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帝伐匈奴

汉武帝元光二年。雁门郡马邑县的豪强聂壹通过大行令王恢上言：“匈奴刚刚和亲，亲近信任边境，可以用利益引诱他们过来，埋伏军队袭击，这是必定能打败他们的方法。”皇上召见询问公卿，王恢说：“我听说完整的代国时期，北面有强大的胡人敌人，内部连接中原的军队，但尚且能够养老抚幼，按时耕种，仓库常常充实，匈奴不敢轻易侵犯。如今凭借陛下的威严，海内统一，然而匈奴侵扰盗窃不停，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不让他们恐惧的缘故罢了。我私下认为攻打他们有利。”韩安国说：“我听说高皇帝曾经在平城被围困，七日没有吃的。等到解围返回原位，却没有愤怒之心。圣人以天下为度量，不因自己的私怨伤害天下的功业，所以派遣刘敬缔结和亲，至今带来五代的利益。我私下认为不攻打有利。”王恢说：“不对。高帝身披坚固的铠甲，手持锐利的武器，行动将近几十年，之所以不报复平城的怨恨，不是力量不能，而是用来休养天下人的心。如今边境多次受惊扰，士卒受伤死亡，中原运送棺木的车子相望于道，这是仁人所痛心的。所以说攻打有利。”安国说：“不对。我听说用兵的人以饱待饥，以整治待其混乱，以安顿营舍待其疲劳，所以交战就覆灭敌军，攻伐就摧毁城池，常常安坐而役使敌国，这是圣人的用兵。如今将要卷起铠甲轻装行动，深入长驱，难以成功。纵行就会受到胁迫，横行就会中途断绝，快速则粮食缺乏，缓慢则后援不利，不到千里，人马缺乏食物。兵法说送给敌人，是获取，我因此说不攻打有利。”王恢说：“不对。我现在说攻打的，本来不是发动而深入，将要顺应单于的欲望，引诱他们到边境，我们挑选骁勇的骑兵、壮士，暗中埋伏而安置作为防备，审慎地拦截险阻作为警戒。我们的形势已定，有的营于左，有的营于右，有的挡在前，有的断其后，单于可以擒获，百全必取。”皇上听从了王恢的建议。

夏六月，任命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令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率领车骑、材官三十余万埋伏在马邑旁边的山谷中，约定单于进入马邑城时，放纵士兵。暗中派聂壹为间谍，逃亡进入匈奴，对单于说：“我能斩杀马邑县令、县丞，以城投降，财物可以全部得到。”单于喜爱信任，认为正确而答应了他。聂壹于是假装斩杀死罪囚犯，把他们的头悬挂在马邑城下，给单于的使者看作为信物，说：“马邑的长官已经死了，可以赶快来。”于是单于穿过边塞率领十万骑兵进入武州塞。未到马邑一百多里，看见畜牲布满田野却没有人放牧，感到奇怪。于是攻打亭障，抓获雁门尉史，想要杀他，尉史于是告诉单于汉兵所在的地方。单于大惊说：“我本来就怀疑此事。”于是领兵回去。出来说：“我得到尉史，是天意啊。”任命尉史为“天王”。塞下传言单于已经离去，汉兵追到边塞，估计赶不上，于是都罢兵。王恢主要负责从代地出击胡人的辎重，听说单于已经返回，兵力众多，也不敢出击。

皇上对王恢发怒，王恢说：“当初约定进入马邑城，士兵与单于接战时，而我攻击他们的辎重，可以得到利益。如今单于不到而回，我率领三万人众不能抵挡，只会自取其辱。本来知道回来会受斩，但保全了陛下的三万士兵。”于是将王恢交给廷尉。廷尉判处“王恢逗留观望，应当斩首”。王恢送千金给丞相田蚡，田蚡不敢对皇上说，而向太后说：“王恢首先谋划马邑之事，如今事情没有成功而诛杀王恢，这是为匈奴报仇啊。”皇上朝见太后，太后把田蚡的话告诉皇上。皇上说：“首先谋划马邑之事的是王恢，所以发动天下兵力数十万听从他的话，来做这件事。况且即使单于得不到，王恢所部攻击其辎重，还是可以有所收获来安慰士大夫的心。如今不诛杀王恢，无法向天下人交代。”于是王恢听说后，就自杀了。从此之后，匈奴断绝和亲，攻打当路的边塞，往往进入汉朝边境盗掠，不可胜数。但还是贪图关市之利，喜好汉朝的财物。汉朝也保持关市不断，来满足他们的心意。

六年冬天，匈奴入侵上谷，杀害掳掠官吏百姓。派遣车骑将军卫青出上谷，骑将军公孙敖出代地，轻车将军公孙贺出云中，骁骑将军李广出雁门，各自率领一万骑兵，在关市下攻击胡人。卫青到达龙城，得到胡人首级和俘虏七百人。公孙贺没有所得。公孙敖被胡人打败，损失七千骑兵。李广也被胡人打败，胡人活捉了李广，放在两匹马之间，用网装上躺着。走了十多里，李广假装死去，突然跳起来跃上胡人的马，夺下他的弓，鞭打马向南奔驰，于是得以逃脱归来。汉朝将公孙敖、李广交给官吏，应当斩首，用钱赎为平民，只有卫青赐爵关内侯。

秋天，匈奴多次侵扰边境，渔阳尤其严重。任命卫尉韩安国为材官将军，驻守渔阳。

元朔元年秋天，匈奴两万骑兵入侵汉朝，杀死辽西太守，掳掠二千余人。包围韩安国的营垒，又入侵渔阳、雁门，各杀害掳掠一千余人。韩安国更加向东迁徙，驻守北平，几个月后，病死。天子于是又召李广，任命为右北平太守，匈奴称他为“汉之飞将军”，躲避他，几年不敢入侵右北平。

