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魏争淮堰

梁武帝天监十二年夏季五月，寿阳下了很长时间的雨，大水进入城中，房屋都被淹没。魏国扬州刺史李崇率领士兵在城墙上驻扎，水位持续上涨，他便乘船靠近城墙的女墙，城墙只剩下两块板的高度没有被水淹没。他的将官和辅佐官员劝李崇放弃寿阳，退守北山。李崇说：“我愧为守卫一方的长官，德行浅薄才招来灾害。淮南这片辽阔的地域，维系在我一人身上，一旦我离开，百姓就会瓦解，扬州这块地方，恐怕就不再属于国家了。我怎能只爱惜自己一人，而愧对王尊这样的忠臣，只是怜悯这些士人和百姓无辜地一同送死。可以扎木筏随着水势升高，人们各自设法脱身，我必定要与这座城一起淹没，希望各位不要再说了。”

扬州治中裴绚帅城南民数千家泛舟南走，避水高原。谓崇还北，因自称豫州刺史，与别驾郑祖起等送任子来请降。马仙琕遣兵赴之。

李崇听说赵绚叛乱，不知虚实，派国侍郎韩方兴乘一条小船去召他。赵绚听说李崇还在，怅然若失，又惊又恨，回报说：“近来因为发大水，处境狼狈，被众人推举为首。现在大计已定，形势已不可挽回，恐怕百姓不再是您的百姓，官吏也不再是您的官吏了。希望您早走，不要与将士们冲突。”李崇派堂弟宁朔将军李神等人率领水军讨伐他，赵绚战败，李神追击并攻占了赵绚的营地。赵绚逃跑，被村民抓住，押回尉升湖时，他说：“我有什么脸面去见李公呢？”于是投水而死。赵绚是赵叔业的侄孙。郑祖起等人都被处死。李崇上表，以水灾为由请求解除自己的州官职务，魏主没有答应。

李崇为人深沉宽厚，有谋略，深得将士和百姓的拥戴。他在寿春任职十年，常常供养壮士数千人，敌人来犯时，没有不被击败的，邻国敌人称他为‘卧虎’。梁武帝多次设反间计来离间他，又授予他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万户郡公的官职，他的儿子们都被封为县侯。然而北魏君主一向知道李崇忠诚笃实，对他委以重任，深信不疑。

十三年冬十月，魏降人王足陈计，求堰淮水以灌寿阳。上以为然，使水工陈承伯、材官将军祖〔底本未编码字 U+E4BE〕桓视地形，咸谓「淮内沙土漂轻不坚实，功不可就」。上弗听，发徐、扬民率二十户取五丁以筑之，假太子右卫率康绚都督淮上诸军事，并护堰作于钟离。役人及战士合二十万，南起浮山，北抵巉石，依岸筑土，合脊于中流。

梁武帝天监十四年春季三月，北魏左仆射郭祚上表说：‘萧衍狂妄悖逆，图谋截断河流，劳役艰苦，百姓疲惫，危亡的征兆已经显现。应当命令将领出兵，长途奔袭，加以讨伐。’北魏帝下诏命令平南将军杨大眼督率各路军队镇守荆山。夏季四月，浮山堰建成后又溃决了。有人说蛟龙能凭借风雨破坏堤堰，它的本性厌恶铁器，于是运来东西两座冶铁作坊的铁器数千万斤沉入水中，但也不能使堤堰合拢。于是砍伐树木做成井干（一种木框架），填上巨石，在上面加土。沿淮河百里之内，无论大小木料石头都被用尽，挑担的人肩膀都磨穿了，夏天瘟疫流行，死者互相枕藉，苍蝇蚊虫日夜鸣叫，声音嘈杂。

秋天九月，左游击将军赵祖悦偷袭北魏的西硖石，占领了它来逼近寿阳。又加筑城墙，迁徙沿淮河的百姓来充实城内。将军田道龙等人分兵攻打各个戍所，北魏扬州刺史李崇分别派遣诸将抵御。癸亥日，北魏派遣代理镇南将军崔亮攻打西硖石，又派遣镇东将军萧宝寅决开淮河堤堰。

