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狩

武德元年六月二十四日，万年县法曹孙伏伽上书说：陛下从晋阳起兵，天下响应，计策还未转脚跟，大位就已尊崇。陛下不要认为唐朝得天下容易，却不知道隋朝失天下也不难。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行动就有左史记下，言语就有右史记下。既然被史书所约束，怎能放纵情欲而不谨慎？凡是打猎，必须顺应四时。既然代替上天治理万物，怎能不按时节而轻举妄动？

五年十二月九日，谏议大夫苏世长随从皇帝到泾阳的华池打猎。皇上对朝臣说：“今天打猎快乐吗？”世长说：“陛下游玩打猎，略微荒废了万机，不到一百天，还不算大乐。”高祖脸色变了，接着又笑着说：“狂态发作了吗？”世长说：“为臣个人考虑就是狂，为陛下国家考虑就是忠了。”

八年十月二十日，在周氏陂打猎。秦王文学褚亮认为寇乱渐渐平定，每年冬天田猎，于是上疏劝谏说：“陛下废寝忘食地思虑国政，忧虑百姓，利用农闲之余，遵循冬天打猎的礼仪。猎车所经过的地方，虞旗所涉及的范围，网只一面，禽兽只限三驱。纵容广成般的猎士，观看上林苑中的徒手搏斗。这固然是打猎的常规，也是皇王的壮观景象。至于亲自逼近猛兽，臣私下感到困惑。为什么呢？猛兽筋力骁勇强悍，爪牙轻捷矫健，强劲的弩箭一发，未必能挫败它的凶威；长戟才挥动，不能抵挡它的怒气。突然受惊奔逃，事情发生在意料之外。如果奔向靠近丛林，未落入坑谷，惊骇了属车的后乘，冒犯了官骑的清尘。小臣胆怯懦弱，私下心怀恐惧。陛下凭着至圣的资质，留下未来的教范，降低情意接纳臣下，不隔断直言。我斗胆顺着天意，冒昧陈述赤诚之心。”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

这年十二月，高祖对侍臣说：“打猎是为了供应宗庙祭祀，朕应当亲自做这件事，以表达孝心祭祀的诚意。”于是在鸣犊泉的野外打猎。

贞观五年正月十三日，在昆明池大举打猎，蕃夷的君长都跟从。皇上对高昌王曲文泰说：“大丈夫在世，快乐的事有三件：天下太平，家家富足，人人饱暖，这是第一件快乐；草浅兽肥，按照礼节打猎，弓不虚发，箭不妄中，这是第二件快乐；天下统一，万方共庆，奏乐设宴，上下欢乐融洽，这是第三件快乐。今天王可以跟着打猎，明天应当设宴欢庆。”

那年十月二十日，皇上要在内苑追赶兔子。左领军执失思力劝谏说：“上天授予陛下，作为华夷的父母，怎么能轻视自己呢？倘若万一马有跌倒，那该怎么办呢？”皇上回头看着他，感到惊异。皇上又要追赶兔子，思力就脱下头巾，跪地坚决请求，皇上因此停止了。

十一年十月，在洛阳苑射猎猛兽。一群野猪从树林中突然冲出，皇上拉弓连发四箭，射死四头猪。有一头雄野猪冲到马镫旁，民部尚书唐俭跳下马与它搏斗，皇上拔剑砍死野猪，回头笑着说：“天策长史，没见过上将打贼吗？怎么这么害怕？”唐俭回答说：“汉高祖靠骑马打天下，但不靠骑马治理天下。陛下用武力平定四方，难道还要在一头野兽上逞强吗？”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因此停止了打猎。特进魏征上表劝谏说：“我听说汉武帝喜欢与猛兽搏斗，司马相如劝谏说：‘力气称乌获，敏捷说庆忌，人确实有，兽也应当如此。突然遇到超常的野兽，在不可存身的地方受惊，即使有乌获、逢蒙的本领也用不上，而枯木朽株，都会成为祸害。’虽然万全没有祸患，但本来就不是天子应该接近的。我听说皇上车驾近日外出，亲自与猛兽搏斗，一早出发，夜里回来，以为万乘之尊，暗中行走在荒野，践踏深林，弄脏丰草，很不是万全之计。希望陛下割舍私情的娱乐，停止搏兽的快乐，那么天下就很幸运了。”到十一月十五日，在济源的陵山打猎。皇上说：“古代用先驱的猎物供奉宗庙，现在所获的鹿，应当让有关部门制作肉干和肉酱，用来进献祭品。”秘书监虞世南劝谏说：“陛下在听政览事的闲暇，顺应天道进行杀伐，想要亲自摧折猛兽，亲驾皮轩，穷尽猛兽的巢穴，搜尽超常野兽的树林草泽，铲除凶暴，以保卫百姓，收取皮革羽毛，用来充实军用器械，举旗收集猎物，遵循古代制度。然而黄屋的尊贵，金舆的贵重，八方仰慕其德，万国系心于他，清道而行，还担心马拉车时的衔橛问题。这是因为慎重防微，为社稷打算。所以司马相如在前直言劝谏，张昭在后脸色变化。我实在微末，岂敢忘记这个道理？况且雕弓如星，射死的已经很多，颁发猎物，皇恩也已经广大。但愿时时停息猎车，暂且收起长戟，不拒绝草野之人的请求，降心采纳涓涓细流的建议。赤膊徒手搏斗，交给臣下们去做。那么就会为百王留下典范，永远光耀万世。”