车骑将军卫青率领三万骑兵出雁门，将军李息出代地。卫青斩杀首级和俘虏数千人。

临菑人主父偃、严安上书。主父偃谈论九件事，其中八件事是律令，一件事是谏伐匈奴。他的文辞说：“《司马法》说：国家虽然大，好战必定灭亡；天下虽然太平，忘记战争必定危险。愤怒是违背德行的，兵器是凶器，争斗是末节。那些致力于战胜、穷兵黩武的人，没有不后悔的。从前秦皇帝吞并战国，致力于胜利不停息，想要攻打匈奴。李斯劝谏说：不可以。匈奴没有城郭的居住，没有积储的防守，迁徙像鸟一样，难以得到和控制。轻兵深入，粮食必定断绝。带着粮食行军，重载跟不上。得到他们的土地不足以作为利益，得到他们的百姓不能调教而守卫。胜利必定杀害他们，不是百姓的父母。使中国疲惫，使匈奴快意，不是长远的策略。秦皇帝不听，于是派遣蒙恬率领军队攻打胡人，开辟土地千里，以黄河为边界。土地本来是沼泽盐碱地，不生长五谷。然后征发天下壮丁来守卫北河。暴露军队十多年，死者不可胜数，最终不能越过黄河向北。这难道是人口不足，兵器不备吗？是形势不允许啊。又让天下运送粮草，从黄、腄、琅邪靠海的郡县起运，转运到北河，大约三十钟才能运到一石。男子努力耕种不足以供应粮饷，女子纺织不足以供应帷幕，百姓疲惫。孤寡老弱不能互相供养，道路上死者相望，天下开始背叛秦朝。等到高皇帝平定天下，在边境夺取土地，听说匈奴聚集在代谷之外而想要攻击他们。御史成进劝谏说：不可以。匈奴的性质，像兽一样聚集，像鸟一样散开，追逐他们如同捕捉影子。如今凭借陛下的盛德攻打匈奴，我私下认为危险。高帝不听，于是向北到达代谷，果然有平城的围困。高皇帝大概非常后悔，于是派刘敬前往缔结和亲的盟约，然后天下忘记了战争的事情。匈奴难以得到控制，不是一朝一代了。像盗贼一样侵犯驱掠，以此为职业，天性本来如此。上到虞、夏、殷、周，本来就不加规范督责，像禽兽一样畜养，不当作人类。如果上不观察虞、夏、殷、周的统绪，而下遵循近世的过失，这是我所非常担忧的，百姓所痛苦的事情。”

严安上书说：“从前秦王志向广大心志放逸，想要威震海外，派蒙恬率领军队向北攻打胡人，又派尉屠睢率领楼船之士攻打越人。在这个时候，秦的祸患北面与胡人相连，南面与越人牵绊，驻军在无用之地，前进而不能后退。行动十多年，壮丁披甲，壮女转运，痛苦不堪，在路边树上上吊，死者相望。等到秦皇帝去世，天下大乱，灭世绝祀，这是穷兵黩武的祸患。所以周朝失于软弱，秦朝失于强硬，这是不改变政策的祸患。如今征服南夷，使夜郎朝见，降服羌、僰，夺取薉州，建立城邑，深入匈奴，焚烧他们的龙城，议论的人赞美此事。这是臣子的利益，不是天下的长远策略。”

奏章呈上，天子召见，对他们说：“你们都在哪里呢。为什么相见这么晚啊。”都任命为郎中。

二年冬天，匈奴入侵上谷、渔阳，杀害掳掠官吏百姓一千余人。派遣卫青、李息出云中向西到陇西，在河南攻击胡人的楼烦、白羊王，得到胡人首级和俘虏数千人，牛羊一百余万，赶走白羊、楼烦王，于是夺取河南之地。诏令封卫青为长平侯。卫青的校尉苏建、张次公都有功，封苏建为平陵侯，张次公为岸头侯。

主父偃说：“河南之地肥沃富饶，外部有黄河为险阻，蒙恬筑城来驱逐匈奴，内部节省转运和漕运，扩大中国，是消灭胡人的根本。”皇上交给公卿讨论，都说不好。皇上最终采用主父偃的计策，建立朔方郡，派苏建征发十多万人修筑朔方城，又修缮以前秦朝时蒙恬所建的边塞，依靠黄河作为坚固的防线。转运遥远，从崤山以东都承受劳苦，费用数十百巨万，府库都空虚。汉朝也放弃上谷郡偏僻的造阳之地给胡人。夏天，招募百姓迁徙朔方十万口。

三年冬天，匈奴军臣单于去世，他的弟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为单于，攻破军臣单于的太子於单，於单逃亡投降汉朝。

夏四月丙子，封匈奴太子於单为涉安侯，几个月后去世。匈奴数万骑兵入侵边塞，杀死代郡太守恭以及掳掠一千余人。秋天，匈奴又入侵雁门，杀害掳掠一千余人。四年夏天，匈奴入侵代郡、定襄、上郡各三万骑兵，杀害掳掠数千人。

五年。匈奴右贤王多次侵扰朔方，天子命令车骑将军卫青率领三万骑兵出高阙，卫尉苏建为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为骑将军，代相李蔡为轻车将军，都隶属车骑将军，一起出朔方。大行李息、岸头侯张次公为将军，一起出右北平：总共十多万人，攻击匈奴。右贤王认为汉兵远来，不能到达，饮酒醉酒。卫青等出兵边塞六七百里，夜里到达，包围右贤王。右贤王大惊，夜里逃跑，独自与壮健骑兵数百奔驰，冲破包围向北而去。俘获右贤王的小王十多人，男女一万五千余人，牲畜数十百万。于是领兵而还。到达边塞，天子派使者拿着大将军印，在军中任命卫青为大将军，诸将都归属他。夏四月乙未，又增加封卫青八千七百户，封卫青三个儿子卫伉、卫不疑、卫登都为列侯。

秋天，匈奴一万骑兵入侵代地，杀死都尉朱英，掳掠一千余人。

六年春二月，大将军卫青出定襄，攻击匈奴。任命合骑侯公孙敖为中将军，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翕侯赵信为前将军，卫尉苏建为右将军，郎中令李广为后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都隶属大将军，斩杀首级数千而回，在定襄、云中、雁门休整兵马。

夏四月，卫青又率领六将军出定襄，攻击匈奴，斩杀并俘虏一万余人。右将军苏建、前将军赵信合并军队三千余骑单独遭遇单于的军队，与他们交战一天多，汉兵将尽。赵信以前是胡人的小王，投降汉朝，汉朝封他为翕侯，等到战败，匈奴引诱他，于是率领他的剩余骑兵约八百人投降匈奴。苏建全部丧失了他的军队，独自脱身逃亡，自己回到大将军处。议郎周霸说：“自从大将军出兵，未曾斩杀裨将。如今苏建抛弃军队，可以斩首来显示将军的威严。”军正闳、长史安说：“不对。兵法说小敌的坚守，终究会被大敌擒获。如今苏建以数千人抵挡单于数万人，力战一天多，士兵耗尽，不敢有二心，自己归来而被斩首，这是向后来者表示没有反叛之意。不应当斩首。”大将军说：“我有幸以亲属的身份待罪军中，不担心没有威严，而周霸劝我显示威严，很失我做臣子的心意。况且即使我的职务应当斩杀将领，以我的尊贵宠爱而不敢在境外擅自诛杀，而全部归还天子，天子自己裁决。以此显示作为人臣不敢专权，不也可以吗？”军吏都说：“好。”于是囚禁苏建，送到天子所在的地方。

