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敏之叛

晋惠帝太安二年夏五月，新野庄王司马歆，处理政事严厉急躁，失去了蛮夷的民心，义阳蛮人张昌聚集党羽数千人，想要作乱。荆州根据壬午诏书征发勇士前往益州讨伐李流，号称“壬午兵”。百姓害怕远征，都不愿前往。诏书督促遣送十分严厉紧急，所经过的地区停留五天以上的，郡守县令免官。因此郡县的长官都亲自出来驱逐，辗转不远，就又聚集起来成为盗贼。当时江夏大丰收，前往就食的百姓有数千口。张昌借此机会，欺骗迷惑百姓，改换姓名叫李辰，在安陆的石岩山招募兵众，各地流民以及逃避戍役的人大多前往归附他。太守弓钦派兵讨伐他，没有取胜。张昌于是进攻郡城，弓钦兵败，与部将朱伺逃奔武昌。司马歆派骑督靳满讨伐他，靳满又败逃。

张昌于是占据江夏，制造妖言说：“当有圣人出来做百姓的君主。”得到山都县的小吏丘沈，改换他的姓名叫刘尼，假称是汉朝的后代，尊奉他做天子，说：“这是圣人。”张昌自己做相国。伪造凤凰玉玺等祥瑞，建元神凤，郊祀、服色全都依照汉朝旧制。有不响应招募的，诛灭全族，士民没有敢不听从的。又散布流言说：“江、淮以南都已经反叛，官军大规模出动，应当全部诛杀。”互相煽动，人心惶恐，江、沔之间到处起兵响应张昌，十天半月之间兵众达到三万人，都戴着红帽，用马尾做胡须。朝廷下诏派监军华宏讨伐他，在障山被打败。

司马歆上奏说：“妖贼多如犬羊，数以万计，红头毛脸，舞刀持戟，其锋芒不可抵挡。请求朝廷下令各军分三路救助。”朝廷任命屯骑校尉刘乔为豫州刺史，宁朔将军沛国人刘弘为荆州刺史，又下诏河间王司马颙派雍州刺史刘沈率领州兵一万人连同征西府的五千人出蓝田关讨伐张昌。司马颙不奉诏，刘沈自己带领州兵到了蓝田，司马颙又强夺了他的兵众。于是刘乔驻扎汝南，刘弘及前将军赵骧、平南将军羊伊驻扎宛城。张昌派他的部将黄林率领二万人向豫州进发，刘乔打退了他。张昌到樊城，司马歆出兵抵御，兵众溃散，被张昌杀死。朝廷下诏任命刘弘代替司马歆为镇南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

秋七月，张昌的党羽石冰侵犯扬州，打败刺史陈徽，各郡全部陷没。又攻破江州，别将陈贞等攻打武陵、零陵、豫章、武昌、长沙，都攻陷了。临淮人封云起兵侵犯徐州以响应石冰。于是荆、江、扬、豫、徐五州的境内，大多被张昌占据。张昌重新设置州牧郡守，都是凶暴的盗贼小人，专门以劫掠为事务。刘弘派陶侃等人在竟陵攻打张昌，刘乔派他的部将李杨等向江夏进发。陶侃等人屡次与张昌交战，大败他，前后斩首数万级，张昌逃到下俊山，他的兵众全部投降。

冬十二月，议郎周玘、前南平内史长沙人王矩在江东起兵讨伐石冰，前吴兴太守吴郡人顾秘都督扬州九郡诸军事，传发檄文到各州郡，杀死石冰所任命的将吏。于是前侍御史贺循在会稽起兵，庐江内史广陵人华谭以及丹杨人葛洪、甘卓都起兵响应顾秘。周玘是周处的儿子。贺循是贺邵的儿子。甘卓是甘宁的曾孙。

石冰派他的部将羌毒率兵数万抵御周玘，周玘攻击并斩杀了他。石冰从临淮退往寿春。征东将军刘准听说石冰到来，惶恐不知怎么办，广陵度支庐江人陈敏在寿春统兵，对刘准说：“这些人本来不愿远征戍守，被逼迫才成为贼寇，乌合之众，其势容易离散，我陈敏请求督率运输兵为公打败他们。”刘准于是给陈敏增兵，派他攻击石冰。

永兴元年二月，陈敏与石冰交战数十次，石冰的兵众比陈敏多十倍，陈敏攻击他们，所向都告捷，于是与周玘合兵在建康攻打石冰。三月，石冰北逃投奔封云，封云的司马张统斩杀石冰和封云投降，扬、徐二州平定。周玘、贺循都解散兵众回家，不谈论功劳赏赐。朝廷任命陈敏为广陵相。

秋八月，荆州兵擒获斩杀张昌，他的同党都夷灭三族。

永兴二年。起初，陈敏打败石冰之后，自认为勇略无比，有割据江东的志向。他的父亲发怒说：“灭我门户的，必定是这孩子。”于是因此忧愤而死。陈敏因丧离职，司空司马越起用陈敏为右将军、前锋都督。司马越被刘祐打败，陈敏请求东归收兵，于是占据历阳反叛。吴王常侍甘卓弃官东归，到了历阳，陈敏为儿子陈景娶了甘卓的女儿，让甘卓假称皇太弟的命令，拜陈敏为扬州刺史。

