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平陇右 薛举

隋恭帝义宁元年。汾阴人薛举侨居金城，骁勇绝伦，家财巨万，交结豪杰，在西边称雄，任金城府校尉。当时陇右盗贼兴起，金城令郝瑗招募士兵得数千人，让薛举率领去讨伐。夏季四月癸未，正要分发铠甲，设酒宴犒劳士兵，薛举与他的儿子薛仁果及同党十三人在座位上劫持郝瑗发兵，囚禁郡县官员，开仓赈济。自称西秦霸王，改年号为秦兴。任命薛仁果为齐公，小儿子薛仁越为晋公，招集群盗，掠夺官牧马匹。贼帅宗罗睺率众归附他，委任为义兴公。将军皇甫绾率兵一万屯驻枹罕，薛举选精锐二千人袭击他，于是攻克枹罕。岷山羌酋钟利俗拥众二万归附，薛举兵力大振。改任薛仁果为齐王，领东道行军元帅，薛仁越为晋王，兼河州刺史，宗罗睺为兴王，以辅佐薛仁果，分兵攻取土地，夺取西平、浇河二郡。不久，全部占有陇西之地，部众达十三万。

秋季七月，薛举自称秦帝，立其妻鞠氏为皇后，儿子薛仁果为皇太子。派薛仁果带兵包围天水，攻克它，薛举从金城迁都到那里。薛仁果力气大，善于骑马射箭，军中号称万人敌。然而生性贪婪而好杀戮，曾经俘获庾信的儿子庾立，恼怒他不投降，将他肢解于火上，慢慢割下肉给军士吃。等到攻克天水，把富人都召来倒挂起来，用醋灌鼻子，勒索他们的金银财宝。薛举常常告诫他说：“你的才能谋略足以办事，但苛刻暴虐无恩，终将颠覆我的国家。”薛举派晋王薛仁越率兵前往剑口，到达河池郡，太守萧瑀击退了他。

冬季十二月，薛举派他的儿子薛仁果侵犯扶风，唐弼占据汧源抵御。薛举派使者招降唐弼，唐弼于是杀了李弘芝，向薛举请降。薛仁果乘他没有防备，袭击打败他，全部吞并他的部众。唐弼率几百骑兵逃到扶风请求投降，扶风太守窦琎杀了他。薛举势力更加扩张，部众号称三十万，图谋攻取长安。听说丞相李渊已平定长安，进兵包围扶风。李渊派李世民率兵攻打他，又派姜謩、窦轨一起出散关，安抚陇右。

癸巳，李世民在扶风攻打薛仁果，大败他，追击到陇坻而回。薛举非常害怕，问他的群臣说：“自古以来天子有投降的吗？”黄门侍郎钱唐人褚亮说：“赵佗归汉，刘禅仕晋，近世萧琮，至今犹贵。转祸为福，自古就有。”卫尉卿郝瑗快步上前说：“陛下问错了，褚亮的话又多么荒谬。从前汉高祖屡经奔败，蜀先主多次丧失妻子儿女，最终成就大业。陛下为何因一次战斗失利，就仓促作亡国的打算呢？”薛举也后悔了，说：“我姑且用这来试探你们罢了。”于是厚赏郝瑗，引为谋主。

姜謩、窦轨进军到长道，被薛举打败，引兵退回。李渊派通议大夫醴泉人刘世让安抚唐弼余党，与薛举相遇，战败，被薛举俘虏。

唐高祖武德元年。郝瑗劝说薛举与梁师都及突厥连兵以攻取长安，薛举听从了他。突厥拒绝薛举、梁师都等，不接纳他们的使者。夏季六月癸未，薛举侵犯泾州。任命秦王李世民为元帅，率领八总管兵抵御他。

秋季七月，薛举进逼高墌，游兵到达豳、岐，秦王李世民深沟高垒不与交战。适逢李世民得疟疾，委派军事给长史纳言刘文静、司马殷开山，并告诫他们说：“薛举孤军深入，粮少兵疲，如果来挑战，千万不要应战。等我病愈，为你们打败他。”殷开山退下对刘文静说：“大王担心你不能办事，所以有这话。而且贼听说王有病，必然轻视我们，应该炫耀武力以威慑他们。”于是在高墌西南列阵，依仗人多而不设防备。薛举暗中带兵袭击他们的后部，壬子，在浅水原交战，八总管都败，士兵死去的十分之五六，大将军慕容罗睺、李安远、刘弘基都阵亡。李世民引兵回长安，薛举于是攻克高墌，收唐兵死者筑成京观。刘文静等都被除名。

八月，薛举派他的儿子薛仁果进围宁州，刺史胡演击退了他们。郝瑗对薛举说：“现在唐兵新破，关中骚动，应该乘胜直取长安。”薛举同意他，恰逢有病而停止。辛巳，薛举去世。太子薛仁果即位，住在折墌城，谥薛举为武帝。