起初，平阳县吏霍仲孺在平阳侯家供职，与卫青的姐姐卫少儿私通，生下霍去病。霍去病年十八岁，担任侍中，善于骑射，两次跟随大将军攻击匈奴担任票姚校尉，与轻捷勇猛的骑兵八百人，直接离开大军数百里追求利益，斩杀捕获的敌人超过损失。于是天子说：“票姚校尉霍去病，斩杀首级和俘虏二千余级，得到相国、当户，斩杀单于的祖父一辈的藉若侯产，活捉单于的叔父罗姑比，两次冠军，封霍去病为冠军侯。上谷太守郝贤四次跟随大将军，捕获斩杀首级二千余级，封郝贤为众利侯。”这一年，失去两将军，失去翕侯，军功不多，所以大将军不加封，只赐千金。右将军苏建到达，天子不诛杀，用钱赎为平民。

单于既然得到翕侯，任命他为自次王，用他的姐姐嫁给他，与他谋划汉朝。赵信教单于更加向北绝远沙漠，以引诱疲惫汉兵，等到汉兵疲惫时再攻取，不要靠近边塞。单于听从他的计策。这时，汉朝连年征发十多万部队攻击胡人，斩杀捕获首级和俘虏的士兵受到赏赐黄金二十余万斤，而汉军士马死亡十多万，兵器铠甲和转运的耗费不计算在内。于是大司农的经费枯竭，不足以供养战士。六月，诏令百姓可以买爵位和赎免禁锢以及免罪。设置赏官，名叫武功爵，每级十七万，共值三十余万金。那些买武功爵到千夫的人，得以预先任命为吏。吏道杂乱而多端，官职荒废了。

元狩元年夏五月，匈奴一万骑兵入侵上谷，杀害数百人。

二年三月，霍去病任命为票骑将军，率领一万骑兵出陇西，攻击匈奴。经历五个王国，转战六天，越过焉支山一千多里，杀死折兰王，斩杀卢侯王，捉拿浑邪王的儿子以及相国、都尉，获得首级和俘虏八千九百余级，收取休屠王的祭天金人。诏令增加封霍去病二千户。

夏天，霍去病又与合骑侯公孙敖率领数万骑兵一起出北地，分道进军。卫尉张骞、郎中令李广一起出右北平，分道进军。李广率领四千骑兵先行，大约几百里，张骞率领一万骑兵在后。匈奴左贤王率领四万骑兵包围李广，李广的军士都恐惧。李广于是派他的儿子李敢独自与数十骑奔驰穿过胡人骑兵，从左右出来而回，告诉李广说：“胡虏容易对付。”军士才安定。李广布成圆阵外向，胡人紧急攻击他们，箭像雨一样落下，汉兵死亡超过一半。汉兵的箭将尽，李广于是命令士兵拉满弓不发箭，而李广亲自用大黄弩射他们的裨将，杀死数人，胡虏更加松懈。恰逢黄昏，吏士都面无人色，而李广意气自如，更加整治军队，军中都佩服他的勇气。第二天，又奋力作战，死亡超过一半，所杀的敌人也超过损失。适逢博望侯的军队也到达，匈奴军队才解围而去。汉军疲惫，不能追击，罢兵而归。按照汉法，博望侯滞留迟误后期，应当死罪，用钱赎为平民。李广军功与罪过相当，没有赏赐。而票骑将军霍去病深入二千多里，与合骑侯失去联系，不能相遇。票骑将军越过居延，经过小月氏，到达祁连山，得到单恒、酋涂王，以及相国、都尉率众投降的二千五百人，斩杀首级和俘虏三万二百级，俘获裨小王七十多人。天子增加封霍去病五千户，封他的裨将中有功的鹰击司马赵破奴为从票侯，校尉高不识为宜冠侯，校尉仆多为𪸩渠侯。合骑侯公孙敖因逗留不进，不与票骑将军会合，应当斩首，用钱赎为平民。这时，诸位老将所率领的将士、马匹、兵器都不如票骑将军，票骑将军所率领的常常是精选的，但也敢于深入，常常与壮骑先于大军，军队也有上天庇佑，未曾困窘断绝。而诸位老将常常留滞不遇，因此票骑将军日益亲近尊贵，与大将军相当了。

匈奴入侵代郡、雁门，杀害掳掠数百人。

秋天，匈奴浑邪王投降。当时单于对浑邪王和休屠王感到愤怒，因为他们居住在西边，被汉朝杀死和俘虏了几万人，想要召见并诛杀他们。浑邪王和休屠王害怕，密谋投降汉朝，先派使者到边境拦截汉人，让他们报告天子。当时，大行李息在黄河边筑城，捉到了浑邪王的使者，立刻乘传车报告天子。天子听到后，担心他们是诈降来袭击边境，于是命令票骑将军率兵前往迎接。休屠王后悔了，浑邪王杀了他，并吞并了他的部众。票骑将军渡过黄河后，与浑邪王的军队远远相望。浑邪王的副将们见到汉军，很多人不想投降，纷纷逃跑。票骑将军就骑马冲入敌阵，与浑邪王相见，斩杀想要逃跑的八千人，于是独遣浑邪王乘传车先到皇帝驻地，自己率领他的全部部众渡河。投降的人有四万多，号称十万。到达长安后，天子赏赐的财物达到数十万万钱。封浑邪王为万户侯，封为漯阴侯，封他的副王呼毒尼等四人为列侯。增加票骑将军封户一千七百户。

浑邪王投降的时候，汉朝征发二万辆车迎接。县官没有钱，就向百姓借马。有的百姓藏起马，马不够用。皇上发怒，想要斩杀长安令，右内史汲黯说：“长安令没有罪，只有斩了我，百姓才肯交出马。而且匈奴背叛他们的君主来投降汉朝，汉朝从从容容地按县接运，何至于让天下骚动，疲劳中国来侍奉夷狄之人呢？”皇上沉默了。等浑邪王到达时，商人因与匈奴人做买卖而犯罪当死的达五百多人。汲黯请求在皇帝闲暇时进见，于高门殿说：“匈奴攻打我们当路的边塞，断绝和亲，中国发兵讨伐，死伤的人不计其数，耗费钱财以巨万百数。我愚以为陛下得到胡人，都当作奴婢，赐给从军战死者的家属。所俘虏的财物，就给他们，来酬答天下的辛劳，满足百姓的心愿。现在纵然不能做到，浑邪王率领数万部众来降，空虚府库来赏赐，征发良民侍养，好比奉养骄子。愚昧的百姓哪里懂得在长安城中买东西，而文官用法规惩罚他们，说他们非法出境盗窃财物。陛下纵然不能得到匈奴的财物来酬谢天下，反而用苛刻的法律杀害五百多无知的人，这就是所谓保护叶子而伤害枝干，我私下认为陛下不可以这样做。”皇上沉默了，不答应，说：“我好久没听到汲黯的话了，现在又胡说八道了。”