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在骊山打猎。当时天气寒冷阴暗，包围的士兵断绝了联系。皇上登高望见，想放弃惩罚，又恐怕损害军令，便回马进入山谷来躲避。永徽元年，高宗外出打猎，在路上遇到雨，于是问谏议大夫谷那律说：“油衣怎么做才能不漏？”回答说：“能用瓦来做，一定不漏了。”皇上高兴，因此不再打猎。

龙朔元年十月五日，在陆浑县打猎。六日，到达飞山顿。高宗亲自拉弓，射获四头鹿，以及野鸡兔子几十头。晚上驻扎在御营，望见大官烹煮羊，想供百官膳食。于是问侍中许圉师说：“我亲眼看见那羊在厨案下，见它无罪被杀，不是没有怜悯之情。现在想用死兽换它，可以吗？”圉师说：“从前齐宣王看见有人要杀牛祭钟，于是说‘我见过这牛颤抖，像无罪而走向死地。’于是不祭钟。陛下取已死的鹿，代替将要杀的羊，这是尧舜的用心啊。”于是放了那羊不杀。九日，又在山南布围。大顺府果毅王万兴因为擅自提前催促围猎，集合众人要杀他。皇上对侍臣说：“军令有违犯，罪在不赦。但恐怕外人说我喜欢打猎，轻视人命。又因为他曾随征辽有功，特意下令释放免罪。”皇上于是写了《冬狩》诗。

总章二年九月，皇帝车驾从九成宫返回京城，仍然向西进行田猎演习。从麟游西北，绕过岐山、梁州，经过普润到达雍州，形成两处围场。殿中侍御史杜易简、贾言忠监督围场。山势高峻险要，他们踩着木屐拄着拐杖，不能有片刻停歇。总共五天时间围场合拢。弹劾上奏将军刘元意在黄河上等处截断围场，刘元意最终因此获罪。黄河上围场那天，军队阵容整齐，皇帝下诏特别宽恕了他。

先天元年十月七日，皇帝驾临新丰，在骊山之下打猎。到十一月三日，侍中魏知古呈上诗篇进谏说：常听说夏太康，五子训诫沉溺田猎荒废政务。我皇后来冬季田猎，三驱之礼盛大举行。顺应时节鹰隼出击，讲习战事武功发扬。奔走来不及离去，飞鸟哪里有空闲翱翔。非熊从渭水而来，祥瑞之翟遥想陈仓。这种欲望实在难以放纵，这种游乐不可经常。子云陈述羽猎之赋，僖伯谏阻渔棠之乐。得失借鉴齐楚，仁恩思念禹汤。和乐光明在于宽宥，养育万物并非多伤。辛甲令为史官，虞人之箴于是显扬。皇帝亲笔批示说：你进献的猎渭滨十韵，反复研读精心体会，实在令人赞叹。我前往温汤，观察风俗民情，趁着闲暇时光，掩渭水而打猎。打开一面之网，施行三驱之礼。并非有心校猎，偶然追慕前代禽荒。你有规谏之言，辅助我的不足。应当赐予物品十五段，以表达鼓励嘉奖。

开元三年十月二十四日，在凤泉汤举行大规模田猎。诏书说：如今四方无事，百谷有成。趁着孟冬之月，亲临右辅之地。告诫这五校军队，于是准备三驱之礼。并非为了获取猎物多，希望以此除去祸害。昨日长围已经合拢，大绥之旗尚未举起，而夜间北风刮起，天上降下小雪。身穿狐裘尚且抵御不了，免不了严寒；身着鹑衣不能保暖，哪里能忍受冰冻露水。我作为百姓父母，养育那些黎民百姓，半夜心中忧虑，天亮更加警惕。那些围猎的士兵全部解散，各赐布二端、绵一屯。

