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卷
唐平东都
李密兴亡与王世充东都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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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概要
本章叙述隋末李密起兵反隋、建立魏国、对抗王世充,最终降唐又叛唐被杀,以及王世充篡位建郑、后为唐所灭的经过。
阅读提示
阅读本章时需留意李密从智谋之士到骄横失败的性格转变,以及王世充虽狡诈却最终灭亡的结局;同时注意时间线较长,人物众多,可结合事件因果把握主线。
隋炀帝大业九年。礼部尚书杨玄感,勇猛矫健,擅长骑马射箭,喜好读书,喜欢结交宾客,天下知名之士多与他交往。他与蒲山公李密交好。李密是李弼的曾孙,年少时就有才略,志向气概雄大高远,轻视财物,爱惜士人。担任左亲侍时,皇帝见到他,对宇文述说:“过去在左仗下那个黑皮肤的小孩,眼神与众不同,不要让他担任宿卫。”宇文述于是暗示李密,让他称病辞职,李密于是隐居起来,专心读书。他曾经骑着黄牛读《汉书》,杨素遇见后认为他与众不同,便召他到家中,与他交谈,非常高兴,对他的儿子杨玄感等人说:“李密见识气度如此,你们比不上他。”从此杨玄感与他结为深交。有时杨玄感轻慢他,李密说:“说话应该实事求是,怎么能当面奉承。如果在两军阵前决断机变,大声呵斥,使敌人震惊畏惧,我比不上您。但驱使天下贤能俊杰,各尽其用,您比不上我。怎么能因为官阶稍微高一点,就轻视天下的士大夫呢。”杨玄感笑着佩服他。
杨素依仗功劳骄横傲慢,在朝廷宴会时,有时失去臣子的礼节,皇帝心中怀恨但不说话,杨素也察觉到了。等到杨素去世,皇帝对近臣说:“假使杨素不死,终究会遭灭族之祸。”杨玄感很了解这件事,而且自认为家族世代显贵,朝廷中很多文武官员都是他父亲的旧部下,看到朝政日益混乱,而皇帝又多猜忌,内心不安,于是与弟弟们暗中谋划作乱。皇帝正从事征伐之事,杨玄感自己说:“世代蒙受国家恩典,愿担任将领。”皇帝高兴地说:“将门必有将,相门必有相,果然不虚啊。”从此他受到的宠爱日益深厚,逐渐参与朝政。
皇帝讨伐高丽,命令杨玄感在黎阳督运粮草,他于是与虎贲郎将王仲伯、汲郡赞治赵怀义等人谋划,故意拖延漕运,不按时出发,想使渡过辽河的军队缺乏粮食。皇帝派使者催促他,杨玄感扬言水路多盗贼,不能前后同时出发。杨玄感的弟弟虎贲郎将玄纵、鹰扬郎将万石,都随从皇帝到辽东,杨玄感暗中派人召唤他们,二人都逃回来。万石到高阳时,被监事许华抓获,在涿郡被斩首。
当时右骁卫大将军来护儿率领水军从东莱将要进入海路直奔平壤,杨玄感派家奴假装为使者从东方来,谎称来护儿造反。六月乙巳日,杨玄感进入黎阳县,关闭城门,大肆搜求男丁,取帆布做铠甲,设置官署属官,都依照开皇年间的旧制。向邻近郡县发送文书,以讨伐来护儿为名义,命令各自发兵到粮仓所在地会合。郡县官员中有才能干练的,杨玄感都用运粮的名义召集他们,任命赵怀义为卫州刺史,东光尉元务本为黎州刺史,河内郡主簿唐祎为怀州刺史。
治书侍御史游元在黎阳督运,杨玄感对他说:“独夫(指皇帝)肆虐,深陷绝域,这是上天灭亡他的时机。我现在亲自率领义兵诛杀无道之人,您意下如何。”游元正色说:“尊父蒙受国家恩宠,近古以来无人能比,您兄弟们都官居显位,应当竭诚尽节,上答大恩。岂料坟墓上的土还未干,就亲自图谋反噬。我只有一死而已,不敢听从命令。”杨玄感发怒并囚禁了他,多次用兵力威胁,不能使他屈服,于是杀了他。游元是游明根的孙子。
杨玄感挑选运输民夫中年轻力壮者得到五千多人,丹杨、宣城的船夫三千多人,宰杀三牲誓师,并且告诉他们说:“主上无道,不把百姓放在心上,天下纷扰,死于辽东的人以万计。现在与你们起兵拯救百姓的困苦,怎么样?”众人都踊跃欢呼万岁。于是整顿军队,部署安排。唐祎从杨玄感处逃回河内。
先前,杨玄感暗中派家僮到长安,召李密和弟弟玄挺到黎阳。等到起兵时,李密恰好赶到,杨玄感非常高兴,把他作为主要谋士。对李密说:“您常以济世救民为己任,现在是时候了。计策将怎么出?”李密说:“天子出征,远在辽外,距离幽州还有千里。南有大海,北有强胡,中间一条道路,非常艰险。您率领军队出其不意,长驱直入蓟城,占据临渝的险要,扼住他的咽喉。归路既已断绝,高丽听说了,必定追击他的后方,不过十天半月,物资粮食都耗尽,他的军队不投降就会溃散,可以不战而擒获,这是上计。”杨玄感说:“再说其次的。”李密说:“关中四面有要塞,是天府之国,虽然有卫文升,不值得在意。现在率领军队击鼓向西进发,经过城池不要攻取,直接攻取长安,招收当地的豪杰,安抚士民,占据险要而守卫。天子即使回来,失去根本,可以慢慢图谋。”杨玄感说:“再说其次的。”李密说:“挑选精锐,昼夜兼程,偷袭攻取东都,以此号令四方。但恐怕唐祎告发,已经先固守了。如果带兵攻打它,百日不能攻克,天下军队从四面而来,就不是我所能预料的。”杨玄感说:“不对。现在百官家眷都在东都,如果先攻取它,足以动摇他们的心。而且经过城邑不攻取,用什么显示威力。您的下计,却是上策。”于是带兵向洛阳进发,派杨玄挺率领勇猛的一千人为前锋,先攻取河内。唐祎据城抵抗,玄挺没有收获。唐祎又派人告知东都越王杨侗和樊子盖等人,让他们整顿军队备战。
修武的百姓相继把守临清关,杨玄感无法渡河,于是在汲郡南边渡河,跟随他的人像市场一样多。派弟弟积善率兵三千从偃师南边沿洛水向西进入,玄挺从白司马阪越过邙山向南进入,玄感带领三千多人跟随其后,相距十里左右,自称大军。他的士兵都拿着单刀柳盾,没有弓箭铠甲。东都派河南令达奚善意率精兵五千人抵抗积善,将作监河南赞治裴弦率八千人抵抗玄挺。善意渡过洛水南边,在汉王寺扎营。第二天,积善的军队到达,不战自溃,铠甲兵器都被积善夺取。裴弦(弘策)出兵,到达白司马阪,一交战就败走,丢弃铠甲兵器的超过一半,玄挺也不追击。弘策退后三四里,收拢散兵,又结阵等待。玄挺慢慢到达,坐下休息很久,忽然起身攻击他,弘策又败。这样打了五仗。丙辰日,玄挺直达太阳门,弘策率领十多个骑兵逃入宫城,其余没有一人返回,都归顺了玄感。
玄感驻扎在上春门,每次誓师说:“我身为上柱国,家财积累巨万,对于富贵,无所求。今天不顾灭族之祸,只是为了给天下解除倒悬之急罢了。”众人都很高兴。父老争相献上牛肉酒食,子弟到军门请求效力的,每天数以千计。
内史舍人韦福嗣,是韦洸哥哥的儿子,从军出城抵抗玄感,被玄感俘获。玄感厚待他,让他与同党胡师耽共同掌管文书。玄感让福嗣写信给樊子盖,列举皇帝的罪恶,说:“现在想废黜昏暗之君,拥立贤明之主,希望不要拘泥于小节,自留祸患。”樊子盖刚从外藩入朝为京官,东都的旧官僚多轻视他,至于部署军事,多不服从。裴弘策与子盖同级别,先前出兵讨贼失利,子盖又让他出战,他不肯去,子盖下令拉出去斩首示众。国子祭酒河东杨汪稍有怠慢,子盖又要杀他,杨汪叩头流血才免于一死。于是将吏震惊肃然,无人敢抬头,令行禁止。玄感倾尽全力攻城,子盖按方拒守,玄感不能攻克。但达官贵人中应募从军的子弟,听说弘策死了,都不敢入城。韩擒虎的儿子世咢、观王杨雄的儿子恭道、虞世基的儿子柔、来护儿的儿子渊、裴蕴的儿子爽、大理卿郑善果的儿子俨、周罗睺的儿子仲等四十多人都投降了玄感,玄感都把亲信要害之职委任给他们。善果是郑译哥哥的儿子。
玄感收拢军队得到五万多人,分出五千人防守慈磵道,五千人防守伊阙道,派韩世咢率三千人围攻荥阳,顾觉率五千人攻取虎牢。虎牢投降,任命顾觉为郑州刺史,镇守虎牢。
代王杨侑派刑部尚书卫文升率兵四万救援东都。文升到达华阴,挖掘杨素的坟墓,焚烧他的骸骨,向士兵表示必死的决心,于是击鼓前进出崤山、渑池,直奔东都城北。玄感迎战抵抗,文升边战边进,驻扎在金谷。
辽东城长久不能攻克,皇帝派制造布囊一百多万口,装满土,想堆积成鱼梁大道,宽三十步,高与城齐,让战士登上去攻城。又制作八轮楼车,高于城墙,夹着鱼梁道,想向下射城内。指日将要进攻,城内危急。恰逢杨玄感造反的文书传到,皇帝非常恐惧,召纳言苏威进入帐中,对他说:“这个孩子聪明,会不会成为祸患。”苏威说:“能分辨是非,审察成败,才叫聪明。玄感粗疏,一定没什么可担心的,但恐怕从此逐渐成为祸乱之源罢了。”皇帝又听说达官子弟都在玄感那里,更加忧虑。皇帝问太史令庾质说:“玄感能成功吗?”庾质说:“玄感地势虽然显赫,但一向不是众望所归,利用百姓的劳苦,希望侥幸成功。如今天下一家,不容易动摇。”
皇帝派虎贲郎将陈棱到黎阳攻打元务本,又派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左候卫将军屈突通乘坐驿车发兵讨伐玄感。来护儿到达东莱,听说玄感围攻东都,召集诸将商议回军救援。诸将都认为没有诏敕,不应擅自返回,坚决不肯服从。护儿厉声说:“洛阳被围,是心腹之患。高丽违命,不过是疥癣之疾。国家之事,知道了没有不做的,专断之罪在我,不关大家。有阻挠建议的,按军法处置。”当天回军,让儿子弘整乘驿车奏报。皇帝当时已回到涿郡,已经敕令护儿救东都,见到弘整,非常高兴,赐给护儿玺书说:“您回师之时,是我敕令您之日,君臣心意相合,远同符契。”
先前,右武侯大将军李子雄因事被除名,命令他从军效力,跟随来护儿在东莱,皇帝怀疑他,下诏用锁链押送子雄到行在所。子雄杀掉使者,逃奔玄感。卫文升率步兵骑兵二万渡过瀍水与玄感交战,玄感多次击败他。玄感每次作战,身先士卒,所向披靡。又善于安抚部下,都乐意为他效死。因此每次作战多获胜,军队更加壮大,达到十万人。文升寡不敌众,死伤大半且将尽,于是更向前驻扎在邙山之南,与玄感决战,一天交战十多个回合。恰逢杨玄挺中流矢而死,玄感的军队才稍稍退却。
秋季七月癸未日,余杭百姓刘元进起兵响应玄感,军队达到数万人。起初,杨玄感到达东都,自认为天下响应,成功在早晚之间。得到韦福嗣后委以心腹,不再专门任用李密。福嗣每次出谋划策,都持两端。李密揣测到他的心意,对玄感说:“福嗣本来不是同盟,实际怀有观望之心。明公刚开始大事,而奸人在侧,听信他的是非,必定被他所误,请斩了他。”玄感说:“何至于此。”李密退下后对亲信说:“杨公好反而不想取胜,我们这些人要成为俘虏了。”