过了不久，就分迁降者到边地五郡的旧塞外，而都在黄河以南，依顺他们的习俗设立五个属国。而金城、河西，西到南山到盐泽，没有匈奴，匈奴有时有侦察兵到，但很少了。

三年秋天，匈奴各以数万骑兵侵入右北平、定襄，杀害掳掠一千多人。汉朝已经得到浑邪王的土地，陇西、北地、上郡的边寇减少，下诏减少三郡戍卒的一半，以宽免天下的徭役。

四年。皇上与诸将商议说：“翕侯赵信为单于谋划，常认为汉兵不能轻率深入越过大漠。现在大发士卒，势必达到目的。”于是用粟喂马十万匹，命令大将军卫青、票骑将军霍去病各率五万骑兵，私负马匹随从又有四万匹，步兵和转运者紧随军队又数十万人。而敢尽力作战深入敌境的士兵都属票骑将军。票骑将军开始时计划出定襄，抵挡单于。俘虏报告说单于在东面，于是改令票骑将军出代郡，令大将军出定襄。郎中令李广多次请求随行，天子认为他年老，不答应，很久才答应他，任命为前将军。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主爵都尉赵食其为右将军，平阳侯曹襄为后将军，都属大将军。赵信为单于谋划说：“汉兵越过大漠后，人马疲惫，匈奴可以坐收俘虏。”于是把辎重全部远远运到北方，用精兵在大漠北边等待。

大将军卫青出塞后，从俘虏那里知道单于的住处，于是亲自率精兵前往，而令前将军李广与右将军军队合并，从东道出发。东道迂回遥远而且水草少，李广自己请求说：“我的部队是前将军，如今大将军却改令我从东道出发。况且我从年轻时就和匈奴作战，如今才得到一次对阵单于的机会，我愿意做前锋，先与单于拼死活。”大将军也暗中受到皇上的告诫，认为李广年老，命运不顺，不要让他对阵单于，恐怕不能获得希望的战功。而公孙敖刚刚失去侯爵位，大将军也想让公孙敖与他一起对阵单于，所以调走前将军李广。李广知道后，自己向大将军辞谢。大将军不听，李广不辞谢而出发，心里非常愤怒。

大将军出塞一千多里，越过大漠，看见单于军队列阵等待。于是大将军命令武刚车自围成营垒，而派五千骑兵去抵挡匈奴，匈奴也放大约一万骑兵。正逢日将落，大风起，沙砾打脸，两军彼此看不见。汉军更加派左右翼包抄单于。单于看到汉兵多而且士兵战马尚强健，自己忖度战斗不能胜过汉兵，单于于是乘六骡车，壮骑可数百人，径直冲开汉军包围向西北逃跑。当时已经黄昏，汉军和匈奴互相纠缠，杀伤大致相当。汉军左校逮捕俘虏，说：“单于在天未黑前离去。”汉军派轻骑连夜追赶，大将军军队跟随其后，匈奴兵也散开逃跑。天快亮时，汉军行二百多里，没有追到单于，捕杀敌首一万九千级，于是到达窴颜山赵信城，得到匈奴积存的粟米供军队食用，停留一天，全部烧掉他们城中的余粮而回。

前将军李广与右将军赵食其的军队没有向导，迷失道路，落后于大将军，没有赶上和单于作战。大将军率领军队回来，经过漠南，才遇到二位将军。大将军派长史责问李广和食其失道的情况，急令李广的幕府来受审。李广说：“各校尉没有罪，是我自己迷失道路。我现在亲自到幕府去供认。”李广对他的部下说：“我从年轻时与匈奴大小七十多次战斗。如今有幸跟随大将军出兵和单于军队作战，而大将军调我的部队走迂回遥远的路，我又迷失道路，岂不是天意吗！况且我六十多岁了，终究不能再面对刀笔吏。”于是拔刀自刎。李广为人廉洁，得到赏赐就分给部下，饮食和士兵一起。做二千石官四十多年，家里没有多余财产。臂长如猿猴善射，估计射不中就不发。带兵遇到缺粮缺水的地方，见水，士兵没有都喝，李广不靠近水，士兵没有都吃，李广不尝食物，士兵因此爱戴他乐于为他所用。等他死时，全军都哭，百姓听到，无论认识不认识、老老少少都为流泪。而右将军独自被交给法官，判处死罪，赎为平民。

单于逃跑后，他的士兵往往和汉兵混杂而跟随单于，单于很久不能和他的大队人马会合。右谷蠡王认为单于死了，就自立为单于。十几天后，真单于又得到他的部众，右谷蠡王才去掉单于称号。

票骑将军的骑兵和车辆辎重与大将军相同，但没有副将，全部让李敢等为大校，充当副将，出兵代郡、右北平二千多里，越过大沙漠，直对左方匈奴兵，获屯头王、韩王等三人，将军、相国、当户、都尉八十三人，封狼居胥山，在姑衍山祭地，登上临望翰海，俘获七万四百四十三人。天子用五千八百户增加封给票骑将军，又封他的部下属右北平太守路博德等四人为列侯，从票侯赵破奴等二人增加封户，校尉李敢为关内侯，有食邑，军吏和士卒为官和赏赐很多。而大将军没有增加封户，军吏和士卒都没有封侯的。

两军出塞时，在边塞检阅的官马和私马共有十四万匹，而再入塞的不满三万匹。

于是增设大司马位，大将军和票骑将军都为大司马。定令，令票骑将军的俸禄等级与大将军相等。从此以后，大将军卫青日益退居，而票骑日益显贵。大将军的老朋友和门下宾客大多离开去侍奉票骑，往往得到官职爵位，只有任安不肯。