七年十月，右补阙崔向呈上奏疏说：“我听说拥有千金财富的人，不坐在屋檐下，害怕瓦片掉落；拥有百金财富的人，站着不倚靠栏杆，害怕倾跌。何况身处至尊宝位的人呢？陛下应当保重万寿之体，符合三礼的期望，怎能轻易外出，过分游乐呢？天子一年狩猎三次，自古就有训诫，难道只是为了祭祀、宾客和厨房所需吗？也是为了检阅军队、讲习武事，警戒意外。诗经赞美周宣王狩猎，随从的徒众和车驾都不惊扰，有听闻却没有喧哗声，说的是狩猎时，人们都衔枚，有好的名声而没有喧哗。又说：率领左右随从，用来安待天子。意思是驱赶禽兽，顺着左右适宜的方向，以便安顿好等待君王射猎。由此可知，大绥将要落下时，也有礼仪。我私下听说陛下在渭水边狩猎，与此不同。六匹飞驰，万马奔腾，冲入茂密的树林，践踏草丛，跨越险阻，踏平丛林。红尘升起，白日昏暗。兽群骚动，鸟群纷飞。左右戎夷之族，都逞勇敢，箭矢如雨般乱射，刀刃如霜般飞舞。然而降低尊贵身份混同于卑下之人，争夺敏捷于其间，难道不危险吗？环卫而居，是为防备暴客；清道而后出，行人尚且受惊。如果有马匹坠落之患，流矢突变，野兽穷途则搏斗，鸟雀困迫则抓扑，陛下如何抵挡呢？静心思考，我深深为陛下战栗。《尚书》说：‘不畏入畏。’又说：‘从谏则圣。’希望陛下深思远虑，以此为戒，规划未来，那么天下谁不庆幸呢？” 贞元十一年十二月腊日，在苑中狩猎，限制多杀，施行三驱之礼，军士无不感激。狩猎结束后，驾临神策军左厢，犒劳宴飨军士后返回。

元和三年七月，皇帝对宰相说：“我昨天因为视察秋庄稼，走到御苑东边，只带了鹰犬随从，本来不是打猎。当时虽然觉得行人聚集观看，也没有损害庄稼的意思，但谏官在外，上奏章疏相当烦多，不知道是为什么。你们知道吗？”李吉甫回答说：“陛下深切怀念百姓，亲自询问禾黍，考察民间疾苦，了解农事的艰难，这是圣主忧心勤政，天下非常幸运。但因弓箭在前开路，鹰犬在后跟随，田野上的人纵观，看到车驾随从众多，以为天子打猎，传闻必定很多。谏诤之臣，按道义应当尽职，既然有所见闻，理应上谏。如果拱手沉默，就有尸位素餐的惭愧；进言又怕触犯龙鳞的灾祸。果断地进谏，实在是尽职，正应当嘉奖推崇，不足以责问。打猎的制度，古今不废弃，但必须在三驱时有节制，没有奔驰的危险，警惕衔橛的变故。既不灭绝物类，又不频繁进行，那么就是礼经所推崇的，本来没有害处。然而追逐兔子呼唤鹰隼，指顾之间的快乐，忘掉危险踏上险境，容易使人沉迷，所以老子比喻为发狂，先贤以此为至诫。陛下常与臣等讨论古今，追……〔底本未编码字 U+E7FD〕尧舜，固然应当抛弃常俗中的琐碎事务，吟咏圣祖的格言。希望以顺应万物为心，克制自己为念，那么太平就可以实现，圣上的国运没有尽头。群臣的不同意见，不禁自然会平息。皇上说：你说得对。我也深深领悟了。

五年十一月，皇上频繁出宫游玩打猎。吏部郎中柳公绰，想借机进谏讽喻，就献上一篇《医箴》说：上天布下寒暑，对人没有私心。万物虽同一，高下却均匀。只有人谨慎喜好，爱惜能保全自身。清净无瑕，光辉常新。寒暑充满天地之间，浸润肌肤于外；喜好爱欲充斥耳目之前，诱惑心志于内。端正纯洁作为堤防，奔射犹能败坏。气运行无间隙，缝隙不在大。睿智圣明的资质，清朗明达超脱凡俗。心正无邪，志高寡欲。说天高啊，雾气昏暗遮蔽它；说地厚啊，横流溃决它。圣情超越，万方依赖。饮食是用来滋养身体的，过量就产生祸患；衣服是用来彰显德行的，奢侈就产生轻慢。只有过和侈，心就跟随它们。气与心流动，疾病就窥伺它。圣心不迷惑，谁能改变它？畋猎游乐放纵欢乐，流连情志放荡心志。驰骋劳累身体，叱咤损伤元气。天下的重任，把追逐禽兽当作游戏。不保养外在，前代贤修所忌讳。圣心否定它，谁敢违背它？乘气而生，嗜欲萌发。气分离就有祸患，气凝聚就成功。巧诈必定丧失贞正，智谋必定诱惑情志。除去那些烦虑，在此真诚明达。医道高明的，在未然时治理。祸患居于思虑之后，防备在事情之前。心静则行为快乐，体和则道术完整。然后能德施万物，以享亿年。圣人在上，各有居所。众多政务有官，各种技艺有署。臣掌管太医，敢告各位侍御。皇上深为赞许并采纳了。

长庆四年三月赦文：鹰犬之类，本来是为搜狩准备的。委托所司酌情留下多少，其余勒令州府，不再进献。

会昌元年十月，皇上驾临咸阳举行校猎。

二年十月，在太白原校猎。谏议大夫高少逸，在阁内上奏说：陛下校猎太频繁，出城稍远。万机废弛，晨去暮归。况且正用兵之时，尤其应当停止。皇上改变脸色慰劳他。少逸退下后，皇上对宰臣说：谏官很重要，我时常听他们的话，差不多能减少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