李子雄劝玄感赶快称尊号,玄感以此问李密。李密说:“从前陈胜自己想称王,张耳进谏而被疏远;魏武帝想求九锡,荀彧阻止而被杀。现在我想直言,还怕重蹈二人的覆辙,阿谀逢迎,又不是我的本意。为什么呢?起兵以来,虽然多次胜利,但至于郡县,没有跟从的。东都防守还强,天下救兵越来越多,您应当挺身力战,早定关中,却急于自尊,为何向人显示不广大呢。”玄感笑着停止。
屈突通率军驻扎河阳,宇文述随后到达。玄感向李子雄问计,子雄说:“通通晓军事,如果一旦渡河,胜负就难决。不如分兵抵抗,通不能渡河,那么樊、卫就失去援助。”玄感认为对,准备抵抗通。樊子盖知道他的计谋,多次攻击他的营垒,玄感不能前往。通渡过河,在破陵驻军。玄感分为两军,西面抵抗文升,东面抗拒通。子盖又出兵大战,玄感军队多次失败。与同党商议,李子雄说:“东都援军越来越多,我军多次失败,不可久留。不如直接进入关中,打开永丰仓赈济贫民,三辅可以指麾而定,占据府库,向东争夺天下,也是霸王之业。”李密说:“弘化留守元弘嗣握强兵在陇右,可扬言他造反,派使者迎接您,借此入关,可以欺骗众人。”
恰逢华阴杨氏诸人请求做向导,壬辰日,玄感解除东都包围,带兵向西直奔潼关,扬言:“我已攻破东都,要攻取关西了。”宇文述等各军追击他。到达弘农宫,父老拦住劝玄感说:“宫城空虚,又积存很多粮食,攻打容易攻下。”玄感认为对。弘农太守蔡王杨智积对属下说:“玄感听说大军将至,想西图关中。如果实现他的计谋,就难以攻克了。应当用计拖住他,使他不能前进,不出十天,可以擒获。”等到玄感军队到达城下,智积登上城墙辱骂他,玄感发怒,留下来攻打。李密进谏说:“您现在欺骗众人向西进发,军事贵在迅速,何况追兵将至,怎能停留。如果前面不能占据关口,后退没有防守之地,大军一散,凭什么自保。”玄感不听,于是攻打,焚烧城门。智积在内增加火势,玄感军队不能进入。三日不能攻克,于是带兵西进,到达閺乡,宇文述、卫文升、来护儿、屈突通等军在皇天原追到他。玄感上盘豆,布阵绵延五十里,边战边走,玄感一天三次失败。八月壬寅日,玄感在董杜原列阵,各军攻击他,玄感大败,独自与十多个骑兵逃奔上洛。追兵到达,玄感呵斥他们,都转身逃跑。到达葭芦戍,独自与弟弟积善徒步逃跑。自度不能幸免,对积善说:“我不能受人杀戮侮辱,你可以杀我。”积善抽刀砍杀了他,然后自杀,没死,被追兵抓获,与玄感的头一起送到行在所。将玄感的尸体在东都市上肢解,三天后,又切成小块焚烧。玄感的弟弟玄奖为义阳太守,将奔赴玄感,被郡丞周旋玉所杀。仁行为朝请大夫,在长安被处死。
玄感围攻东都时,梁郡百姓韩相国起兵响应他,玄感任命他为河南道元帅,十天之间军队十余万。攻掠郡县,到达襄城,听说玄感失败,军队渐渐散去,被官吏抓获,首级传送到东都。
杨玄感西进时,韦福嗣逃到东都自首,当时像他这样的都不追究。樊子盖收集玄感的文书簿籍,得到韦福嗣起草的书信,封好呈给皇帝,皇帝命令押送到行在。李密逃亡,被人抓获,也送到东都。樊子盖锁送福嗣、密及杨积善、王仲伯等十多人到高阳,李密与王仲伯等人暗中谋划逃跑,全部拿出他们所带的黄金给使者说:“我们死的时候,这些金子都留给您,希望用来埋葬我们,其余的就算报答恩德了。”使者贪图黄金,答应了,防备逐渐松懈。李密请求购买酒食,每次宴饮,喧哗通宵,使者不以为意。行到魏郡石梁驿,灌醉防守的人,凿墙逃出。李密招呼韦福嗣一同离去,福嗣说:“我没有罪,天子不过当面责备我罢了。”到高阳,皇帝把书信草稿给福嗣看,收捕交付大理寺。应当受刑的人肢体被剁碎,积善、福嗣还加用车裂之刑。
大业十二年。李密逃亡后,去依附郝孝德,孝德不以礼相待。又进入王薄那里,王薄也不认为他奇特。李密困乏,以至于剥树皮吃,藏在淮阳村舍,改名换姓,聚集门徒教书。郡县怀疑并逮捕他,李密逃走,投奔妹夫雍丘令丘君明。君明不敢收留,转托寄放李密到游侠王秀才家,王秀才把女儿嫁给他。君明的堂侄怀义告发了这件事,皇帝让怀义自己带着敕书与梁郡通守杨汪相知收捕。杨汪派兵包围王秀才宅第,恰逢李密外出,因此得以逃脱。君明、王秀才都死了。
韦城人翟让任东都法曹,因事获罪应当处斩。狱吏黄君汉认为他勇猛过人,夜里悄悄对翟让说:“翟法司,天时人事,也许可以知晓,怎能守在狱中等死呢?”翟让又惊又喜,叩头说:“翟让是圈里的猪,生死都听黄曹主的命令。”黄君汉当即打开刑具放他出来。翟让拜了两拜说:“翟让蒙受再生之恩,已经幸运了,但黄曹主怎么办?”于是流下眼泪。黄君汉生气地说:“我原以为你是大丈夫,可以拯救百姓性命,所以不顾自己生死来救你,你怎么反而像小儿女一样哭泣道谢呢?你只管努力自救,不要担心我。”翟让于是逃命到瓦冈,做了强盗。同郡人单雄信,勇猛矫健,善于用马槊,聚集年轻人去跟随他。离狐人徐世绩家住在卫南,十七岁,有勇气谋略,劝说翟让:“东郡对于您和我都是家乡,人大多认识,不宜侵扰掠夺。荥阳、梁郡是汴水流经之地,抢劫行船商旅,足以资助自己。”翟让认为对,率领众人进入两郡地界,掠夺公私船只,物资充足,归附的人更多,聚集徒众到一万多人。当时又有外黄人王当仁、济阳人王伯当、韦城人周文举、雍丘人李公逸等,都拥有徒众做强盗。李密从雍丘逃命,往来于各位首领之间,用夺取天下的策略劝说他们。起初都不相信,时间久了,逐渐认为对。互相说:“这个人是公卿子孙,志气如此。现在人人都说杨家将灭亡,李氏将兴起。我听说帝王不会死,这个人多次遇险得救,难道不是那个人吗?”从此逐渐敬重李密。
李密观察各位首领只有翟让最强,于是通过王伯当拜见翟让,为翟让出谋划策,去劝说各小股盗贼,都使他们归附。翟让高兴,逐渐亲近李密,与他商议事情。李密趁机劝翟让说:“刘邦、项羽都是从平民起家,成为帝王。现在皇帝在上面昏庸,百姓在下面怨恨,精锐部队在辽东耗尽,与突厥和亲断绝,正在巡游扬州、越地,抛弃东都,这也是刘邦、项羽奋起的时机。以您的雄才大略,兵马精锐,席卷两京,诛灭暴虐,隋朝不值得灭亡。”翟让推辞说:“我等是群盗,早晚在草间偷生,您说的,不是我所能达到的。”
恰好有个叫李玄英的人,从东都逃来,经过各贼寇,寻找李密,说:“这个人将取代隋朝。”人们问他原因,李玄英说:“近来民间有歌谣《桃李章》,说:桃李子,皇后绕扬州,宛转花园里,勿浪语,谁道许。桃李子,说的是逃亡的李氏之子。皇与后,都是君主。宛转花园里,是说天子在扬州没有回归之日,将转于沟壑。莫浪语,谁道许,是密。”与李密相遇后,就投身侍奉他。前宋城尉齐郡人房彦藻自负有才,遗憾不被当时任用,参与了杨玄感的谋划,改名换姓逃命,在梁、宋之间遇到李密,于是与他一起游历汉、沔,遍入各贼寇,劝说他们的豪杰。回来时,跟随的有几百人,仍然作为游客,住在翟让营中。翟让见李密被豪杰归附,想听从他的计策,犹豫不决。
有个叫贾雄的人,通晓阴阳占候,做翟让的军师,所说的话无不采用。李密深交于贾雄,让他假托术数来劝说翟让。贾雄答应,藏在心里未发。适逢翟让召见贾雄,把李密的话告诉他,问他可否。贾雄回答说:“吉不可言。”又说:“您自立,恐怕未必成功。如果立这个人,事情没有不成的。”翟让说:“像您说的,蒲山公应当自立,为什么来跟随我。”贾雄回答说:“事情有相互因缘。他所以来的原因,是将军姓翟,翟是泽,蒲草没有泽就不能生长,所以需要将军。”翟让认为对,与李密感情日益深厚。
李密于是劝翟让说:“现在四海沸腾,不能耕种。您的人马虽多,但没有粮仓,只靠野外掠夺,常常苦于供给不足。如果旷日持久,加上大敌到来,必定涣散离散。不如先取荥阳,休整兵马,在馆谷驻守,等待兵马肥壮,然后与人争利。”翟让听从,于是攻破金堤关,攻打荥阳各县,多数攻下。
荥阳太守郇王杨庆,是杨弘的儿子,不能讨伐,炀帝调张须陀为荥阳通守来讨伐。庚戌日,张须陀领兵攻打翟让,翟让以前多次被张须陀打败,听说他来,非常恐惧,将要躲避。李密说:“张须陀勇猛但没有谋略,部队又接连胜利,既骄傲又凶狠,可以一战擒获。您只管列阵等待,我保证为您击败他。”翟让不得已,整兵准备出战,李密分兵一千多人埋伏在大海寺北面的树林里。张须陀向来轻视翟让,正列阵前进,翟让与他交战,不利,张须陀趁势追击,追赶十余里,李密发动伏兵掩击,张须陀兵败。李密与翟让及徐世绩、王伯当合军包围他,张须陀突围而出。左右不能全部出来,张须陀跃马又进去救援,来回数次,于是战死。所部士兵昼夜痛哭,几天不止,河南郡县因此丧气。鹰扬郎将河东人贾务本是张须陀的副将,也受伤,率领余众五千多人逃到梁郡。贾务本不久去世,诏令光禄大夫裴仁基为河南道讨捕大使,代替统领其众,移镇虎牢。
翟让于是让李密建立牙旗,单独统率所部,号称“蒲山公营”。李密治军严整,凡是号令士兵,即使盛夏,都像背着霜雪一样。他亲自节俭朴素,所得金宝全部赐给部下,因此人们愿意为他效力。他部下的士兵多被翟让的士兵欺辱,但因军纪素有约束,不敢报复。翟让对李密说:“现在物资粮食大致够用,我想回瓦冈。您如果不回去,随您去哪里,我从此告别了。”翟让率辎重东去,李密也西行到康城,劝说攻下数城,获得大量物资储备。翟让不久后悔,又领兵跟随李密。
恭帝义宁元年春季二月,李密劝翟让说:“现在东都空虚,士兵平时不训练,越王年幼,越王,是太子杨昭之子杨侗,炀帝命他留守东都。留守诸官政令不一,士民离心。段达、元文都昏庸无谋,依我估计,他们不是将军的对手。如果将军能用我的计策,天下可以指挥而定。”于是派党羽裴叔方侦察东都虚实。留守官司发觉,开始做防御准备,并飞马送表到江都。李密对翟让说:“事势如此,不可不发动。兵法说先则制于己,后则制于人。现在百姓饥荒,洛口仓有很多积粟,离都城一百多里,将军如果亲自率领大军,轻装掩袭,他们远来不及救援,又先前没有防备,夺取它像捡拾东西一样容易。等他们听到消息,我们已经获得。发粟赈济穷困,远近谁不归附。百万之众,一朝可集,枕威养锐,以逸待劳,即使他们能来,我们已有防备。然后檄召四方,引贤豪而资计策,选骁悍而授兵柄,除掉亡隋的社稷,发布将军的政令,岂不盛大。”翟让说:“这是英雄的谋略,不是我能承担的。听从您的命令,尽力从事,请您先出发,我做殿后。”庚寅日,李密、翟让率精兵七千人出阳城北面,越过方山,从罗口袭击兴洛仓,攻破它。打开粮仓任凭百姓取用,老弱背着抱着,道路上接连不断。