票骑将军为人少言不泄，有勇气敢前往。天子曾想教他孙、吴兵法，回答说：“看运用谋略怎样罢了，不必学古兵法。”天子为他修建府第，令票骑将军去看，回答说：“匈奴还没有消灭，没有家作为。”因为这样皇上更加宠爱重用他。然而他从小显贵，不体恤士兵。他出军时，天子派太官送数十车食物，回来时，重车上剩下丢弃的梁肉而士兵有饥饿的。他在塞外，士兵缺粮，有时不能自己振作，而票骑还挖地踢球。事情多有这类。大将军为人仁厚，喜欢士卒，退让，以和顺柔媚取悦皇上。两人志趣操守如此。

这时，汉朝所杀死俘虏的匈奴共八九万，而汉朝士卒伤亡也有数万。此后匈奴远逃，而漠南没有王庭。汉朝渡过黄河自朔方以西到令居，常常开通水渠，设置田官，吏卒五六万人，逐渐蚕食匈奴以北。然而也因为马少，不再大举出击匈奴了。

匈奴采用赵信的计策，派使者到汉朝，用好话请求和亲。天子下这建议给群臣讨论，有的说和亲，有的说直接使他臣服。丞相长史任敞说：“匈奴刚刚破败困乏，应该可以让他做外臣，在边地请求朝见。”汉朝派任敞到单于那里，单于大怒，扣留他不让回去。这时博士狄山议论，认为和亲方便。皇上问张汤，张汤说：“这是愚蠢儒生不懂。”狄山说：“我固然愚蠢，但是愚忠。像御史大夫张汤，那是诈忠。”于是皇上变脸色说：“我派你居守一郡，能不让胡虏入侵掠夺吗？”狄山说：“不能。”说：“居守一县。”回答说：“不能。”又说：“居守一堡垒间。”狄山自己估计辩论到穷途并且要交给法官，说：“能。”于是皇上派狄山登临堡垒守卫，过了一个多月，匈奴砍下狄山的头而去。从此以后，群臣震慑，没有人敢违逆张汤。

六年秋九月，冠军景桓侯霍去病去世，天子非常哀悼，为他修坟墓，模拟祁连山。元鼎三年。匈奴伊穉斜单于死，儿子乌维单于即位。

元封元年冬十月，下诏说：“南越、东瓯都服罪，西蛮、北夷还没完全和睦。我将巡视边陲，亲自执掌武事，设置十二部将军，亲率军队。”于是出发，从云阳北行经过上郡、西河、五原，出长城，北登单于台，到朔方，到北河，勒令军队十八万骑兵，旗帜绵延一千多里，用来显示武事，威慑匈奴。派使者郭吉告诉单于说：“南越王的头已经挂在汉朝北阙。现在单于能战，天子亲自率领军队在边地等待。不能，就南面向汉朝称臣。何必白白远逃躲藏在漠北寒冷无水草的地方，不该如此。”话说完，单于大怒，立刻斩了接待引见的官员，而扣留郭吉，流放到北海上。但匈奴也畏惧，始终不敢出来，皇上于是回朝。

四年。匈奴自从卫青、霍去病越过大漠以来，很少再来侵犯，远徙北方，休养士兵战马，练习射猎。多次派使者到汉朝，好话甜言，请求和亲。汉朝派北地人王乌等窥探匈奴，王乌顺从他们的习俗，去掉符节进入穹庐，单于喜欢他，假装说好话，答应派遣他的太子到汉朝做人质。汉朝派杨信到匈奴，杨信不肯顺从他们的习俗，单于说：“旧约汉朝曾派翁主，供给缯絮、食物有品级，来和亲，而匈奴也不侵扰边塞。现在却想违反古制，让我的太子做人质，没有希望了。”杨信回来后，汉朝又派王乌前往，而单于又用甜言奉承，想多得到汉朝财物，欺骗王乌说：“我想进入汉朝见天子，面对面相约结为兄弟。”王乌回来报告汉朝，汉朝为单于在长安修建官邸。匈奴说：“非得汉朝贵人出使，我才给真话。”匈奴派他的贵人到汉朝，生病了，汉朝给他药，想治好他，不幸死了。汉朝派路充国佩带二千石印绶前往出使，顺便送他的丧礼，厚葬，价值数千金，说：“这是汉朝贵人。”单于认为汉朝杀了我们的尊贵使者，就扣留路充国不让他回去。那些所说的话，单于只是空口欺骗王乌，根本没有意思到汉朝和派太子。于是匈奴多次派奇兵侵犯汉朝边地。于是任命郭昌为拔胡将军，和浞野侯驻军朔方以东防备匈奴。

六年。匈奴乌维单于死，儿子乌师庐即位，年纪小，号称儿单于。从此以后，单于更加向西北迁徙，左方兵正对云中，右方兵正对酒泉、敦煌郡。

太初元年。匈奴儿单于喜好杀伐，国人不宁，又有天灾，牲畜多死。左大都尉派人暗中告诉汉朝说：“我想杀单于投降汉朝，汉朝远，如果派兵来迎接我，我立刻发动。”皇上于是派因杅将军公孙敖在塞外修筑受降城来回应他。

二年。皇上还是认为受降城离匈奴远，派浚稽将军赵破奴率二万余骑兵出朔方西北二千多里，约定到达浚稽山就回来。浞野侯到达后，左大都尉想发动而事情被发觉，单于杀了他，派左方兵攻击浞野侯。浞野侯一边行军一边捕捉敌人，得到数千人。回军，还没到受降城四百里，匈奴八万骑兵包围他们。浞野侯夜里自己出来找水，匈奴间谍活捉浞野侯，于是急攻他的军队。军吏害怕失掉主将而受诛，没有互相劝谏归来的，军队于是在匈奴覆没。儿单于大喜，于是派奇兵攻打受降城，不能攻克，就侵掠边地而后离去。

三年春正月，匈奴儿单于死，儿子年纪小，匈奴立他的叔父右贤王呴犁湖为单于。

皇上派光禄勋徐自为出五原塞数百里，远的千余里，筑城、障、列亭，西北到庐朐，而派游击将军韩说、长平侯卫伉驻军在他们旁边。派强弩都尉路博德在居延泽上筑城。秋天，匈奴大举入侵定襄、云中，杀掠数千人，打败好几个二千石官离去，一路破坏光禄所筑的城、列亭、障。又派右贤王入侵酒泉、张掖，掳掠数千人。适逢军正任文攻击救援，全部夺回他们俘获的人而后离去。

