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生第九

水被堵住，才会增多；被宣泄，才会枯竭。只有仁德的人懂得宣泄，只有明智的人知道如何宣泄。

天地间祸害人的东西，没有比“多”更严重的；让人容易追求“多”的，没有比“美”更厉害的。美味让人多吃，美色让人多欲，美声让人多听，美物让人多贪，美官让人多求，美室让人多居，美田让人多置，美寝让人多逸，美言让人多听，美事让人多恋，美景让人多留，美趣让人多思，这些都是招祸的媒介。不美就不会让人贪多，不多就不会让人失败。我有间屋子，题名叫“远美轩”，匾额上写着“冷淡”。不是不爱美，是害怕灾祸降临。

鱼只看见鱼饵却看不见鱼钩，老虎只看见羊却看不见陷阱，猩猩只看见酒却看不见人——不是看不见，而是沉迷于自己所爱的东西顾不上看罢了。这颗心一旦冷淡，热闹的景象就不能侵入；一旦淡泊，妖艳的事物就不能打动。能懂得困厄、抑郁、贫贱、坎坷其实是吉祥的人，才可以与他谈论道。

用肥美甘甜的食物疼爱儿女却不考虑会伤身，用姑息纵容的方式疼爱儿女却不担忧会败坏品德，甚至儿女病到死亡、犯下大罪被处死刑还不知道后悔的，这都是妇人之仁。唉！世上那些自爱却陷入自我毁灭的人，十个里有九个啊。

五种官能的闭合，是修养品德和保养身体的方法。有人问：“看、听、说、动、思难道都不开启吗？”回答说：“常常闭合而按时开启，只要不荒废事务就可以了。这就是所谓‘夷夏关’。”

如今养生的人，服药、行气、躲避危险、推辞患难、谨慎时令、减少欲望，确实是要法。嵇康擅长养生，但他的死却在预想之外。于是知道修养品德更是养生的第一要义。品德在我身上，即使赴汤蹈火而死，又怎么能妨害养生呢？

我喜爱谈论医药，时间久了就厌倦了。有客人提到医药，我告诉他说：“以寡欲当作四物汤，以食淡当作二陈汤，以清心省事当作四君子汤。这是无价的药，无名的医，从自己身上获取罢了。”

仁德的人长寿，是因为生理完备；沉默的人长寿，是因为元气安定；愚拙的人长寿，是因为元神稳固。相反的都是妖邪之道。如果不是这样，那就不符合常理了。

盗贼是男性的兵祸，美色是女性的兵祸。人们都知道盗贼劫杀可怕，却忘了美色的劫杀。可悲啊！

太朴是天地间的命脉。太朴散失，天地寿命的长短就可以预知了。所以万物繁盛，造化之元精就耗散。果实多的树木根会受伤，草茎挺出的根会虚空，开销大的人家贫穷，言行多的人精神枯竭，这些都是妖邪之道。老子受用之处，全在这当中看破。

饥寒痛痒，只有我自己能觉察，即使是父母也不能觉察；衰老病死，只有我自己承受，即使是妻子儿女也不能代替。自爱自全的道理，不自己留心，还能依赖谁呢？

气有作为却没有知觉，神有知觉却没有作为。精，既无知又无为，却是有知有为之母。精属于天一，属水，水能生气；气属纯阳，属火，火能生神；神属太虚，属无，却依附于有。精旺盛则气旺盛，精衰弱则气衰弱，所以蒸锅干涸了就不能产生蒸汽。气存在则神存在，气消亡则神消亡，所以蜡烛燃尽了火就灭了。

气只要够喘息，声音只要够听闻，切莫多余一丝一毫，来耗损无声无臭的真体。

俗话说：“纵欲忘身”，这个“忘”字最应该体味玩索。昏沉不记得叫做忘，被欲望迷惑而不醒悟，被情欲胜过而不顾及。夜气清明时，一切都清楚分明，等到迷恋处，就想不起来了，沉溺其中的人可以惊心回头了。

放在箱子里则香气蕴藏，放在几案上则香气减损，放在炉中则香成灰烬。

书室对联：“曙枕酣余梦，旭窗闲展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