朝散大夫时德叡以尉氏响应李密,前宿城令祖君彦从昌平去归附他。君彦,是祖珽的儿子,博学强记,文辞丰赡敏捷,闻名海内。吏部侍郎薛道衡曾向高祖推荐他,高祖说:“是那个唱杀斛律明月的人的儿子吗?我不需要这种人。”炀帝即位,尤其忌恨他的名声,按常规调任东平郡书佐,检校宿城令。君彦自负有才,常常郁郁想作乱。李密向来听说他的名字,得到他,大喜,引为座上客,军中书信檄文,都委托他。
越王杨侗派虎贲郎将刘长恭、光禄少卿房崱率步骑兵三万五千讨伐李密。当时东都人都认为李密是饥饿的盗贼盗米,乌合之众容易击破,争相来应募,国子三馆学士及贵胜亲戚都来从军,器械修整,衣服鲜亮,旌旗钲鼓很盛大。长恭等挡在前面,派河南讨捕使裴仁基等率所部兵从汜水西进来攻击他的后部,约定十一日在仓城南会合。李密、翟让都知道他们的计策。东都兵先到,士兵没有吃早饭,长恭等驱赶他们渡过洛水,在石子河西列阵,南北十余里。李密、翟让选择骁勇分为十队,命令四队埋伏在横岭下等待裴仁基,用六队在石子河东列阵。长恭等见李密兵少,轻视他们。翟让先接战,不利,李密率部下横冲。隋兵饥饿疲惫,于是大败,长恭等脱衣潜逃得以免死,逃回东都,士兵死掉十之五六。越王杨侗赦免长恭等罪,安抚他们。李密、翟让尽收其辎重、器甲,威声大振。
翟让于是推举李密为主,给李密上尊号为魏公。庚子日,设坛场,即位,称元年,大赦。其文书下行称行军元帅府。其魏公府设置三司六卫,元帅府设置长史以下官属。拜翟让为上柱国、司徒、东郡公,也设置长史以下官,减少元帅府的一半。以单雄信为左武候大将军,徐世绩为右武候大将军,各领所部。房彦藻为元帅左长史,东郡邴元真为右长史,杨德方为左司马,郑德韬为右司马,祖君彦为记室,其余封拜各有差等。于是赵、魏以南,江、淮以北,群盗没有不响应的,孟让、郝孝德、王德仁及济阴房献伯、上谷王君廓、长平李士才、淮阳魏六儿、李德谦、谯郡张迁、魏郡李文相、谯郡黑社、白社、济北张青特、上洛周比洮、胡驴贼等都归附李密。李密都授予官爵,让他们各领其众,设置百营簿来统领他们。道路上投降的人,络绎不绝,人众达到数十万。于是命令护军田茂广筑洛口城,周围四十里而居住。李密派房彦藻领兵向东掠地,攻取安陆、汝南、淮安、济阳,河南郡县多被李密攻下。
夏季四月,李密任命孟让为总管、齐郡公。己丑夜,孟让率步骑兵二千进入东都外城,烧掠丰都市,到天亮时离去。于是东都居民都迁入宫城,台省府寺都满了。巩县长柴孝和、监察御史郑颋举城投降李密,李密任命柴孝和为护军,郑颋为右长史。
裴仁基每次打败贼寇得到军资,都赏给士兵,监军御史萧怀静不允许,士兵怨恨他。怀静又多次找仁基的短处弹劾他。仓城之战,仁基失期不到,听说刘长恭等失败,害怕不敢前进,驻扎在百花谷,固垒自守,又怕获罪于朝廷。李密知道他的狼狈处境,派人游说他,用厚利诱惑。贾务本之子贾闰甫在军中,劝仁基投降李密。仁基说:“萧御史怎么办?”闰甫说:“萧君像栖在笼子上的鸡,如果不知机变,在明公一刀而已。”仁基听从,派闰甫去李密处请降。李密大喜,任命闰甫为元帅府司兵参军兼直记室事,让他回去复命,给仁基写信,抚慰接纳他,仁基回驻虎牢。萧怀静秘密上表此事,仁基知道后,就杀了怀静,率其众以虎牢投降李密。李密任命仁基为上柱国、河东公。仁基之子行俨骁勇善战,李密也任命他为上柱国、绛郡公。
李密得到秦叔宝及东阿人程𫜪金,都用为骠骑。选择军中尤其骁勇的八千人,分四骠骑来保卫自己,号称“内军”。常说:“这八千人足以抵挡百万。”𫜪金后来改名知节。罗士信、赵仁基都率众归附李密,李密署为总管,让他们各自统领所部。
癸巳日,李密派裴仁基、孟让率二万多人袭击回洛东仓,攻破它,于是烧天津桥,纵兵大肆掠夺。东都出兵攻击他们,仁基等败逃,李密亲自率众屯驻回洛仓。东都兵还有二十多万人,登城打更,昼夜不脱甲。李密攻打偃师、金墉,都没攻克,乙未日,返回洛口。
东都城内缺粮,但布帛堆积如山,甚至用绢做汲水的绳子,用布来烧火。越王杨侗派人运回洛仓米入城,派兵五千屯驻丰都市,五千屯驻上春门,五千屯驻北邙山,设九营,首尾相应,以防备李密。
丁酉日,房献伯攻陷汝阴,淮阳太守赵陁举郡投降李密。
己亥日,李密率众三万再次占据回洛仓,大修营垒壕沟,以逼近东都。段达等出兵七万抵御。辛丑日,在仓北交战,隋兵败走。丁未日,李密让幕府向郡县发布檄文,列举炀帝十大罪状,并且说:“用尽南山的竹子,书写罪行无穷;决开东海的波涛,流洗罪恶难尽。”这是祖君彦的文辞。
五月,炀帝命令监门将军泾阳人庞玉、虎贲郎将霍世举率关内兵救援东都。柴孝和劝说李密:“秦地山川险固,是秦、汉所凭以成就王业的地方。现在不如让翟司徒守洛口,裴柱国守回洛,明公自己挑选精锐向西袭击长安。既攻克京城,基业巩固兵力强大,然后向东,平定河、洛,传檄而天下定。现在隋朝失去天下,豪杰竞逐,不早做,必有先我们的人,后悔不及。”李密说:“这确实是上策,我也考虑很久了。但昏主还在,从兵还多,我所部都是山东人,见洛阳未攻下,谁肯跟我西进。诸将出自群盗,留他们各自竞争雌雄,这样大业就毁了。”孝和说:“那么大军既然不能西上,我请求暗中前往观察机会。”李密答应。孝和与数十骑到陕县,山贼归附他的有一万多人。当时李密兵锋很锐,每次进入苑与隋兵连续交战。适逢李密被流箭射中,躺在营中,丁丑日,越王杨侗派段达与庞玉等夜里出兵,在回洛仓西北列阵。李密与裴仁基出战,段达等大败他们,杀伤大半,李密于是放弃回洛,逃往洛口。庞玉、霍世举驻军偃师,柴孝和的部众听说李密退兵,各自散去,孝和轻骑返回李密处。杨德方、郑德韬都战死。李密任命郑颋为左司马,荥阳人郑乾象为右司马。
六月,李密又率众向东都,丙申日,在平乐园大战。李密左骑右步,中间排列强弩,敲响千鼓来冲击,东都兵大败,李密又占领回洛仓。
秋季七月,炀帝派江都通守王世充率江、淮劲卒,将军王隆率邛黄蛮,河北大使太常少卿韦霁、河南大使虎牙郎将王辩等各率所部同赴东都,互相接应讨伐李密。韦霁,是韦世康之子。
炀帝诏令左御卫大将军涿郡留守薛世雄率燕地精兵三万讨伐李密,命令王世充等诸将都受世雄节制。军队所过之处,盗贼随便诛杀。
九月,武阳郡丞元宝藏举郡投降李密,甲寅日,李密任命宝藏为上柱国、武阳公。宝藏派门客巨鹿人魏征写信谢李密,并且请求改武阳为魏州,又请求率所部西取魏郡,南会诸将取黎阳仓。李密高兴,当即任命宝藏为魏州总管,召魏征为元帅府文学参军,掌管记室。魏征从小丧父贫穷,喜好读书,有大志,落魄不经营生计。起初做道士,宝藏召他掌管书记。李密喜爱他的文辞,所以召他。
起初,贵乡县长弘农人魏德深,为政清简安静,不严厉而治理得好。辽东之役时,各种征税繁多,使者交错往来,责令郡县完成,百姓不堪忍受,只有贵乡县内不受骚扰,有无互通,不耗尽民力,所求都能供给。元宝藏接受诏令捕贼,多次征调器械,动不动就以军法处置。邻城的营造,都聚集在官署,官吏交替督责,昼夜喧闹,还是不能完成。魏德深听任百姓随便修营,官府寂静,常常好像无事,只告诫官吏不要超过其余各县,使百姓劳苦。然而百姓各自竭尽心力,常常是诸县中最好的,县民爱戴他如同父母。元宝藏深深嫉妒他的才能,派遣他率领一千士兵前往东都。他所率领的士兵听说元宝藏投降李密,思念他们的亲戚,总是走出都门向东痛哭而返。有人劝他们投降李密,他们都哭着说:“我们与魏明府一起来,怎么忍心抛弃他离去。”
河南、山东发大水,饿死的人遍布原野。隋炀帝下诏打开黎阳仓赈济,官吏不及时发给,每天死亡数万人。徐世绩对李密说:“天下大乱,本来是因为饥荒。现在又得到黎阳仓,大事就成了。”李密派遣徐世绩率领部下五千人从原武渡过黄河,会同元宝藏、郝孝德、李文相以及洹水贼帅张升、清河贼帅赵君德共同袭击攻破黎阳仓,占据它,打开粮仓任凭百姓来吃,十天之间,得到精兵二十余万。武安、永安、义阳、弋阳、齐郡相继投降李密。窦建德、朱粲之流也派遣使者依附李密,李密任命朱粲为扬州总管、邓公。泰山道士徐洪客献书给李密,认为“大众长久聚集,恐怕米尽人散,军队疲惫厌战,难以成功。”劝李密“乘进取的机会,凭借士马的锐气,沿流东下,直向江都,捉住独夫(指隋炀帝),号令天下”。李密认为他的话壮伟,写信招他来,徐洪客最终不出来,不知道去了哪里。
王世充、韦霁、王辩以及河内通守孟善谊、河阳郡尉独孤武都各自率领所部会合到东都,只有王隆后期未到。己未日,越王杨侗派虎贲郎将刘长恭等率领留守兵,庞玉等率领偃师兵,与王世充等合计十余万人,在洛口攻击李密,与李密隔洛水相守。隋炀帝下诏诸军都接受王世充节制调度。
炀帝派遣代理江都郡丞冯慈明前往东都,被李密俘获,李密平时听说他的名声,请他坐下慰问,礼意很深厚。于是对他说:“隋朝气数已尽,你能与我共同建立大功吗?”冯慈明说:“您家历代侍奉先朝,荣禄兼备。不能好好守护门第,却与杨玄感起兵,偶然逃脱罗网,才有今天,只想反咬一口,不明白高见。王莽、董卓、王敦、桓玄,不是不强盛,一旦被消灭,罪及祖宗。我死而后已,不敢听从命令。”李密发怒,囚禁了他。冯慈明劝说看守席务本,让他逃走。冯慈明上表给江都及送信给东都,论述贼寇形势,到了雍丘,被李密的将领李公逸俘获,李密又认为他有义而释放了他,出来后到营门,翟让杀了他。冯慈明是冯子琮的儿子。
李密攻克洛口时,箕山府郎将张季珣坚守不降,李密因为他寡弱,派人喊他。张季珣痛骂李密,李密发怒,派兵攻打他,不能攻克。当时李密军队数十万在城下,张季珣四面被隔绝,所领不过数百人,而守志更加坚固,誓死不降。时间久了,粮尽水竭,士兵瘦弱生病,张季珣安抚他们,没有一人离散,从三月到这个月,城池最终陷落。张季珣见到李密不肯下拜,说:“天子的爪牙,怎么肯拜贼。”李密还想让他投降,劝诱始终不屈服,于是杀了他。张季珣是张祥的儿子。
冬十月壬寅日,王世充趁夜渡过洛水,在黑石扎营,第二天,分兵守营,自己率领精兵在洛北列阵。李密听说后,带兵渡过洛水迎战,李密的军队大败,柴孝和淹死。李密率领部下精锐骑兵渡过洛水南岸,其余部队向东逃往月城,王世充追击包围他们。李密从洛南策马直奔黑石,营中恐惧,连续举起六次烽火,王世充放弃月城的包围,狼狈自救。李密回军与他交战,大败他,斩首三千余级。
王世充自从洛北失败后,坚守壁垒不出。越王杨侗派使者慰劳他,王世充惭愧害怕,向李密请求出战。十一月丙辰日,王世充与李密隔着石子河列阵,李密布阵南北十余里。翟让先与王世充交战,不利而退。王世充追击他,王伯当、裴仁基从旁边横向截断其后军,李密率领中军攻击他,王世充大败,向西逃走。