四年冬天，匈奴呴犁湖单于死，匈奴立他的弟弟左大都尉且鞮侯为单于。天子想借着讨伐大宛的威势困住胡人，于是下诏说：“高皇帝留给朕平城的忧患，高后时单于书信极其悖逆。以前齐襄公复仇九世，《春秋》大加赞扬。”且鞮侯单于刚刚即位，害怕汉朝袭击，于是说：“我是儿子辈，怎么敢望汉天子。汉天子是我的丈人行。”于是把汉朝使者中不投降的路充国等全部归还，派使者来进献。

天汉元年三月，皇上嘉奖匈奴单于的义举，派中郎将苏武送回被扣留在汉朝的匈奴使者，并借此厚赠单于，报答他的好意。苏武与副中郎将张胜及临时委任的使者常惠等一起，到达匈奴后，陈列财物赠给单于。单于更骄傲，不是汉朝所希望的那样。

适逢缑王与长水虞常等及卫律所带领的投降者，暗中密谋劫持单于的母亲阏氏归汉。卫律这个人，父亲原来长水胡人，卫律与协律都尉李延年交好，李延年推荐卫律出使匈奴，使节回来时，听到李延年家被收捕，就逃亡投降匈奴。单于喜欢他，与他谋划国事，封为丁灵王。虞常在汉朝时一向与副使张胜互相了解，私下拜访张胜说：“听说汉天子非常怨恨卫律，我常能为汉朝埋伏弩机射死他。我的母亲和弟弟在汉朝，希望蒙受赏赐。”张胜答应他，把货物送给虞常。过一个多月，单于出外打猎，只有阏氏和子弟在，虞常等七十多人想发动，其中一人夜里逃走告发。单于子弟发兵与他们战斗，缑王等都战死，虞常被活捉。单于派卫律处理这件事。张胜听到后，害怕先前的话泄露，把情况告诉苏武。苏武说：“事情这样，这一定会牵连到我，受侮辱而死，更对不起国家。”想自杀，张胜、常惠一起阻止他。虞常果然牵连张胜。单于发怒，召集各位贵人商议，想杀汉朝使者。左伊秋訾说：“如果是谋杀单于，又用什么加重处罚？应该都让他们投降。”单于派卫律召苏武来受审，苏武对常惠等说：“屈节辱命，即使活着，有什么面目回汉朝。”拔出佩刀自杀。卫律大惊，亲自抱住苏武，驰马召医生，凿地为大坑，放上微火，把苏武盖在上面，踩踏他的背使淤血流出来。苏武气绝，半天又苏醒。常惠等哭着，用车拉回营帐。单于赞赏他的气节，早晚派人问候苏武，而将张胜收押。

苏武的伤势渐渐痊愈，单于派使者通知苏武，想要使他投降。恰逢审理虞常的案件，想趁此时使苏武投降。用剑斩了虞常之后，卫律说：“汉朝使者张胜谋杀单于的近臣，应当处死。单于招募投降的人，赦免其罪。”举起剑要砍他，张胜请求投降。卫律对苏武说：“副使有罪，应当连坐。”苏武说：“我本来就没有参与谋划，又不是他的亲属，怎么谈得上连坐？”卫律又举起剑做出要砍的样子，苏武毫不动摇。卫律说：“苏君，我卫律以前背叛汉朝归顺匈奴，有幸蒙受大恩，被赐号封为王，拥有部众数万，马匹牲畜满山，富贵到了这种地步。苏君今天投降，明天也就能像我这样。白白地用自己的身体肥沃草原，又有谁知道呢？”苏武不回答。卫律说：“你通过我投降，我就和你结为兄弟。现在不听我的计策，以后即使想再见我，还可能吗？”苏武骂卫律说：“你身为汉朝的臣子，不顾念恩义，背叛主上，背弃亲人，在蛮夷中做投降的俘虏，我为什么要见你呢？况且单于信任你，让你裁决人的生死，你不平心持正，反而想要挑动两国君主相斗，坐观祸败。南越杀了汉朝使者，被屠平设为九郡。大宛王杀了汉朝使者，头颅悬挂在皇宫北门。朝鲜杀了汉朝使者，立刻被诛灭。只有匈奴还没有。你明知我不会投降，却想使两国互相攻打，匈奴的祸患将从我开始。”卫律知道苏武终究不可胁迫，就禀告了单于。单于更加想要使他投降，于是把他幽禁在大地窖中，断绝饮食。天下大雪，苏武躺着嚼雪，同毡毛一起吞下，几天不死。匈奴人认为他是神，就把他迁到北海边没有人的地方，让他放公羊，说：“公羊生了小羊才让你回来。”并把他属下的官员常惠等人分别安置到其他地方。

浞野侯赵破奴从匈奴逃回汉朝。

二年夏天五月，派遣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领三万骑兵从酒泉出发，在天山攻击右贤王，斩获胡人首级一万多级而回。匈奴大举包围贰师将军，汉军缺粮数日，死伤很多。假司马陇西人赵充国与壮士一百多人冲破包围、陷阵，贰师将军率兵跟随其后，才得以解围。汉兵死亡的有十分之六七，赵充国身上受了二十多处伤。贰师将军上奏情况，皇帝下诏征召赵充国到行在所，皇帝亲自接见，察看他的伤口，感叹赞赏，任命他为中郎。汉朝又派因杅将军公孙敖从西河出兵，与强弩都尉路博德在涿涂山会合，没有什么收获。

当初，李广有个孙子叫李陵，担任侍中，擅长骑马射箭，爱护他人，礼贤下士。皇帝认为他有李广的风范，任命他为骑都尉，派他率领丹阳的楚地人五千人，在酒泉、张掖教练射箭，以防备匈奴。等到贰师将军攻打匈奴，皇帝下诏想派李陵为贰师将军管理辎重。李陵叩头自己请求说：“我所率领的屯边士兵，都是荆楚的勇士、奇才、剑客，力量能扼住猛虎，射箭必中。希望能自成一队，到兰于山以南来分散单于的兵力，不要让他们专门对付贰师将军的军队。”皇帝说：“你是讨厌归属于别人吧！我派出的军队很多，没有骑兵给你。”李陵回答说：“不需要骑兵，我愿意以少击众，率领步兵五千人直捣单于的朝廷。”皇帝很赞赏他的勇气并答应了他，于是下诏让路博德率兵在半路迎接李陵的军队。路博德也羞于做李陵的后援，上奏说：“正当秋天，匈奴的马肥壮，不可与他们交战。希望留下李陵，到春天再一起出兵。”皇帝发怒，疑心是李陵后悔不想出兵而让路博德上书，于是下诏让路博德率兵到西河攻打匈奴。诏令李陵在九月出发，从遮虏障出关，到达东浚稽山南面的龙勒水边，徘徊观察敌情，如果没有看到什么，就回来，到受降城休整士兵。李陵于是率领他的步兵五千人从居延出发，向北行军三十天，到浚稽山停下扎营，把所经过的山川地形画成图，派部下骑兵陈步乐回京上报。陈步乐被皇帝召见，讲述李陵带领士兵能得士人效死力，皇帝很高兴，任命陈步乐为郎官。

