病也是这样，看《素问》就可以明白。

所以干支虽然用来纪日，但造化也不外乎此。又人的精神梦寐预兆吉凶，占卜的人，或凭心意判断，或凭物象，或凭字解，或凭音韵，都是人为的，但吉凶不能脱离。是有这个人然后有这个梦，凭借这个梦来探求这个人的造化，尚且不能脱离，更何况干支五行呢？自从有天地就有这个理，因为有这个理就生出这个人，人与天是一体的。

外界的人用言论说天是外在于天的，用言论说人是外在于人的，都是诬妄。像伏羲画八卦，仰观天象，俯察地理，远取诸物，近取诸身，由此得到天地人物的道理，八卦因此创作出来。如今谈论阴阳的人，虽然穷尽天地变化，探索人物隐微，彰明过去，察知未来，因显见微，与天地合其德行，与日月合其光明，与四时合其顺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又岂能脱离干支五行而另有造化，以穷尽天地人物的大道呢？如今王氏知道尊崇《周易》，却不相信阴阳家的说法，这是知道有理而不知道有数。理与数合一，天人同一理，神妙而明白它，在于那个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