翟让的司马王儒信劝翟让自己做大冢宰,总管各项事务,以夺取李密的权力,翟让不听。翟让的哥哥柱国荥阳公翟弘,是个粗鲁愚笨的人,对翟让说:“天子你应当自己做,为什么给别人。你不做,我就做。”翟让只是大笑,不以为意,李密听说后厌恶他。刺史崔世枢从鄢陵刚归附李密,翟让把他囚禁在私府,索取财物,崔世枢经营求取未办到,翟让就要施加刑罚。翟让召元帅府记室邢义期赌博,邢义期拖延未去,翟让打了他八十杖。翟让对左长史房彦藻说:“你先前攻破汝南,得到很多宝物,只给魏公,全不给我。魏公是我所立的,事情还未可知。”房彦藻害怕,把情况告诉李密,于是与左司马郑颋一起劝说李密:“翟让贪婪固执不仁,有无君之心,应该早点图谋他。”李密说:“现在安危未定,突然互相诛杀,用什么来昭示远方。”郑颋说:“毒蛇螫手,壮士断腕,是为了保全大局。他先得志,后悔就来不及了。”李密于是听从,设酒宴召翟让。戊午日,翟让与哥哥翟弘及哥哥的儿子司徒府长史翟摩侯一同到李密处,李密与翟让、翟弘、裴仁基、郝孝德同坐,单雄信等都站立侍奉,房彦藻、郑颋往来检查。李密说:“今天与达官饮酒,不需要多人,左右只留几个供使唤的人。”李密身边的人都退去,翟让身边的人还在。房彦藻禀告李密说:“现在正作乐,天气很冷,司徒身边的人请给他们酒食。”李密说:“听凭司徒安排。”翟让应声说:“很好。”于是带领翟让身边的人都出去,只有李密麾下的壮士蔡建德持刀站立侍奉。食物还没送上,李密拿出良弓,与翟让练习射箭,翟让正拉满弓,蔡建德从后面砍他,他倒在床前,声音像牛吼,连同翟弘、翟摩侯、王儒信都杀了。徐世绩逃出,守门的人砍他,伤到脖子,王伯当远远呵斥阻止。单雄信叩头请求饶命,李密释放了他。左右的人惊慌扰乱,不知怎么办。李密大声说:“与你们一同起义兵,本来是为了铲除暴乱。司徒专行贪婪暴虐,凌辱群僚,不再有上下之分。现在所杀的只是他一家,你们没有牵连。”命令扶徐世绩放到帐幕下,亲自为他敷药。翟让的部下想散去,李密派单雄信前往宣谕安慰,李密不久独自骑马进入他的营中,一一加以安抚晓谕,命令徐世绩、单雄信、王伯当分别统领他的部众,内外于是安定。翟让残忍,翟摩侯猜忌,王儒信贪婪放纵,所以死的那天,他的部下没有哀悼的。然而李密的将佐,开始有自疑之心了。起初,王世充知道翟让与李密必定不能长久和睦,希望他们互相图谋,从而得以乘机。等听到翟让死,大为失望,叹息说:“李密天资明达决断,为龙为蛇,确实不可预测啊。”
十二月庚子日,王世充的军士有逃亡投降李密的,李密问:“王世充军中做什么?”军士说:“近来见他不断招募士兵,又犒赏将士,不知道什么缘故。”李密对裴仁基说:“我几乎落入这个奴才的算计中,光禄知道吗?我长久不出兵,王世充的粮草将尽,求战不得,所以招募士兵、犒赏将士,想趁着月暗时袭击仓城罢了,应该赶快防备他。”于是命令平原公郝孝德、琅邪公王伯当、齐郡公孟让带兵分屯仓城旁边等待他。当天晚上三鼓时,王世充的军队果然到来,王伯当先遇到他们,与他交战不利。王世充的军队随即登城,总管鲁儒抵御击退他们。王伯当再收兵攻击他们,王世充大败,斩其骁将费青奴,士兵战死、淹死的一千余人。王世充多次与李密交战不胜,越王杨侗派使者慰劳他。王世充诉说兵少,多次战斗疲惫,杨侗派兵七万补充他。
唐高祖武德元年春正月,王世充得到东都的兵力后,进军在洛北攻击李密,击败他,于是屯驻巩县北。辛酉日,王世充命令诸军各自造浮桥渡洛水攻击李密,桥先成的先前进,前后不一致。虎贲郎将王辩攻破李密的外栅,李密营中惊慌扰乱。将要溃败,王世充不知道,鸣角收兵,李密因此率领敢死队乘机攻击,王世充大败,争桥淹死的万余人。王辩战死,王世充仅自身逃脱,洛北诸军都溃散。王世充不敢进东都,向北逃往河阳。当天夜里,疾风寒雨,军士涉水沾湿,路上冻死的又数以万计。王世充独自与数千人到河阳,自缚入狱请罪,越王杨侗派使者赦免他,召还东都,赐给金帛、美女来安抚他的心意。王世充收拢逃散,又得到万余人,屯驻含嘉城,不敢再出来。
李密乘胜进占金墉城,修复城门、城堞、庐舍而后居住,钲鼓声传到东都。不久,拥兵三十余万,列阵于北邙,南逼上春门。乙丑日,金紫光禄大夫段达、民部尚书韦津出兵抵御。段达望见李密兵势强盛,害怕而先返回,李密纵兵乘机攻击,军队于是溃败,韦津战死。于是偃师、柏谷以及河阳都尉独孤武都、检校河内郡丞柳燮、职方郎柳续等各自率领所部投降李密。窦建德、朱粲、孟海公、徐圆朗等并派遣使者奉表劝进,李密的官属裴仁基等也上表请求正式定尊号。李密说:“东都未平定,不可商议此事。”
戊辰日,唐王任命世子李建成为左元帅,秦公李世民为右元帅,督率诸军十余万人救援东都。东都缺乏粮食,太府卿元文都等招募守城的人不食公粮的进升散官二品,于是商人拿着象牙笏上朝的数不胜数。
二月,李密派遣房彦藻、郑颋等东出黎阳,分道招抚慰问州县。任命梁郡太守杨汪为上柱国、宋州总管,又亲手写信给他,说:“从前在雍丘,曾相追捕,射钩、斩袂(指管仲射齐桓公、寺人披斩晋文公衣袖)的旧怨,不敢企望消除。”杨汪派使者往来表达心意,李密也以笼络手段对待他。房彦藻写信招窦建德,让他来见李密。窦建德回信,言辞谦卑,礼物丰厚,托辞罗艺南侵,请求捍卫北方边境。房彦藻返回,到卫州,贼帅王德仁截击杀了他。王德仁有部众数万,占据何虑山,四处抢掠,是数州的祸患。
夏四月,世子李建成等到达东都,驻军芳华苑。东都闭门不出,派人招谕,不回应。李密出兵争夺,小规模战斗,各自退去。城中很多人想做内应,赵公李世民说:“我们新定关中,根基未固,孤军远来,虽然得到东都,不能守住。”于是不接受。戊寅日,带领军队返回。
东都号令不出四门,人无固守之志,朝议郎段世弘等谋划响应西师(唐军),恰逢西师已还,于是派人招李密,约定在己亥夜接纳他。事情被发觉,越王命令王世充讨伐诛杀他们。李密听说城中已安定,于是返回。
五月,王德仁杀了房彦藻后,李密派遣徐世绩讨伐他。王德仁兵败,甲寅日,与武安通守袁子干都来投降,下诏任命王德仁为邺郡太守。
隋炀帝的凶信传到东都,戊辰日,留守官拥戴越王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元皇泰。任命段达为纳言、陈国公,王世充为纳言、郑国公,元文都为内史令、鲁国公,皇甫无逸为兵部尚书、杞国公。又任命卢楚为内史令,郭文懿为内史侍郎,赵长文为黄门侍郎,共同执掌朝政,当时人称“七贵”。皇泰主眉目如画,温厚仁爱,风格庄重。
东都听说宇文化及西来,上下震动恐惧。有个叫盖琮的人,上疏请求说服李密与他合势抵抗宇文化及。元文都对卢楚等说:“现在仇耻未雪,而兵力不足,如果赦免李密的罪,让他攻打宇文化及,两贼自相争斗,我们慢慢趁他们疲弊。化及既破,密兵也疲,又他的将士贪图我们的官赏,容易离间,连李密也可以擒获。”卢楚等都认为正确,就任命盖琮为通直散骑常侍,带着敕书赐给李密。
当时李密与东都相持日久,又东面抵御宇文化及,常怕东都在后面算计他。看见盖琮到来,大喜,于是上表乞求投降,请求讨灭宇文化及以赎罪,送所俘获的凶党雄武郎将于洪建,派遣元帅府记室参军李俭、上开府徐师誉等入朝觐见。皇泰主命令在左掖门外杀死于洪建。元文都等认为李密投降是真诚的,盛装宾馆在宣仁门东。皇泰主引见李俭等,任命李俭为司农卿,徐师誉为尚书右丞,册拜李密为太尉、尚书令、东南道大行台行军元帅、魏国公,命令先平定宇文化及,然后入朝辅政。任命徐世绩为右武侯大将军。仍下诏称赞李密忠诚,并且说:“他的用兵机略,一概禀承魏公节度。”
元文都等高兴于和解,认为天下可定,设酒宴作乐。王世充变色说:“朝廷官爵,竟然给贼人,想干什么呢?”元文都等也怀疑王世充,因此有了隔阂。
秋七月,皇泰主派遣大理卿张权、鸿胪卿崔善福赐给李密书信说:“今日以前,都已扫荡干净,使者到达以后,彼此坦诚相待。七政之重(指朝政),等待您匡正辅佐,九伐之利(指征伐),委托您指挥。”张权等到达后,李密面向北拜受诏书。既然没有西顾之忧,全部以精兵向东攻击宇文化及。李密知道宇文化及军粮将尽,于是假装与他和谈。宇文化及大喜,放任士兵吃饱,希望李密馈赠。恰逢李密部下有人获罪,逃到宇文化及处,详细说了情况,宇文化及大怒,他的粮食又吃尽,于是渡过永济渠,与李密在童山之下交战。从辰时到酉时,李密被流箭射中,坠马昏迷,左右奔散,追兵将要到达,只有秦叔宝独自捍卫他,李密因此得以幸免。秦叔宝又收兵与他奋力作战,宇文化及才退。宇文化及进入汲郡寻找军粮,又派使者拷打东郡官吏百姓索取米粟。王轨等不堪忍受,派通事舍人许敬宗到李密处请求投降。李密任命王轨为滑州总管,许敬宗为元帅府记室,与魏征共同掌管文书。房公苏威在东都,随众人投降李密。宇文化及听说王轨叛乱,大为恐惧,从汲郡带兵想攻取以北的诸郡。他的将领陈智略率领岭南骁果万余人,樊文超率领江、淮排𥎝手,张童儿率领江东骁果数千人,都投降李密。宇文化及还有部众二万,向北逃往魏县。李密知道他不能有所作为,向西返回巩、洛,留下徐世绩防备他。