李陵到浚稽山，与单于相遇，匈奴骑兵约三万人，包围了李陵的军队。李陵的军队在两座山之间，用大车作为营垒。李陵率士兵出营外列阵，前面的士兵手持戟和盾，后面的士兵手持弓弩。匈奴兵见汉军人少，直接向前逼近营垒。李陵率兵搏战攻击，千弩齐发，敌人应弦而倒。匈奴兵退走上山，汉军追击，杀死数千人。单于大惊，召集左右地的军队八万多骑兵攻打李陵。李陵边战边退向南撤退，几天后到达山谷中，连续作战，士兵中箭受伤，受伤三处的躺在车上，受伤两处的驾车，受伤一处的拿着兵器作战，又斩杀三千多人。率兵向东南，沿着昔日龙城的道路，行军四五天，到达大泽芦苇丛中，匈奴兵从上风放火，李陵也下令军中放火自救。向南走到山下，单于在南山上，派他的儿子率领骑兵攻击李陵。李陵的军队在树木间徒步战斗，又杀死数千人，趁机发射连弩射单于，单于下山逃走。这一天抓到俘虏，俘虏说：“单于说：‘这是汉朝的精兵，攻打不能取胜，日夜引我向南接近边塞，难道有伏兵吗？’各位当户、君长都说：‘单于亲自率领数万骑兵，攻打汉军几千人不能消灭，以后无法再使用边臣，让汉朝更加轻视匈奴。再努力在山谷间作战，还有四五十里到平地，不能攻破，就回去。’”

这时，李陵的军队更加危急，匈奴骑兵众多，一天交战数十次，又杀伤敌人二千多人。敌人不利，想要离开，恰好李陵的军候管敢被校尉侮辱，逃降匈奴，详细说：“李陵的军队没有后援，箭也将要用完，只有将军部下及校尉成安侯韩延年各八百人为前锋，用黄色和白色作为旗帜，应当用精锐骑兵射他们，就能攻破。”单于得到管敢非常高兴，派骑兵合力攻打汉军，大声呼喊：“李陵、韩延年赶快投降！”于是阻断道路猛烈攻打李陵。李陵的军队在山谷中，敌人在山上，四面射箭如雨下。汉军向南撤退，还没到鞮汗山一天，五十万支箭都用完了，就丢弃车辆退走。士兵还剩三千多人，只能砍断车轴拿在手里，军吏拿着短刀，进入斄谷。单于截断他们的后路，从山角滚下石头，士兵死亡很多，不能行进。天黑后，李陵穿着便衣独自走出营垒，制止左右说：“不要跟随我，大丈夫一人去捉拿单于！”过了很久，李陵回来，叹息说：“兵败，死定了！”于是斩断所有旗帜，把珍宝埋在地里，李陵叹息说：“再得到几十支箭，就足以逃脱了。现在没有武器再战，天一亮，就只能坐着被俘虏了。大家各自像鸟兽一样散去，或许还有逃脱回去报告天子的。”命令军士每人带二升干粮，一片冰，约定到遮虏障会合。半夜时，击鼓叫士兵，鼓却不响。李陵与韩延年都上马，壮士跟随的有十多人，敌骑数千追击。韩延年战死，李陵说：“没有脸面回去报告陛下。”于是投降。士兵分散，逃脱到边塞的只有四百多人。

李陵失败的地方离边塞一百多里，边塞将情况上报。皇帝想李陵会战死，后来听说李陵投降，皇帝非常愤怒，责问陈步乐，陈步乐自杀。群臣都归罪于李陵，皇帝询问太史令司马迁。司马迁极力说：“李陵侍奉亲人孝顺，与士人交往诚信，常常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这是他平素所积累的品德，有国士的风范。如今一旦行事不幸，那些保全自身和妻子儿女的臣子随即添油加醋地构陷他的短处，实在令人痛心。况且李陵率领不到五千人的步兵，深入践踏戎马之地，抑制数万的军队，敌人救死扶伤都来不及，全部拿起弓箭的百姓共同围攻他，转战千里，箭尽路绝，士兵拉空弓，冒着白刃，向北争着与敌人死战，能得到士兵的拼死效力，即使是古代名将也不过如此。他自身虽然失败，但他所摧毁败坏的敌人也足以昭示天下。他之所以不死，应该是想寻找机会报答汉朝。”皇帝认为司马迁诬陷欺骗，想阻挠贰师将军，为李陵游说，处以司马迁腐刑。过了很久，皇帝后悔李陵没有救援，说：“李陵应当出塞时，才诏令强弩都尉令迎军。因为预先诏令，使得老将生出奸诈。”于是派使者慰劳赏赐李陵余下逃脱的军队。

三年秋天，匈奴侵入雁门，太守因畏懦被处死并示众。

四年春天正月，征发天下七科谪（七种有罪之人）及勇敢之士，派遣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领骑兵六万、步兵七万从朔方出发。强弩都尉路博德率领一万多人，与贰师将军会合。游击将军韩说率领步兵三万人从五原出发。因杅将军公孙敖率领骑兵一万、步兵三万人从雁门出发。匈奴听说后，把他们的老弱和辎重全部迁到余吾水以北，而单于率兵十万在水南等待，与贰师将军接战。贰师将军解除包围后引兵归还，与单于连续战斗十余天。游击将军没有什么收获。因杅将军与左贤王交战，不利，引兵归还。当时皇帝派公孙敖深入匈奴迎回李陵，公孙敖的军队没有战功而回，于是说：“抓到俘虏，说李陵教单于练兵以防备汉军，所以我没有收获。”皇帝于是族灭李陵一家。不久听说，是汉朝投降匈奴的将领李绪，不是李陵。李陵派人刺杀了李绪，大阏氏想要杀李陵，单于把他藏到北方。大阏氏死后，才回来。单于把女儿嫁给李陵，立为右校王，与卫律都显贵掌权。卫律经常在单于左右，李陵在外，有大事才入宫商议。