己丑，任命秦王李世民为元帅，攻打薛仁果。九月甲寅，秦州总管窦轨攻打薛仁果，不利。骠骑将军刘感镇守泾州，薛仁果包围了他。城中粮食耗尽，刘感杀了所骑的马分给将士，刘感一点不吃，只煮马骨取汁和着木屑吃。城几乎陷落多次，恰逢长平王李叔良率兵到泾州，薛仁果于是扬言粮食吃尽，带兵南去。乙卯，又派高墌人假装献城投降，李叔良派刘感率众前往。己未，到达城下，叩门，城中人说：“贼已离去，可以越墙进城。”刘感命令烧城门，城上用水浇灌。刘感知其有诈，派步兵先回，自己率精兵殿后。不久城上点三烽，薛仁果兵从南原大举而下，在百里细川交战，唐军大败，刘感被薛仁果擒获。薛仁果又围泾州，令刘感对城中说：“援军已败，不如早降。”刘感答应他，到城下大喊说：“逆贼饥饿，灭亡就在早晚。秦王率数十万大军，四面都到，城中不要忧虑，勉力为之。”薛仁果大怒，抓住刘感在城旁，埋到膝盖，骑马射他，直到死，声音神色更加严厉。李叔良绕城固守，仅能自保。刘感是刘丰生的孙子。

庚申，陇州刺史陕人常达在宜禄川攻打薛仁果，斩首一千余级。薛仁果屡次攻打常达，不能攻克，于是派其将仵士政率几百人诈降，常达厚待他。乙丑，仵士政伺机，率其徒劫持常达，裹挟城中二千人投降薛仁果。常达见薛仁果，言辞神色不屈，薛仁果认为他壮烈而释放了他。奴贼帅张贵对常达说：“你认识我吗？”常达说：“你是逃死的奴贼罢了。”张贵发怒，要杀他，有人救他才获免。

薛仁果做太子时，与诸将多有隔阂，等到即位，众人心中猜疑恐惧。郝瑗为薛举痛哭得病，于是不起，从此国势逐渐衰弱。秦王李世民到高墌，薛仁果派宗罗睺率兵抵御。宗罗睺多次挑战，李世民坚壁不出。诸将都请战，李世民说：“我军新败，士气沮丧，贼仗恃胜利而骄傲，有轻视我之心，应该关闭营垒等待。彼骄我奋，可一战而胜。”于是下令军中说：“敢言战者斩。”相持六十多天，薛仁果粮尽，其将梁胡郎等率所部来降。李世民知道薛仁果将士离心，命行军总管梁实扎营于浅水源引诱他。宗罗睺大喜，尽精锐攻打他，梁实守险不出，营中无水，人马好几天不饮水，宗罗睺攻打很急。李世民估计贼已疲惫，对诸将说：“可以战了。”黎明时，派右武候大将军庞玉在浅水原南列阵。宗罗睺并兵攻打他，庞玉战斗，几乎不能支持，李世民率大军自原北出其不意，宗罗睺引兵还战。李世民率骁骑数十先冲敌阵，唐兵内外奋击，呼声动地，宗罗睺士卒大溃，斩首数千级。李世民率二千余骑追击，窦轨叩马苦谏说：“薛仁果还占据坚城，虽破宗罗睺，不可轻进，请暂且按兵观察。”李世民说：“我考虑很久了，破竹之势不可失，舅父不要再说了。”于是进军。薛仁果在城下列阵，李世民据泾水面对他，薛仁果骁将浑干等数人临阵来降。薛仁果害怕，引兵入城拒守。傍晚，大军继至，于是包围了他。夜半，守城者争相自投下来。薛仁果计穷，己酉，出降，得到其精兵万余人，男女五万口。

诸将都祝贺，趁机问说：“大王一战而胜，仓促舍弃步兵，又没有攻具，轻骑直抵城下，众人都认为不能攻克，而最终取得，为什么？”李世民说：“宗罗睺所率的都是陇外之人，将骁卒悍，我只是出其不意而击败他，斩获不多。如果迟缓则都入城，薛仁果安抚重用他们，不容易攻克；急速，则散归陇外。折墌虚弱，薛仁果吓破胆，无暇谋划，这是我所以攻克的原因。”众人都心悦诚服。李世民所得降卒，全让薛仁果兄弟及宗罗睺、翟长孙等统率，与他们射猎，毫无疑忌。贼畏威怀恩，都愿效死。李世民听说褚亮的名声，寻访找到他，礼遇很厚，引为王府文学。皇上派使者对李世民说：“薛举父子，多杀我士卒，一定要杀尽他们的党羽以谢冤魂。”李密谏说：“薛举虐杀无辜，这是他所以灭亡的原因，陛下何必怨恨呢。怀服之民不可不抚。”于是命令杀其谋首，其余都赦免。

癸亥，秦王李世民到长安，在市上斩杀薛仁果。皇上赐常达帛三百段。追赠刘感为平原郡公，谥忠壮。在殿庭扑杀仵士政。因张贵尤其淫暴，腰斩他。皇上犒劳将士，于是对群臣说：“诸公共相拥戴以成帝业，如果天下太平，可共保富贵。假使王世充得志，公辈岂有种乎。如薛仁果君臣，岂可不以为前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