李密每次打了胜仗,就派使者向皇泰主报捷,隋朝的人都很高兴。只有王世充对自己的部下说:“元文都这些人,不过是舞文弄墨的小吏罢了,我看他们的形势,必定被李密所擒。况且我们的士兵多次与李密作战,阵亡的父兄子弟前后已经很多,一旦成为他的下属,我们这些人就没有活路了。”想用这些话来激怒他的士兵。元文都听说了,非常害怕,与卢楚等人谋划趁王世充入朝时埋伏士兵杀掉他。段达生性平庸懦弱,害怕事情不能成功,派他的女婿张志把卢楚等人的谋划告诉了王世充。戊午夜三更时,王世充率兵袭击含嘉门。元文都听说有变故,入宫侍奉皇泰主到干阳殿,布置士兵自卫,命令诸将关闭城门拒守。将军跋野纲率兵遇到王世充,下马投降了他。将军费曜、田暗在门外作战,失利。元文都亲自率领宿卫兵想从玄武门出去袭击王世充的后方,长秋监段瑜声称寻找门钥匙找不到,拖延了很久。天快亮时,元文都带兵又想从太阳门出去迎战,回到干阳殿时,王世充已经攻破太阳门进入。皇甫无逸抛弃母亲和妻子,砍开右掖门,向西逃往长安。卢楚藏在太官署,王世充的党羽抓住了他,押到兴教门,见到王世充,王世充命令用乱刀砍死他。接着进攻紫微宫门,皇泰主派人登上紫微观,问:“率兵想干什么?”王世充下马道歉说:“元文都、卢楚等人横加陷害,请让我杀了元文都,我甘愿受刑罚。”段达于是命令将军黄桃树捉住元文都送来。元文都回头对皇泰主说:“臣今天早上死了,陛下晚上就会轮到。”皇泰主悲痛哭泣送走他,出了兴教门,像卢楚一样被乱刀砍死,并杀了卢楚、元文都的儿子们。段达又假借皇泰主的命令打开城门接纳王世充,王世充全部派人替换了宿卫的人,然后进宫在干阳殿拜见皇泰主。皇泰主对王世充说:“擅自诛杀,竟然不先奏报,这难道是做臣子的道理吗?你想施展你的强力,竟敢牵扯到我吗?”王世充拜伏在地流泪道歉说:“臣蒙受先皇提拔,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元文都等人包藏祸心,想召李密来危害国家,恨我不同意他们的做法,深深猜忌我。臣迫于救死,来不及奏报。如果内心怀有恶意,违背辜负陛下,天地日月,实在都照看着,让臣全家灭绝,一个不留。”言辞泪水一起迸发。皇泰主认为他很诚恳,拉他上殿和他说话,很久,于是和他一起进去见皇太后,王世充披散头发发誓,不敢有二心。于是任命王世充为左仆射,总管内外诸军事。到了中午,捕获赵长文、郭文懿并杀了他们。然后巡视全城,说明诛杀元文都、卢楚的原因。王世充从含嘉城移居尚书省,逐渐结党援,肆意作威作福。用哥哥王世恽为内史令,进入宫中居住,子弟都掌管兵马,把政事分为十个部分,全都由他的党羽主持,权势震动朝廷内外,没有不趋附他的,皇泰主只能拱手而已。
李密将入朝,到温县,听说元文都等人死了,就返回金墉。东都发生大饥荒,私人铸的钱滥恶,大半掺杂锡镮,细得像线,一斛米价值八九万钱。
当初,李密曾跟随儒生徐文远学习,文远是皇泰主的国子祭酒,自己出去砍柴,被李密的军队捉住。李密让文远朝南坐,行弟子礼,朝北拜他。文远说:“老夫既然承蒙厚礼,怎敢不把话说完。不知将军的志向是想做伊尹、霍光来延续断绝的国祚、扶助倾危的社稷吗?那么老夫虽然年老,还愿意尽力。如果是做王莽、董卓乘人之危谋取利益,那么就用不着老夫了。”李密叩头说:“昨天奉朝廷任命,位列上公,希望竭尽庸才,匡救国难,这是李密的本志。”文远说:“将军是名臣之子,失足到了这个地步,如果能不远而复,还能不失为忠义之臣。”等到王世充杀了元文都等人,李密又向文远问计。文远说:“世充也是我的门人,他为人残忍狭隘,既然乘了这个势,必定有异图,将军之前的计划不成了。不打败世充,不能入朝。”李密说:“起初以为先生是儒生,不通达时事,现在却坐在这里决定大计,多么英明啊。”文远,是徐孝嗣的玄孙。
当初,李密杀了翟让之后,非常骄傲自满,不体恤士兵。仓粟虽然多,但没有府库钱帛,战士有功,没有东西来赏赐。又优厚安抚新归附的人,众人心里很怨恨。徐世绩曾在宴会时讽刺他的短处,李密不高兴,让世绩出外镇守黎阳,虽然名义上是委任,实际上疏远了他。
李密打开洛口仓散发米,没有防守和掌管的人,又没有凭证,取米的人随意拿多少。有的离开仓后,力气不够拿不到,就丢弃在路上,从仓城到郭门,米厚几寸,被车马所践踏。群盗来吃米的连同家属近百万口,没有瓮盎,编荆筐淘米,洛水两岸十里之间,望过去都像白沙。李密高兴,对贾闰甫说:“这可以说是足食了。”闰甫回答说:“国家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现在民众之所以背着孩子像流水一样来的,是因为所依靠的天在这里的缘故。而主管官员竟然毫不爱惜,这样浪费,我私下担心一旦米尽民散,明公靠谁成就大业呢?”李密感谢他,就任命闰甫为司仓,参军事。
李密因为东都兵多次失败衰弱,而将相互相屠杀,认为早晚可以平定。王世充专权之后,厚赏将士,修缮器械,也暗中图谋夺取李密。当时隋军缺乏粮食,李密军缺少衣服,世充请求交换,李密为难。长史邴元真等人各自谋求私利,劝李密答应。在此之前,东都人归附李密的每天有几百人,得到粮食后,投降的人更少了,李密后悔而停止了交易。
李密打败宇文化及回来,他的精锐士兵和良马死了很多,士兵疲劳生病。世充想趁此攻击他,怕人心不齐,就诈称左军卫士张永通三次梦见周公,让他传达意思给世充,应当率兵相助攻打贼寇。于是为周公建庙,每次出兵总是先祈祷。世充让巫师宣布:“周公想让仆射赶紧讨伐李密,会有大功,不然士兵都会得瘟疫而死。”世充的士兵大多是楚地人,相信妖言,都请求出战。世充挑选精锐得到二万多人,马二千多匹。九月壬子,出兵攻打李密,旗帜之上,都写“永通”二字,军容非常盛大。癸丑,到达偃师,在通济渠南面扎营,在渠上建了三座桥。李密留王伯当守金墉,自己带精锐出偃师北面,依靠邙山等待他。
李密召集诸将开会,裴仁基说:“世充带全部人马而来,洛阳必定空虚,可以分兵守住他的要路,让他不能东进。挑选三万精兵,沿河西出逼近东都。世充回兵,我就按兵不动。世充再出来,我又逼近他。这样,我们就力量有余,他们疲于奔命,打败他们是必然的。”李密说:“您说得很好。现在东都兵有三点不可抵挡:兵器精锐,是一;决计深入,是二;粮食耗尽寻求决战,是三。我们只要登城固守,养精蓄锐等待他,他想战不能,想走无路,不过十天,世充的头就可以送到麾下。”陈智略、樊文超、单雄信都说:“算起来世充的战卒很少,屡次遭到摧破,都已经丧胆。兵法说兵力加倍就战,何况不止加倍呢。况且江淮新归附的士兵,希望借此机会施展功勋,趁着他们的锐气使用他们,可以得志。”于是诸将喧嚷,想战的占十分之七八,李密被众人议论迷惑而听从了他们。仁基苦苦争辩不得,击地叹息说:“您以后必定后悔。”魏征对长史郑颋说:“魏公虽然屡次获胜,但勇将精锐士兵死了很多,战士心思懈怠,这两点难以应敌。况且世充缺乏粮食,志在死战,难以和他争锋,不如深挖沟高筑垒来抵抗他,不过十天半月,世充粮尽必定自己退兵,追击他,没有不胜的。”颋说:“这是老生常谈罢了。”征说:“这是奇策,怎么说是常谈。”拂衣而起。
程知节率领内马军与李密同营在北邙山上,单雄信率领外马军驻扎在偃师城北。世充派几百骑兵渡过通济渠进攻雄信的营寨,李密派裴行俨和知节去援助。行俨先冲锋赴敌,中流箭掉到地上。知节救他,杀了几个人,世充军退却,于是抱着行俨同骑一匹马回来。被世充的骑兵追赶,长矛刺穿过去,知节回身折断他的矛,并斩杀追赶的人,和行俨都免于难。正逢天黑,各自收兵回营。李密的勇将孙长乐等十多人全都受了重伤。
李密刚打败宇文化及,有轻视世充的心,不设壁垒。世充夜里派二百多骑兵潜入北山,埋伏在溪谷中,命令士兵都喂马饱食。甲寅早晨,将要作战,世充誓师说:“今天的战斗,不只是争胜负,死生的分别,就在这一举。如果胜利,富贵自然不用说。如果不能胜利,必定没有一个人能免死。所争的是死,不只是为了国家,各自应当努力。”天快亮时,带兵逼近李密。李密出兵应战,还没来得及列阵,世充纵兵攻击他。世充的士兵都是江淮剽悍勇猛的人,出入如飞。世充先前找到一个人,相貌类似李密,绑起来藏起来,战斗正激烈时,让人牵着他经过阵前,大声喊:“已经捉到李密了。”士兵都呼万岁。他的伏兵发动,居高临下,奔驰着压向李密营寨,放火焚烧他的房屋。李密的军队大败,他的将领张童仁、陈智略都投降了,李密和一万多人逃向洛口。
世充连夜包围偃师,郑颋守偃师,他的部下翻城接纳世充。当初,世充的家人在江都,随宇文化及到滑台,又随王轨进入李密,李密把他们留在偃师,想用来招降世充。等到偃师被攻破,世充得到他的哥哥世伟、儿子玄应、玄恕、琼等人,又俘获李密的将佐裴仁基、郑颋、祖君彦等几十人。世充于是整顿军队向洛口,得到邴元真的妻子儿女、郑虔象的母亲以及李密诸将的子弟,都安抚慰问他们,让他们暗中召唤他们的父兄。
当初,邴元真做县吏,因贪赃逃亡,跟从翟让在瓦岗。翟让因为他曾做吏,让他掌书记。等到李密开府设署,妙选当时英才,翟让推荐元真为长史,李密不得已任用他,行军谋画,不曾参与。李密西去抵抗世充,留元真守洛口仓。元真性贪鄙,宇文温对李密说:“不杀元真,必定成为您的祸患。”李密不回答。元真知道了,阴谋背叛李密。杨庆听说了告诉李密,李密本来就怀疑他。到这时,李密将要进入洛口城,元真已经派人暗中引世充了。李密知道而不揭发,于是和众人谋划,等待世充的军队渡洛水渡到一半,然后攻击他。世充的军队到来,李密的侦察骑兵没有及时发觉,等到将要出战,世充的军队已经全渡过了。单雄信等人又率兵自己占据地盘,李密自己估计不能支持,率领部下轻骑逃往虎牢,元真于是献城投降。
当初,雄信骁勇敏捷,善于使用马槊,名冠诸军,军中号称“飞将”。彦藻认为雄信轻于去就,劝李密除掉他,李密爱惜他的才能,不忍心。等到李密失利,雄信于是率领他的部队投降了世充。
李密将去黎阳,有人说:“杀翟让的时候,徐世绩差点死了。现在失利去投靠他,怎么可以保证呢?”当时王伯当放弃金墉退保河阳,李密从虎牢回到他那里。召集诸将共同商议,李密想南面凭借黄河,北面守住太行,东面连接黎阳,以图进取。诸将都说:“现在军队刚失利,众心危惧,如果再停留,恐怕叛逃的人不几天就完了。况且人心不情愿,难以成功。”李密说:“我所依靠的是众人,众人既然不情愿,我的路穷尽了。”想自杀来谢罪众人,伯当抱住李密哭得气绝,众人都悲伤流泪。李密又说:“诸君幸亏不抛弃我,应当一起归附关中。我虽然无功,诸君必定保住富贵。”府椽柳燮说:“明公与唐公是同族,又有往日的交情。虽然没有参与起兵,但是阻挡东都,断绝隋朝归路,使唐公不用作战而占据长安,这也是您的功劳啊。”众人都说:“对。”李密又对王伯当说:“将军家室重大,难道又和我一起走吗?”伯当说:“从前萧何率领全部子弟跟从汉王,伯当遗憾的是兄弟不能都跟从,难道因为您今天失利,就轻率改变去就吗。即使分身原野,也心甘情愿。”左右的人没有不感激的,跟从李密入关的共有二万人。于是李密的将帅、州县大多投降了隋朝。
冬十月,李密将到,皇上派使者迎接慰劳,使者在路上络绎不绝。李密大喜,对他的随从说:“我拥有百万军队,一旦解甲归唐,山东连城数百,知道我在北方,派使者招降,也应当全来。比起窦融,功劳也不小,难道不会安排我一个台司的职位吗?”己卯,到了长安,有司供待稍微薄,所部士兵好几天没有吃的,众心颇为怨恨。不久任命李密为光禄卿、上柱国,赐爵邢国公。李密既不满望,朝臣又多轻视他,掌权的人有的来求贿赂,心里很不平。只有皇上亲自礼遇他,常常称呼他为弟,把舅舅的女儿独孤氏嫁给他。