太始元年。匈奴且鞮侯单于死了。有两个儿子，长子为左贤王，次子为左大将。左贤王还没有到，贵人认为他有病，改立左大将为单于。左贤王听说后，不敢前进，左大将派人召左贤王并让位给他。左贤王以病推辞，左大将不听，对他说：“如果你不幸死了，就把位子传给我。”左贤王答应了，于是即位，称为狐鹿姑单于，任命左大将为左贤王。几年后左贤王病死，他的儿子先贤掸不能继承，改封为日逐王，单于用自己的儿子为左贤王。

征和二年九月，匈奴侵入上谷、五原，杀害掳掠官吏和百姓。

三年春天正月，匈奴侵入五原、酒泉，杀死两个都尉。三月，派遣李广利率领七万人从五原出发，商丘成率领二万人从西河出发，马通率领四万骑兵从酒泉出发，攻打匈奴。夏五月，匈奴单于听说汉军大举出动，把全部辎重迁到北方的郅居水，左贤王驱赶他的人民渡过余吾水六七百里的地方，住在兜衔山，单于自己率领精兵渡过姑且水。商丘成的军队到达后，追击从斜路，没有看到敌人，返回。匈奴派大将与李陵率领三万多骑兵追击汉军，转战九天，到蒲奴水，敌人不利而退去。马通的军队到达天山，匈奴派大将偃渠率领二万多骑兵拦截汉军，看到汉军强大，就退去，马通没有损失也没有收获。这时汉朝担心车师兵拦截马通的军队，派遣开陵侯成娩率领楼兰、尉犁、危须等六国军队共同包围车师，俘获了他们的国王和民众而回。贰师将军出塞，匈奴派右大都尉与卫律率领五千骑兵在夫羊句山𩨨拦截汉军，贰师将军击破他们，乘胜追击，到范夫人城，匈奴奔逃，没有人敢抵抗。

当初，贰师将军出兵时，丞相刘屈牦为他饯行，送到渭桥。李广利说：“希望君侯早点请求立昌邑王为太子，如果立为皇帝，君侯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刘屈牦答应了。昌邑王，是贰师将军妹妹李夫人的儿子。贰师的女儿是刘屈牦儿子的妻子，所以共同想立昌邑王。恰逢内者令郭穰告发丞相夫人诅咒皇帝，以及和贰师共同祈祷祭祀，想使昌邑王为帝。查验属实，罪至大逆不道。六月，下诏载着刘屈牦的厨车示众，在长安东市腰斩，妻子儿女在华阳街斩首示众。贰师的妻子儿女也被逮捕。贰师听说后忧愁恐惧，他的属官胡亚夫也逃避罪责从军，劝贰师说：“夫人、家室都被官府捉拿，如果回去，不如意恰与狱事相逢，在郅居以北，还能再有机会相见吗？”贰师因此犹豫不决，深入立功，于是向北到郅居水，敌人已经离去。贰师派护军率领二万骑兵渡过郅居水，遇到左贤王、左大将率领二万骑兵，与汉军交战一天，汉军杀死左大将，敌人死伤很多。军队的长史与决眭都尉𪸩渠侯谋划说：“将军怀有异心，想危害众人来求功，恐怕必定失败。”谋划共同抓住贰师。贰师听说后，斩杀长史，引兵返回。到燕然山，单于知道汉军疲劳倦怠，亲自率领五万骑兵拦截攻击贰师，相互杀伤很多。夜里，在汉军前面挖了几尺深的壕沟，然后从后面急攻，汉军大乱失败，贰师于是投降。单于一向知道他是汉朝大将，把女儿嫁给他，尊贵的宠幸在卫律之上。贰师的宗族于是被灭。

四年夏三月丁巳日，任命大鸿胪田千秋为丞相，封为富民侯。田千秋没有其他才能、学术，又没有功劳和资历，只是因为一句话使皇帝醒悟，几个月就做了宰相，封侯，这是世上从未有过的。然而他为人敦厚，有智慧，居位称职，超过前后几位丞相。在此之前，搜粟都尉桑弘羊与丞相、御史奏报说：“轮台东边有可灌溉的田地五千顷以上，可以派遣屯田士兵，设置校尉三人分别管理，增加种植五谷。张掖、酒泉派遣骑士假司马为斥候，招募百姓中壮健敢于迁徙的人到田地所在的地方，增加开垦灌溉田地，逐渐修筑亭障，连接城邑向西延伸，来威慑西边的国家，辅助乌孙。”皇帝于是下诏，深刻陈述过去的后悔，说：“以前有司上奏，想增加百姓赋税三十钱来帮助边防费用，这是加重困苦老弱孤独。而现在又请求派遣士兵屯田轮台。轮台在车师以西一千多里，以前开陵侯攻打车师时虽然胜利，降服了车师王，但因为遥远缺粮，路上死的人还有几千人，更何况更向西呢。从前我不英明，因军候弘上书说匈奴捆缚马的前后脚放在城下，驰马告诉汉朝人，说‘我把马给你们’。又因为汉朝使者长久被扣留不还，所以兴起派遣贰师将军，想为使者增加威信和分量。古代卿大夫与谋士参与谋划，用蓍草和龟甲占卜，不吉利就不行动。以往把捆马的文书给丞相、御史、二千石、诸大夫、郎官中从事文学的人传看，甚至到郡、属国都尉等，都认为匈奴自己捆缚自己的马，很不吉祥。有人认为想借此显示强大，那些不足的人看别人有余。公车、方士、太史、治星、望气以及太卜、龟蓍都认为是吉利的，匈奴必定破灭，时机不可再得。又说北伐的将领，在鬴山必定战胜。封拜诸将，贰师最吉利。所以我亲自派贰师下鬴山，诏令他一定不要深入。现在计谋、卦兆都相反。重合侯抓获匈奴的侦察兵就说捆马的事，是匈奴诅咒军事的。匈奴常常说汉朝极为强大，但经不起饥渴，失去一只狼，会跑掉一千只羊。先前贰师的失败，军士战死、被俘、逃散，悲痛常在我心中。现在又请求遥远地屯田轮台，想修筑亭隧，这是烦扰劳累天下，不是优恤百姓的办法，我不忍心听。大鸿胪等又商议想招募囚徒送匈奴使者，公开封侯的赏赐来报复仇怨，这是五霸都不做的事。况且匈奴得到汉朝投降的人常常抓住提起来搜查，问他们听到的情况，怎么能实行他们的计谋呢。当今要务必禁止苛暴，停止擅自征收赋税，努力从事农业，恢复马复令，填补缺额，不要缺乏武备而已。郡国二千石各自上前呈进畜养马匹的策略和补充边防的办法，与计簿一起上对。”从此不再出兵，而封田千秋为富民侯，以此表示休养生息、思富养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