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方苞删改八家文，屈复改杜甫诗；人们认为这是狂妄。我认为八家、杜甫如果复活，必定有低头心服而遵从他们的修改的，也必定有反复辩论而不遵从他们的修改的。总之，在字句间挑毛病，即使是“六经”也很有可议论的地方；本来就不劳两位先生舍弃自己的田地而去耕耘别人的田地。

我于甲戌年春天，前往扬州，路过宏济寺，看见墙壁上题诗写道：“随着钟声进入佛寺，凭借谁人大喝一声使双耳变聋？桫椤树不理解无言妙旨，辜负了佛陀拈花一笑的机缘。”“山水争相留下文字因缘，脚下还带着九州的风烟。现身人间不必问三生往事，我到世间已有二十四年。”末尾没有姓名，只写了“苕生”二字。我抄录了这首诗，回去寻访了一年多。熊涤斋先生告诉我说苕生姓蒋，名士铨，是江西的才子。并且替我转达了心意。苕生于是寄给我诗说：“鸿爪春泥偶然留下痕迹，三生文字系着精魂。神交哪里只是初次见面，知己从来胜过感恩。”后来丁丑年他进入翰林院，请假回乡，寄居在金陵，和我交好。壬申年春天，我经过良乡，看见旅店题诗说：“满地榆钱不能解救贫困，垂柳难以系住漂泊之身。离愁别绪未曾饮酒常如醉，客居他乡没有花开不算春天。想诉说性情思念骨肉，偶尔谈及山水后悔风尘。谋生消尽了车轮铁蹄，输给成都卖卜的人。”末尾也没有姓名，只写了“篁村”二字。我和了他的诗，有“好叠花笺抄稿去，天涯沿路访斯人”的句子。隔了十三年，劳宗发观察来到江南，说他在做良乡县令时，见店壁上有这两首诗，因为要招待钦差，主人准备粉刷掉；他心里非常喜爱，抄下诗并请示制府方敏悫公。方公也欣赏，下令不要粉刷。但彼此不知篁村是何人。壬辰年，在梁瑶峰方伯的官署中，见到了篁村。才知道他姓陶，名元藻，是会稽的秀才。我把这件事告诉了陶。陶感激三位知己，又感伤方、劳二公已经去世，重新赋诗说：“匹马曾经从燕、蓟奔趋，桥霜店月已经模糊。人如隔世星辰难以聚合，诗有同声之德并不孤独。自笑长吟忘记岁月，反而劳烦相访遍及江湖。秦淮河上灯影聚会，应认识现在的我就是过去的我。”“三间老屋夕阳村落，何事高车大马经过此门？飞盖翠色摇动新蘸墨，华灯红光照旧题痕。不让画工佣仆轻易涂掉，便胜过纱笼佛殿的尊崇。惆怅怜才的青眼客，几次剪纸为招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