癸未,王世充收集李密的美人、珍宝以及将卒十多万人返回东都,陈列在宫阙之下。乙酉,皇泰主大赦。丙戌,任命世充为太尉、尚书令、总督内外诸军事,仍然让他开设太尉府,完备设置官属,精选人物。
李密的总管李育德以武陟来投降,任命他为陟州刺史。其余将佐刘德威、贾闰甫、高季辅等相继来投降。
皇上派李密到豳州迎接秦王世民。李密自恃智略功名,见皇上还有傲色,等见到世民,不觉惊讶佩服。私下对殷开山说:“真是英明的君主啊,不是这样,怎么能平定祸乱呢。”
徐世绩占据李密旧境,没有归属。魏征跟随李密到长安,很久不被朝廷所知,于是自己请求安抚山东,皇上任命他为秘书丞,乘驿车到黎阳,送信给徐世绩,劝他早日投降。世绩于是决定向西归附,对长史阳翟郭孝恪说:“这里的民众土地都是魏公的,我如果上表献给他,这是利用主公的失败,自己立功来邀取富贵,我实在感到羞耻。现在应该登记郡县户口、士马之数启奏魏公,让他自己献上。”于是派孝恪到长安,又运粮来饷淮安王神通。皇上听说世绩的使者到了,没有表,只有启给李密,非常奇怪。孝恪详细说明世绩的意思,皇上于是叹说:“徐世绩不背德,不邀功,真是纯臣。”赐姓李氏。任命孝恪为宋州刺史,让他与世绩经营虎牢以东,所得州郡,委任他选补官员。
李密骄贵日久,又自负归国的功劳,朝廷待他不符合本望,郁郁不乐。曾遇大朝会,李密为光禄卿,应当进奉食物,深以为耻,退下后告诉左武卫大将军王伯当。伯当心里也怏怏不乐,于是对李密说:“天下事在您的度量之内罢了。现在东海公在黎阳,襄阳公在罗口,河南兵马,屈指可数,怎么能长久这样呢。”李密大喜,于是向皇上献计说:“臣虚受荣宠,安坐京师,没有报效。山东的部队,都是臣以前的部下,请求前往收拢安抚他们,凭借国威,取王世充像拾地上的草芥一样。”皇上听说李密旧将士大多不归附世充,也想派李密去收拢他们。群臣多劝谏说:“李密狡猾好反,现在派他去,像投鱼入泉,放虎归山,必定不会回来了。”皇上说:“帝王自有天命,不是那小子能取的。即使他叛去,就像用蒿箭射蒿中罢了。现在让两个贼人互相争斗,我可以坐收其弊。”十一月辛未,派李密到山东,收拢他的余众中未降的。李密请求与贾闰甫同行,皇上允许了,命令李密和闰甫一同坐上御榻,赐食,传递饮酒的卮酒,说:“我们三人同饮这杯酒,以表明同心,好好建功名,以符合我的心意。大丈夫一言许人,千金不易。有人坚持不想让弟弟去,我推赤心给弟弟,不是别人能离间的。”李密、闰甫再拜受命。皇上又任命王伯当为李密的副手而派他出发。
十二月,皇上让李密分出一半的部下留在华州,带领另一半出关。长史张宝德预先在出行队伍中,担心李密逃跑,自己受到牵连,于是上书密封的奏章,说李密必定会反叛。皇上的心意因此中途改变,又担心李密惊骇,于是下敕书慰劳,命令李密留下所部慢慢行进,独自一人骑马入朝,再接受调度。
李密到达稠桑,得到敕书,对贾闰甫说:“敕书派我离去,又无缘无故召我回去,天子先前说有人坚决阻止,这是谗言得逞了。我现在如果回去,没有活命的道理,不如攻破桃林县,收取那里的兵粮,向北逃走渡过黄河。等消息传到熊州,我已经走远了。如果能到达黎阳,大事必定成功。你意下如何?”贾闰甫说:“主上对待明公非常优厚,况且国家的姓氏,在谶书中已有记载,天下终究会统一。明公既然已经归顺,又产生异图。任环、史万宝占据熊、谷二州,这件事早晨发动,他们的军队晚上就到,即使能攻克桃林,兵力哪里来得及聚集,一旦称为叛逆,谁还能容纳我们。为明公考虑,不如暂且应承朝廷命令,以表明原本没有异心,自然谗言就会逐渐消散。再想出去到山东,慢慢寻找机会就可以了。”李密愤怒地说:“唐让我与绛、灌同列,怎么能忍受。况且谶文的应验,是彼我共同知道的。现在不杀我,听任我东行,足以表明王者不会死。即使唐最终平定关中,山东终究会归我所有。上天给予却不收取,反而想束手投靠别人。你是我的心腹,为何这样想。如果不同心,就斩杀你然后再走。”贾闰甫哭泣着说:“明公虽说应验谶语,但近察天意人心,已经逐渐相违。现在海内分崩离析,人人都想自立,强者称雄。明公刚逃走,谁肯听受。况且自从翟让被杀之后,人们都说明公抛弃恩情忘记根本,如今谁还肯拿自己所有的军队乖乖交给明公呢。他们必定担心明公夺取,反过来抗拒,一旦失势,哪里有容身之地呢。要不是受恩特别深厚的人,怎能深刻直言不讳呢。希望明公深思,只怕大福不会再来。如果明公有安身之处,我贾闰甫又怎会推辞被杀。”李密大怒,挥刀要击打他,王伯当等人坚决请求,才释放了他。贾闰甫逃奔熊州,王伯当也阻止李密,认为不可,李密不听从。王伯当于是说:“义士的志向,不因存亡改变心意。明公必定不听,我王伯当与明公同死罢了,但终究恐怕没有益处。”
李密于是抓住使者,杀了他。庚子日早晨,李密欺骗桃林县官说:“奉诏暂时回京师,家人请求寄住县舍。”于是挑选骁勇的几十人,穿着妇人的衣服,戴着幂篱,藏刀在裙下,假扮成妻妾,自己率领他们进入县舍,不久,换装突然冲出,于是占据县城。驱赶掠夺徒众,直奔南山,凭险向东行进,派人快马告知旧将伊州刺史襄城人张善相,命令他带兵接应。
右翊卫将军史万宝镇守熊州,对行军总管盛彦师说:“李密是骁勇的贼人,又有王伯当辅佐,现在决策反叛,恐怕难以抵挡。”盛彦师笑着说:“请用数千人拦截他,必定斩下他的头。”万宝说:“公用什么计策能做到这样。”彦师说:“兵法崇尚欺诈,不能对公说。”就率领众人越过熊耳山南,占据要道,命令弓弩手夹路占据高处,刀盾手埋伏在溪谷中,下令说:“等贼人半渡,一起发动。”有人问:“听说李密要去洛州,而公进山,为什么。”彦师说:“李密声称去洛,实际想出人不意,逃往襄城投奔张善相罢了。如果贼人进入谷口,我从后面追击,山路险要狭窄,无法用力,一人殿后,必定不能制服。现在我先进入谷中,擒获他必定无疑了。”
李密渡过陕地之后,认为其余不值得忧虑,于是带着众人慢慢行进,果然越过山南出来。彦师攻击他,李密的众人首尾断绝,不能互相救援,于是斩杀李密和王伯当,都传首级到长安。盛彦师因功赐爵葛国公,拜为武卫将军,仍领熊州。李世绩在黎阳,皇上派使者把李密的首级给他看,告诉他反叛的情况。世绩面北跪拜号啕痛哭,上表请求收葬,皇上下诏归还尸体。世绩为他服丧,备君臣之礼,大设仪仗卫队,全军穿白,把李密葬在黎阳山。
二年春正月壬寅日,王世充全部选取隋朝显赫官员和名士为太尉府官属,杜淹、戴胄都在其中。
王世充独揽朝廷大政,事情无论大小,都关白太尉府,台省监署,没有不寂静的。世充在府门外立三块牌子,一块寻求文学才识能济世务的人,一块寻求武勇智略能冲锋陷敌的人,一块寻求能理冤屈滞狱被压不伸的人。于是上书陈事的人每天有数百,世充全部接见,亲自审阅,殷勤慰谕,人人自喜,以为言听计从,但最终没有什么施行。下至士卒仆役,世充都用甜言蜜语取悦他们,而实际上没有恩惠。隋马军总管独孤武都被世充亲近信任。他的堂弟司隶大夫机与虞部郎杨恭慎、前勃海郡主簿孙师孝、步军总管刘孝元、李俭、崔孝仁谋划召引唐兵。让孝仁劝武都说:“王公只是做儿女的姿态来取悦下愚,但鄙陋狭隘贪残忍,不顾亲旧,怎能成就大业呢。图谶之文,应归李氏,人们都知道。唐起于晋阳,占有关内,兵不血刃,英雄景从。而且坦怀待物,举善赏功,不念旧恶,凭借胜势争夺天下,谁能抵挡。我们托身非处,坐等夷灭。现在任管公的军队近在新安,又是我的故人,如果派间谍召他来,让他夜里到城下,我们共同为内应,开门接纳他,事情没有不成的。”武都听从了。事情泄露,世充都杀了他们。恭慎,是达的儿子。
起初,王世充杀了元、卢之后,担心人心不服,还讨好皇泰主,礼节非常谦卑恭敬。又请求做刘太后的假子,尊号为圣感皇太后。不久渐渐骄横,曾经在宫中赐食,回家大吐,怀疑中毒,从此不再朝见。皇泰主知道他终究不会做臣子,但力量不能制服,只取内库彩物大造幡花。又拿出各种服玩,让僧人散施给贫乏以求福。世充派他的党羽张绩、董浚守章善、显福二门,宫内杂物,毫厘不能出。这个月,世充派人献印和剑。又说河水清,想以此炫耀众人,作为自己的符瑞。
闰二月丁巳日,骠骑将军张孝珉率精兵百人袭击王世充的汜水城,进入外城,沉没米船一百五十艘。
己未日,世充侵犯谷州。世充以秦叔宝为龙骧大将军,程知节为将军,对待他们都优厚。然而二人厌恶世充多诈,知节对叔宝说:“王公器度浅狭而多妄语,好发咒誓,这是老巫婆罢了,岂是拨乱之主呢。”世充与唐兵在九曲交战,叔宝、知节都带兵在阵中,与他们的部下几十骑向西奔驰百余步,下马拜世充说:“我蒙受公的特殊礼遇,深思报效。公性情猜忌,喜欢听信谗言,不是我托身之所,现在不能事奉,请就此告辞。”于是跃马来降,世充不敢相逼。皇上让他们事奉秦王世民,世民素闻其名,厚礼相待,以叔宝为马军总管,知节为左三统军。当时世充的骁将又有骠骑武安人李君羡、征南将军临邑人田留安,也厌恶世充的为人,率众来降。世民引君羡置于左右,以留安为右四统军。
王世充在获嘉囚禁李育德的哥哥厚德,厚德与守将赵君颖驱逐殷州刺史段大师,献城来降。以厚德为殷州刺史。
癸亥日,陟州刺史李育德攻下王世充河内堡聚三十一所。乙丑日,世充派他兄长的儿子君廓侵犯陟州,李育德打跑了他,斩首一千余级。李厚德回籍探亲生病,让李育德守获嘉,世充合兵攻打,丁卯日,城陷落,育德与三个弟弟都战死。
三月壬申日,王世充侵犯谷州,刺史史万宝作战不利。
王世充侵犯新安时,表面显示攻取,实际召来依附自己的文武官员商议受禅。李世英深以为不可,说:“四方所以奔走归附东都的原因,是公能中兴隋朝的缘故。现在九州之地,未清其一,遽然正位号,恐怕远方之人都会思叛而去了。”世充说:“公说得对。”长史韦节、杨续等说:“隋朝气数已尽,在理昭然。非常之事,本来不能与常人商议。”太史令乐德融说:“往年长星出现,这是除旧布新的征兆。今岁星在角、亢,亢是郑的分野,若不赶紧顺应天道,恐怕王气衰息。”世充听从了。外兵曹参军戴胄对世充说:“君臣如同父子,休戚与共。明公不如竭忠殉国,那么家国都安定了。”世充用假话称善而打发他。世充商议受九锡,胄又坚决进谏,世充发怒,外放为郑州长史,让他与兄长的儿子行本镇守虎牢。于是让段达等对皇泰主说,请加世充九锡。皇泰主说:“郑公近来平定李密,已拜太尉,自此以来,没有特殊功绩,等天下稍稍平定,再议不晚。”段达说:“太尉想要。”皇泰主盯着达看了很久,说:“随你。”辛巳日,段达等以皇泰主之诏命世充为相国,假黄钺,总百揆,进爵郑王,加九锡,郑国置丞相以下官。甲午日,王世充派他的将领高毗侵犯义州。