冬十二月己酉，魏崔亮至硖石，赵祖悦逆战而败，闭城自守，亮进围之。是冬寒甚，淮、泗尽冻，浮山堰士卒死者什七八。

十五年春正月，魏崔亮攻硖石未下，与李崇约水陆并进，崇屡违期不至。胡太后以诸将不壹，乃以吏部尚书李平为使持节、镇军大将军兼尚书右仆射，将步骑二千赴寿阳，别为行台，节度诸军，如有乖异，以军法从事。萧宝寅遣轻车将军刘智文等渡淮攻破三垒。二月乙巳，又败将军垣孟孙等于淮北。李平至硖石，督李崇、崔亮等刻日水陆进攻，无敢乖互，战屡有功。

皇上派遣左卫将军昌义之率领军队救援浮山，还未到达，康绚已经击败魏军，使其退却。皇上又派遣昌义之和直合将军王神念沿淮河逆流而上救援硖石。崔亮派遣将军博陵人崔延伯驻守下蔡，崔延伯与别将伊瓮生沿淮河两岸扎营。崔延伯取出车轮去掉轮圈，把辐条削尖，两两对接，用竹篾搓成绳索，穿连起来，共十多道，横跨水面架成桥梁，两端设置大绞盘，可以随意升降，既不能烧也不能砍。这样既切断了赵祖悦的退路，又使战舰无法通行，昌义之、王神念驻扎在梁城无法前进。李平部署水陆两军进攻硖石，攻占了外城。乙丑日，赵祖悦出城投降，被斩杀，其部众全部被俘。

胡太后赐给崔亮书信，让他乘胜深入。李平部署诸将，水陆并进，攻打浮山堰。崔亮违背李平的调度，以生病为由请求返回，随着奏表发出就动身了。李平上奏请求判处崔亮死刑，太后下令说：“崔亮去留自作主张，违背我的战略规划，虽然有小胜，怎能免除大罪。但我总理万机，差不多厌恶杀戮，可以特别允许他以功补过。”魏军于是撤回。

三月，魏论西硖石之功，辛未，以李崇为骠骑将军，加仪同三司。李平为尚书右仆射。崔亮进号镇北将军。亮与平争功于禁中，太后以亮为殿中尚书。

魏萧宝寅在淮堰，上为手书诱之，使袭彭城，许送其国庙及室家诸从还北。宝寅表上其书于魏朝。

夏四月，淮堰成，长九里，下广一百四十丈，上广四十五丈，高二十丈，树以杞柳，军垒列居其上。

有人对康绚说：“四条大河，是上天用来调节宣泄自然之气的，不能长久堵塞。如果开凿一条水渠向东泄水，那么水流就能宽缓，水堰也不至于损坏。”康绚于是开凿水渠向东泄水。又对北魏施反间计说：“梁朝人害怕开凿水渠，不怕野外作战。”萧宝寅信以为真，开凿山体五丈深，开凿水渠向北泄水，水日夜分流仍然不见减少，魏军最终撤归。水所淹没的范围，夹着淮河两岸方圆数百里。李崇在硖石戍之间修建浮桥，又在八公山东南修筑魏昌城，以防备寿阳城被水冲坏，居民散居到山冈高地。淮水清澈，低头可以看见水下的房屋、坟墓，清清楚楚地在水底。

初，堰起于徐州境内，刺史张豹子宣言，谓已必掌其事。既而康绚以他官来监作，豹子甚惭。俄而敕豹子受绚节度，豹子遂谮绚与魏交通。上虽不纳，犹以事毕，征绚还。

秋八月，康绚既还，张豹子不复修淮堰。九月丁丑，淮水暴涨，堰坏，其声如雷，闻三百里，缘淮城戍村落十余万口皆漂入海。初，魏人患淮堰，以任城王澄为上将军、大都督南讨诸军事，勒众十万，将出徐州来攻堰。尚书右仆射李平以为「不假兵力，终当自坏」。及闻破，太后大喜，赏平甚厚，澄遂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