陈敏派弟弟陈恢及别将钱端等向南攻略江州，弟弟陈斌向东攻略各郡，江州刺史应邈、扬州刺史刘机、丹杨太守王旷都弃官逃走。陈敏于是占据江东，任用顾荣为右将军，贺循为丹杨内史，周玘为安丰太守，凡是江东豪杰、名士，都加以收罗礼遇，担任将军、郡守的有四十多人。如有年老有病的，就加给官秩任命。贺循假装疯病，得以免任，于是让顾荣兼任丹杨内史。周玘也称病，不到郡就任。陈敏怀疑各位名士终究不会为自己所用，想全部杀掉他们。顾荣劝陈敏说：“中原丧乱，胡夷内侵，观察今日的形势，不能再振兴，百姓将要没有遗种。江南虽然经过石冰之乱，人物还算保全，我顾荣常忧虑没有像孙权、刘备那样的君主来保存他们。如今将军神武盖世，功勋已经显赫，带甲数万，战船堆积如山。如果能委任信任君子，让他们各得尽怀，消除嫌隙，堵塞谗谄之口，那么上游数州可以传檄而定，否则终究不能成功。”陈敏于是作罢。陈敏命令僚属推举自己为都督江东诸军事、大司马、楚公，加九锡，列上尚书，声称受到中诏，从江入沔、汉，奉迎皇帝车驾。

太宰司马颙任命张光为顺阳太守，率领步骑五千人前往荆州讨伐陈敏。刘弘派江夏太守陶侃、武陵太守苗光屯驻夏口，又派南平太守汝南人应詹督率水军以接应他们。

陶侃与陈敏同郡，又同年被举为官吏。随郡内史扈怀对刘弘说：“陶侃居大郡，统强兵，如果有异志，则荆州没有东门了。”刘弘说：“陶侃的忠诚才能，我了解已经很久，必定没有这种事。”陶侃听说后，派儿子陶洪和侄子陶臻到刘弘那里以巩固自己，刘弘任用他们为参军，资助后遣送他们，说：“贤叔出征，你的祖母年事已高，便可回去。普通人的交情尚且不负心，何况大丈夫呢？”

陈敏任命陈恢为荆州刺史，侵犯武昌，刘弘加陶侃为前锋督护以抵御他。陶侃用运输船作为战舰，有人认为不可以。陶侃说：“用官船攻击官贼，为什么不可以。”陶侃与陈恢交战，屡次打败他。又与皮初、张光、苗光一起在长岐打败钱端。南阳太守卫展劝刘弘说：“张光是太宰的心腹，公既然与东海王有关联，应该斩杀张光以表明向背。”刘弘说：“宰辅的得失，哪里是张光的罪过。杀人以自安，君子不做。”于是上表称赞张光的特殊功勋，请求加以升迁。

怀帝永嘉元年，陈敏刑政没有法度，不被英俊之士所依附，子弟凶暴，所到之处成为祸患。顾荣、周玘等人忧虑此事。庐江内史华谭送信给顾荣等人说：“陈敏盗据吴会，命危如朝露。诸君或者分符名郡，或者位列近臣，却反而辱身于奸人之朝，降节于叛逆之党，不也是羞耻吗。吴武烈父子都以英俊之才，继承大业。如今以陈敏的凶恶狡诈，七个弟弟的顽劣庸碌，想追随桓王的高迹，踏大皇的绝轨，远度诸贤，还应当不会允许。皇帝车驾东返，俊彦满朝，将举六师以清理建业，诸贤有什么脸面再见中州的人士呢？”顾荣等人本来就有图谋陈敏之心，及得信，非常惭愧，秘密派使者报告征东大将军刘准，让他发兵临江，自己作为内应，剪发为信。刘准派扬州刺史刘机等出历阳讨伐陈敏。

陈敏派他的弟弟广武将军陈昶率兵数万屯驻乌江，历阳太守陈宏屯驻牛渚。陈敏的弟弟陈处知道顾荣等人有贰心，劝陈敏杀掉他们，陈敏不听。陈昶的司马钱广，与周玘同郡。周玘秘密派钱广杀死陈昶，趁机宣言：“州下已经杀死陈敏，敢动者诛灭三族。”钱广勒兵于朱雀桥南。陈敏派甘卓讨伐钱广，把坚固的铠甲精良的士兵都交给他。顾荣担心陈敏怀疑自己，所以前往到陈敏那里。陈敏说：“你应当四出镇卫，怎么能来我这里呢？”顾荣于是出来，与周玘共同劝甘卓说：“如果江东之事可成，应当共同完成。然而你看这事的形势，会有成功之理吗。陈敏既无才能，政令反复，计谋没有定准，他的子弟各自骄矜，他失败是必然的。而我们安然接受他的官禄，事败之日，让江西各军带着我们的头送到洛阳，题写‘逆贼顾荣、甘卓之首’，这是万世的耻辱。”甘卓于是假装称病，迎接女儿，拆断桥梁，收船南岸，与周玘、顾荣及前松滋侯相丹杨人纪瞻共同攻打陈敏。

陈敏亲自率一万余人讨伐甘卓，军人隔水对陈敏的兵众说：“本来之所以为陈公效力，正是因为顾丹杨、周安丰啊。如今他们都变了，你们还干什么。”陈敏的兵众狐疑不决，顾荣用白羽扇挥动他们，众人都溃散离去。陈敏单骑北逃，追获于江乘，叹息说：“诸人误我，以至于今日。”对弟弟陈处说：“我辜负你，你没有辜负我。”于是在建业斩杀陈敏，夷灭三族。于是会稽等郡全部杀死陈敏的各个弟弟。

当时平东将军周馥代替刘准镇守寿春。三月己未朔日，周馥传送陈敏的首级到京师。朝廷下诏征召顾荣为侍中，纪瞻为尚书郎。太傅司马越征召周玘为参军，陆玩为掾。陆玩是陆机的堂弟。顾荣等人到了徐州，听说北方更加混乱，犹豫不进。司马越给徐州刺史裴盾写信说：“如果顾荣等人观望不前，用军礼发送。”顾荣等人害怕，逃归。裴盾是裴楷的侄子，司马越妃子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