东都道士桓法嗣向王世充献《孔子闭房记》,说相国应当代替隋为天子。世充非常高兴,以法嗣为谏议大夫。世充又网罗各种鸟,把帛书写系在颈上,自称符命然后放走。有得到鸟来献的,也拜官爵。于是段达以皇泰主之命,加世充特殊礼遇。世充奉表三次辞让,百官劝进,设置座位在都堂。纳言苏威年老,不能朝见,世充以威是隋朝重臣,想向士民炫耀,每次劝进必定以威冠名。到接受特殊礼遇的日子,扶威置于百官之上,然后面南正坐接受。
夏四月,王世充令长史韦节、杨续等及太常博士衡水人孔颖达制定禅让仪式,派遣段达、云定兴等十余人入奏皇泰主说:“天命无常,郑王功德非常盛大,希望陛下遵循唐、虞的旧迹。”皇泰主收拢膝盖,按住案几,愤怒地说:“天下是高祖的天下,如果隋祚未亡,这话不应乱发。必定天命已改,何必麻烦禅让。你们或者是祖辈父辈的老臣,或者是台鼎高位,既有这话,我还有什么指望。”脸色凛冽,在廷的人都流汗。退朝后,哭着对太后。世充又派人告诉他说:“现在海内不安,必须立年长的君主,等四方安定,会恢复你的明位,必定如前誓言。”癸卯日,世充假称皇泰主之命,禅位于郑,派他哥哥世恽把皇泰主幽禁在含凉殿,虽然有三次表陈让及敕书敦劝,皇泰主都不知道。派遣诸将带兵进入清宫城,又派术士用桃汤苇火驱除禁省。乙巳日,王世充备法驾入宫,即皇帝位。丙午日,大赦,改元开明。
戊申日,王世充立儿子玄应为太子,玄恕为汉王,其余兄弟宗族十九人都封王。尊奉皇泰主为潞国公。以苏威为太师,段达为司徒,云定兴为太尉,张仅为司空,杨续为纳言,韦节为内史,王隆为左仆射,韦霁为右仆射,齐王世恽为尚书令,杨汪为吏部尚书,杜淹为少吏部,郑颋为御史大夫。世恽,是世充的哥哥。又以国子助教吴人陆德明为汉王师,令玄恕到他家行束修礼,德明以此为耻,故意服巴豆散,躺卧声称有病,玄恕进去跪在床下,对着他遗便,终究不与他说话。德明名朗,以字行。
世充在宫阙下及玄武门等处都设床榻,坐处不固定,亲自接受章表。有时轻骑游历街道市场,也不清道,百姓只避开道路罢了。世充按辔徐行,对他们说:“昔日天子深居九重,下面的事情无从听到。今世充不是贪图天位,只想救时济危,正如一州刺史,亲自处理各种事务,应当与士庶共同评议朝政,还担心门有禁限,于是在门外设座听朝,应该各自尽情。”又命令西朝堂接受冤抑,东朝堂接受直谏。于是献书上策的人每天有数百,条目纷繁,省览难以周全,几天后,不再出来。
王世充的将军丘怀义住门下内省,召越王君度、汉王玄恕、将军郭士衡与妓妾饮酒赌博,侍御史张蕴古弹劾他们。世充非常愤怒,命令散手抓住君度、玄恕,批打他们耳朵数十下,又命引入东上合,各杖打四十。怀义、士衡不问罪,赏蕴古帛百段,迁为太子舍人。君度,是世充兄长的儿子。
世充每次听朝,殷勤教诲,言辞重复,千头万绪,侍卫的人不胜疲倦。各官署奏事,疲于听受。御史大夫苏良劝谏说:“陛下话太多而没有要领,说这样就行了,何必费那么多话。”世充沉默很久,也不怪罪良,但性子如此,终究不能改。
王世充多次攻打伊州,总管张善相抵御。粮尽,援兵不到,癸亥日,城陷落,善相骂世充直到死。皇帝听说,感叹说:“我辜负善相,善相没有辜负我。”赐他儿子爵襄城郡公。
五月,王世充攻陷义州,又侵犯西济州。派遣右骁卫大将军刘弘基带兵救援。
癸巳日,梁州总管山东道安抚副使陈政被部下杀死,携他的头投奔王世充。政,是茂的儿子。
王世充因为礼部尚书裴仁基、左辅大将军裴行俨有威名,忌惮他们。仁基父子知道这点,也心中不安,于是与尚书左丞宇文儒童、儒童的弟弟尚食直长温、散骑常侍崔德本谋划杀掉世充及其党羽,重新尊立皇泰主。事情泄露,都被夷灭三族。齐王世恽对世充说:“儒童等谋反,正是因为皇泰主还在,不如早点除掉他。”世充听从,派兄长的儿子唐王仁则及家奴梁百年毒杀皇泰主。皇泰主说:“再替我去请太尉,按从前的话,不应到这个地步。”百年想替他陈述,世恽不答应。又请求与太后诀别,也不答应。于是铺席焚香礼佛,说:“愿从今以后,不再生帝王家。”喝药不能绝命,用帛缢杀他,谥号恭皇帝。世充以他哥哥楚王世伟为太保,齐王世恽为太傅、领尚书令。
秋七月,王世充派他的将领罗士信侵犯谷州,士信率众一千余人来降。此前,士信跟随李密攻打世充,兵败,被世充所得,世充厚礼对待他,与同吃住。后来得到邴元真等,对待他们像士信一样,士信以此为耻。士信有骏马,世充兄长的儿子赵王道询想要,不给,世充夺过来赐给道询。士信愤怒,所以来降。皇上听说他来,非常高兴,派使者迎接慰劳,赐帛五千段,供给他部下的粮食,以士信为陕州道行军总管。世充左龙骧将军临泾人席辩与同列杨虔安、李君义都率所部来降。丙子日,王世充派他的将领郭士衡侵犯谷州,刺史任环大败他,俘获斩杀几乎殆尽。甲申日,行军总管刘弘基派他的将领种如愿袭击王世充的河阳城,毁坏河桥而回。
八月丙午日,将军秦武通军队到洛阳,打败世充将领葛彦璋。冬十月,王世充自己带兵巡行土地到滑台,临近黎阳。尉氏城主时德叡、汴州刺史王要汉、亳州刺史丁叔则派使者投降他,以德叡为尉州刺史。要汉,是伯当的哥哥。
王世充派遣他的堂弟王世辩率领徐、亳两州的军队攻打雍丘,李公逸派遣使者向唐朝求救,高祖因为隔着敌境,不能相救。李公逸于是留下他的属下李善行守卫雍丘,自己率领轻装骑兵入朝,到达襄城时,被王世充的伊州刺史张殷抓获。王世充对他说:“你背叛郑国臣服唐朝,这怎么解释呢?”李公逸说:“我在天下只知有唐,不知有郑。”王世充大怒,杀了他。李善行也战死了。高祖封李公逸的儿子为襄邑公。
武德三年。王世充的将帅、州县前来投降的,按月相继不断。王世充于是严酷刑法,一人逃亡,全家不分老少全部处死,父子、兄弟、夫妇之间允许互相告发而免除罪责。又让五家为一保,有全家逃亡而四邻没有发觉的,四邻都连坐处死。杀人越多而逃亡的越厉害,以至于砍柴采药的人,出入都有数量限制,公私愁苦困窘,民不聊生了。王世充把宫城作为大监狱,凡是心中猜忌的人,连同家属一起收押在宫中,将领们出外征讨,也要把家属抵押在宫中。被关押的人常常不少于一万人,饿死的每天有几十人。王世充又任命台省官为司、郑、管、原、伊、殷、梁、凑、嵩、谷、怀、德等十二州的营田使,丞、郎能够担任此职的,高兴得如同登仙。
夏季四月,罗士信围攻慈涧,王世充派太子王玄应抵抗。罗士信刺王玄应落马,被人救起才免于一死。庚申日,怀州总管黄君汉在西济州攻打王世充的太子王玄应,大破敌军。熊州行军总管史万宝在九曲截击,又打败他们。辛酉日,王世充攻陷邓州。
五月,突厥派遣阿史那揭多向王世充献马一千匹,并且求婚。王世充把宗室的女子嫁给他,并与他互相贸易。显州行台尚书令楚王杨士林虽然接受唐朝的官爵,却向北结交王世充,向南勾结萧铣。高祖下诏让庐江王李瑗和安抚使李弘敏讨伐他。军队还没出发,长史田瓒被杨士林猜忌,六月甲寅日,田瓒杀了杨士林投降王世充,王世充任命田瓒为显州总管。
高祖商议攻打王世充,王世充听说后,选拔各州镇的骁勇之士都集中到洛阳,设置四镇将军,招募人员分守四城。秋季七月壬戌日,下诏让秦王李世民督率各军攻打王世充。陕东道行台屈突通的两个儿子在洛阳,高祖对屈突通说:“现在想让你东征,你的两个儿子怎么办呢?”屈突通说:“臣过去是俘虏,本应处死,陛下解开绳索,加以恩礼。那个时候,臣心中发誓,期望用余生为陛下尽节,只担心不能死得其所罢了。现在能够充当先锋,两个儿子哪里值得顾惜呢!”高祖感叹说:“徇义的人,竟到了这种地步啊。”
癸亥日,突厥派遣使者秘密去王世充那里,潞州总管李袭誉拦击,打败了他们,俘获牛羊数以万计。
壬午日,秦王李世民到达新安。王世充派遣魏王王弘烈镇守襄阳,荆王王行本镇守虎牢,宋王王泰镇守怀州,齐王王世恽检校南城,楚王王世伟守宝城,太子王玄应守东城,汉王王玄恕守含嘉城,鲁王道徇守曜仪城,王世充自己率领作战部队,左辅大将军杨公卿率领左龙骧二十八府骑兵,右游击大将军郭善才率领内军二十八府步兵,左游击大将军跋野纲率领外军二十八府步兵,总共三万人,来防备唐军。王弘烈、王行本是王世伟的儿子。王泰是王世充哥哥的儿子。
罗士信率领前锋围攻慈涧,王世充亲自率领三万人马救援。己丑日,秦王李世民率领轻骑前去侦察王世充的动静,突然与他相遇,众寡不敌,道路险狭,被王世充包围。李世民左右奔驰射箭,敌人都应弦而倒,抓获他的左建威将军燕琪,王世充才撤退。李世民回到营中,尘土满面,军士认不出来,要拒绝他进入,李世民摘下头盔自我介绍,才得以进入。第二天,率领步兵骑兵五万人进军慈涧,王世充撤走慈涧的守军,回到洛阳。李世民派遣行军总管史万宝从宜阳向南占据龙门,将军刘德威从太行向东包围河内,上谷公王君廓从洛口切断他的粮道,怀州总管黄君汉从河阴攻打回洛城,大军驻扎在北邙,连营以逼近他。王世充的洧州长史繁水人张公谨与刺史崔枢献州城来降。
八月,邓州土豪捉住王世充任命的刺史来投降。甲辰日,黄君汉派遣校尉张夜叉率水军袭击回洛城,攻克了它,俘获他的将领达奚善定,切断河阳南桥而回,降服他城堡聚落二十多处。王世充派太子王玄应率领杨公卿等攻打回洛,没有攻克,于是在城西修筑月城,留兵戍守。
王世充在青城宫列阵,秦王李世民也列阵相对。王世充隔着水对李世民说:“隋朝覆灭,唐帝在关中称帝,郑帝在河南称帝,我王世充未曾向西侵犯,大王忽然举兵东来,为什么呢?”李世民让宇文士及回答说:“四海都仰慕皇上的风范,只有您阻碍声教,为此而来。”王世充说:“我们彼此息兵讲和,不是很好吗?”又回答说:“奉诏攻取东都,不让我们讲和。”到傍晚,各自带兵回去。
九月癸酉日,王世充的显州总管田瓒率领所管辖的二十五州来降,从此襄阳的消息与王世充断绝了。
史万宝进军甘泉宫。丁丑日,秦王李世民派遣右武卫将军王君廓攻打轘辕,攻下了它。王世充派他的将领魏隐等攻打王君廓,王君廓假装逃跑,设下伏兵,大破敌军,于是向东攻取地盘,到管城而回。在此之前,王世充的将领郭士衡、许罗汉掠夺唐境,王君廓用计策击退了他们,高祖下诏慰劳他说:“你以十三人打败贼兵一万人,自古以来以少胜多,没有过这样的。”
王世充的尉州刺史时德叡率领所辖的杞、夏、陈、随、许、颍、尉七州来降。秦王李世民根据情况自行决定任命州县官都依照王世充原来任命的,不作变动,改尉州为南汴州。于是河南的州县相继来降。
辛巳日,李世民率五百骑兵巡视战场,登上魏宣武陵。王世充率领步兵骑兵一万多人突然到来,包围了他。单雄信举槊直冲向李世民,尉迟敬德跃马大喊,横刺单雄信落马,王世充的军队稍稍后退,尉迟敬德掩护李世民冲出包围。李世民、尉迟敬德又率骑兵回战,出入王世充的阵中,往返无所阻碍。屈突通率领大军随后赶到,王世充大败,仅仅自身逃脱。擒获他的冠军大将军陈智略,斩首一千多级,俘获排槊兵六千人。
冬季十月甲午日,王世充的大将军张镇周来降。甲辰日,行军总管罗士信袭击王世充的硖石堡,攻克了它。罗士信又围攻千金堡,堡中人骂他。罗士信夜里派一百多人,抱着几十个婴儿到堡下,让婴儿啼哭呼喊,假装说:“从东都来归附罗总管。”不久又互相说:“这是千金堡,我们弄错了。”随即离开。堡中人以为罗士信已经离去,来的是洛阳的逃亡之人,出兵追赶他们。罗士信在道路上埋伏兵力,等他们门开,突然冲入,屠杀了堡中的人。
李密失败时,杨庆回到洛阳,王世充任命他为管州总管,把哥哥的女儿嫁给他。秦王李世民逼近洛阳,杨庆暗中派人请求投降。李世民派遣总管李世绩带兵前往占据管州城,杨庆前来投降,被授予上柱国、郇国公。
当时王世充的太子王玄应镇守虎牢,驻军在荥、汴之间,听说这件事,带兵直奔管城,李世绩击退了他。派郭孝恪写信劝降荥州刺史魏陆,魏陆秘密请求投降。王玄应派大将军张志到魏陆处征兵,丙辰日,魏陆擒获张志等四位将领,献州来降。阳城令王雄率领各堡来降,秦王李世民派李世绩带兵接应他,任命王雄为嵩州刺史,嵩南的道路开始畅通。魏陆让张志伪造王玄应的书信,停下他东道的军队,让他的将领张慈宝暂且回汴州,又秘密告诉汴州刺史王要汉让他图谋张慈宝,王要汉斩了张慈宝来降。王玄应听说各州都叛变,非常害怕,逃回洛阳。下诏任命王要汉为汴州总管,赐爵郳国公。
十一月戊子日,安抚大使李大亮攻取王世充的沮、华二州。
唐兵逼近洛阳,王世充派遣使者向窦建德求救,窦建德派使者到王世充处,答应前来救援。事情见《唐平河朔》。
十二月辛卯日,王世充的许、亳等十一州都请求投降。辛丑日,王世充的随州总管徐毅献州投降。王世充派他哥哥的儿子代王王琬、长孙安世到窦建德处回访,并且请求出兵。
武德四年春季正月,王世充的梁州总管程嘉会带领所部来降。杜伏威派他的将领陈正通、徐绍宗率领精兵二千人前来,会合秦王李世民攻打王世充,甲申日,攻打梁州,攻克了它。秦王李世民挑选精锐骑兵一千多人,都穿黑衣黑甲,分为左右两队,让秦叔宝、程知节、尉迟敬德、翟长孙分别统领。每次战斗,李世民亲自穿上黑甲率领他们作为前锋,乘机进攻,所向无不摧毁,敌人害怕他们。行台仆射屈突通、赞皇公窦轨带兵巡视营屯,突然与王世充遭遇,战斗不利。秦王李世民率领玄甲军救援他们,王世充大败,俘获他的骑将葛彦璋,俘获斩首六千多人,王世充逃跑回去。王世充的太子王玄应率领军队几千人从虎牢运粮进入洛阳,秦王李世民派将军李君羡拦击,大破敌军,王玄应仅仅自身逃脱。
李世民派宇文士及上奏请求进军包围东都,高祖对宇文士及说:“回去告诉你的秦王,现在攻取洛阳,只是想停止战争,攻克城池的那一天,乘舆、法物、图籍、器械这些不是私人所需的,交给你收取,其余女子、玉帛都分赐给将士。”
二月辛丑日,李世民移军青城宫,壁垒还没立好,王世充率领二万军队从方诸门出来,凭借旧马坊的墙沟,靠近谷水来抵抗唐兵,诸将都害怕。李世民率领精锐骑兵在北邙列阵,登上魏宣武陵观望敌阵,对左右说:“贼军处境艰难了。倾巢而出,侥幸一战,今天打败他们,以后不敢再出来了。”命令屈突通率领步兵五千人渡水攻击他,告诫屈突通说:“交战就放烟。”烟升起,李世民率领骑兵南下,身先士卒,与屈突通合力奋战。李世民想了解王世充阵地的厚薄,率精锐骑兵几十人冲击敌阵,一直冲到他阵后,敌众都溃散,杀伤很多。不久被长堤所限,与诸骑走散,只有将军丘行恭跟随李世民,王世充几名骑兵追上他们,李世民的马中流矢而死。丘行恭回马射追兵,发无不中,追兵不敢前进。于是下马把马让给李世民,丘行恭在马前步行手持长刀,距跃大呼,斩杀数人,突围而出,得以进入大军。王世充也率领军队殊死战斗,散开又合拢四次。从辰时到午时,王世充的军队才撤退。李世民放兵乘胜追击,直抵城下,俘获斩首七千人,于是包围洛阳。骠骑将军段志玄与王世充军队力战,深入敌阵,马倒,被王世充的军队擒获,两名骑兵夹持他的发髻,要渡过洛水,段志玄纵身奋起,二人都落马,段志玄驰马回来,追兵几百骑,不敢逼近。
当初,骠骑将军王怀文为唐军斥候,被王世充俘获,王世充想抚慰他,把他安置在身边。壬寅日,王世充出右掖门,靠近洛水列阵,王怀文忽然举槊刺王世充,王世充身穿内甲,槊折断不能刺入,左右的人猝不及防,都惊愕不知所措。王怀文逃向唐军,到达写口,被迫兵追上,被杀。王世充回来,脱去内甲,袒露给群臣看说:“王怀文用槊刺我,终究不能伤害,岂不是天意吗?”
在此之前,御史大夫郑颋不愿意在王世充手下做官,经常称病,不参与政事。到这时对王世充说:“臣听说佛有金刚不坏身,陛下真是这样啊。臣实在多幸,能生在佛世,愿意弃官削发为僧,勤奋修行,来资助陛下的神武。”王世充说:“国家的大臣,声望一向很高,一旦出家,将惊动众人视听。等到战争结束,应当随心所愿。”郑颋坚决请求,不被允许。退朝后对他的妻子说:“我束发做官,志慕名节,不幸遭遇乱世,流离到这地步,侧身于猜忌之朝,立足在危亡之地,智力浅薄,无法自全。人生总有一死,早晚有什么差别,姑且顺从我的爱好,死了也没有遗憾。”于是削发穿僧服。王世充听说后,大怒说:“你认为我必定失败,想苟且免祸吗。不杀他,凭什么制服众人。”于是在市上斩了郑颋。郑颋言笑自若,观看的人都认为他壮烈。下诏追赠王怀文上柱国、朔州刺史。庚戌日,王泰放弃河阳逃跑,他的将领赵敻等献城来降。别将单雄信、裴孝达与总管王君廓在洛口相持,秦王李世民率领步兵骑兵五千人救援,到达轘辕,单雄信等逃走,王君廓追击打败他们。乙卯日,王世充的怀州刺史陆善宗献城投降。
秦王李世民包围洛阳宫城,城中守御非常严密,大炮飞石重五十斤,掷二百步远,八弓弩箭如车辐,箭头如巨斧,射五百步远。李世民四面攻打,昼夜不停,十几天没有攻克。城中想翻城接应的人共十三批,都未及发动而死。唐军将士都疲惫想回去,总管刘弘基等请求班师。李世民说:“现在大举而来,应当一劳永逸。东方各州已经望风归服,只有洛阳孤城,势必不能持久,大功即将告成,怎么能放弃离开呢。”于是下令军中:“洛阳未破,军队一定不回,敢说班师的斩首。”众人于是不敢再说。高祖听说后,也秘密下诏让李世民返回。李世民上表说洛阳必定可以攻克,又派参谋军事封德彝入朝当面陈述形势。封德彝对高祖说:“王世充得到的地盘虽多,但都是羁縻附属,号令所行的,只有洛阳一城罢了。智尽力穷,攻克就在朝夕。现在如果回师,贼势又会振作,再互相联合,以后必定难以图谋。”高祖才听从。李世民给王世充写信,晓谕祸福,王世充不回复。戊午日,王世充的郑州司兵沈悦派使者到左武候大将军李世绩处请求投降。左卫将军王君廓夜里带兵袭击虎牢,沈悦为内应,于是攻克虎牢,俘获他的荆王王行本及长史戴胄。沈悦是沈君理的孙子。
唐兵包围洛阳,挖壕沟筑堡垒来防守。城中缺粮,绢一匹值粟三升,布十匹值盐一斤,服饰珍玩贱如土芥。百姓吃草根树叶都吃尽,一起澄清浮泥,掺入米屑做成饼来吃,都生病身肿、脚弱,死者相互枕藉在道路上。皇泰主迁百姓入宫城时,共三万家,到这时不到三千家。即使是公卿贵族,糠皮都吃不饱,尚书郎以下,亲自背运,往往饿死。窦建德派他的将领范愿守曹州,全部动员孟海公、徐圆朗的部队向西救援洛阳。到达滑州,王世充的行台仆射韩洪开门迎接他们。己卯日,驻军在酸枣。
秦王李世民分出一半部下,让屈突通辅佐齐王李元吉包围防守东都,李世民率领骁勇三千五百人向东直奔武牢。事情见《唐平河朔》。
夏季四月壬寅日,王世充的骑将杨公卿、单雄信带兵出战,齐王李元吉攻打他们,战斗不利,行军总管卢君谔战死。王世充的平州刺史周仲隐献城来降。
五月,擒获窦建德。甲子日,王世充的偃师、巩县都投降。乙丑日,任命太子左庶子郑善果为山东道抚慰大使。王世充的将领王德仁放弃故洛阳城逃跑,副将赵季卿献城投降。秦王李世民囚禁窦建德、王琬、长孙安世、郭士衡等押到洛阳城下,给王世充看。王世充与窦建德说话而流泪。于是派长孙安世等进城讲述失败的情况。王世充召集诸将商议突围,逃往襄阳,诸将都说:“我们所依靠的是夏王,夏王如今已被擒,即使能出去,最终必定不能成功。”丙寅日,王世充穿着素服率领他的太子、群臣二千多人到军门投降。李世民以礼相待,王世充俯伏流汗。李世民说:“你常把我看作小孩,今天见到小孩,为什么这么恭敬呢?”王世充磕头谢罪。于是部署各军,先进入洛阳,分守街市,禁止侵掠,没有敢犯的。
丁卯日,李世民进入宫城,命令记室房玄龄先进入中书省、门下省,收取隋朝的图籍、制诏,但已经被王世充毁掉,没有获得什么。命令萧瑀、窦轨等封存府库,收取其中的金银布帛,分赐给将士。逮捕王世充党羽中罪行特别大的段达、王隆、崔洪丹、薛德音、杨汪、孟孝义、单雄信、杨公卿、郭什柱、郭士衡、董叡、张童儿、王德仁、朱粲、郭善才等十多人,在洛水边斩首。士民痛恨朱粲残忍,争相投掷瓦砾击打他的尸体,不一会儿就堆得像坟冢一样。囚禁韦节、杨续、长孙安世等十多人送往长安。士民无罪被王世充囚禁的,都释放了;被杀害的,进行祭奠并作诔文。
戊寅日,王世充的徐州行台杞王王世辩率领徐、宋等三十八州到河南道安抚大使任环处请求投降。王世充原来的地盘全部平定。秋七月庚申日,王世充的行台王弘烈、王泰、左仆射豆卢行褒、右仆射苏世长率领襄州前来投降。皇上与豆卢行褒、苏世长都有旧交,在此之前,多次写信招降他们,豆卢行褒总是杀死使者。到达长安后,皇上诛杀豆卢行褒而责备苏世长。苏世长说:“隋朝失去了他的鹿,天下人共同追逐它。陛下既然已经得到了它,难道还能再对一同打猎的人发怒,追究他们争夺肉的罪过吗?”皇上笑着释放了他,任命他为谏议大夫。
甲子日,在太庙献俘王世充。皇上见到王世充并历数他的罪状,王世充说:“臣的罪确实应当诛杀,但秦王答应过臣不处死。”丙寅日,下诏赦免王世充为庶人,与兄弟子侄迁移安置到蜀地。王世充因为看守的兵士还没准备好,被安置在雍州官署。独孤机的儿子定州刺史独孤修德率领兄弟到他的住所,假称传旨呼喊郑王,王世充与哥哥王世恽快步出来,独孤修德等人杀死他们。下诏免去独孤修德的官职。其余兄弟子侄等也在路上因谋反罪被诛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