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帝平两越

汉武帝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秋季八月，闽越王郢出兵攻打南越的边境城邑，南越王遵守天子的约定，不敢擅自发兵，派人上书报告天子。于是天子赞赏南越的节义，大为发兵，派遣大行王恢从豫章出兵，大农令韩安国从会稽出兵，攻打闽越。

淮南王刘安上书劝谏说：

陛下统治天下，布施德惠，天下安定，人们安居乐业，自认为终身不会见到战争。现在听说有关官员发兵将要讨伐越地，臣刘安私下为陛下感到忧虑。

越地是远方之地，是剪发文身的百姓，不能用中原的礼法制度来治理。从三代盛世以来，胡越不参与中原的正朔，不是因为强大而不能征服，威力不能控制，而是认为那是不居住的地方，不牧养的百姓，不值得烦劳中原。自从汉朝初定以来，七十二年，越人相互攻击的次数数不胜数，然而天子从未发兵进入他们的地域。臣听说越人没有城郭和乡里，居住在溪谷之间，竹林之中，习惯水战，便于用舟船，地势深暗而多水险，中原人不了解他们的地势险阻而进入其地，即使一百个人也抵不上他们一个人。得到他们的土地不能设置为郡县，攻打他们不能仓促取胜。用地图考察他们的山川要塞，相距不过几寸，而实际间隔数百千里，险阻丛林不能完全标示，看起来容易，走起来非常困难。天下依赖宗庙的灵佑，国内安宁，垂老之人不见战争，百姓得以夫妇相守，父子相保，这是陛下的恩德。越人名义上是藩臣，但贡品和酎酒的奉献不输送到朝廷，一个士兵的役使也不供给上国的事务。他们自己相互攻击，而陛下发兵救援他们，这是反过来用中原的力量去劳苦蛮夷。况且越人愚笨轻薄，背弃盟约反复无常，他们不遵守天子的法度，不是一天积累的。一旦不奉诏令，就发兵讨伐他们，臣担心以后战争没有休止的时候。

近年来，连年收成不好，百姓靠卖爵位、典当儿子来维持衣食，依赖陛下的恩泽救济，得以不至于死在沟壑。四年收成不好，五年又发生蝗灾，民生尚未恢复。现在发兵行军数千里，携带衣粮进入越地，抬着轿子越过山岭，拖着船进入水中，行进数百千里，两旁是深林丛竹，水道上下有石头撞击，林中多蝮蛇、猛兽，夏季暑热时，呕吐、腹泻、霍乱等疾病接连发生。还没有交战，死伤的人必定很多。以前南海王反叛，陛下先父派将军简忌率兵攻打他，凭借其军队投降，安置在上淦。后来再次反叛，恰逢天气暑热多雨，楼船士兵在水中居住划桨，未战而病死的人超过一半。亲人老者流泪，孤儿啼哭，家庭破产，到千里之外迎尸，裹着骸骨回来。悲哀之气，几年不消散，长老至今以此为记，还没有进入其地而祸害已经到了这种地步。陛下的德行与天地相配，明察如日月，恩泽达到禽兽，波及草木，一个人有饥寒而未能终其天年而死，陛下为之心中悲痛。现在国内没有犬吠的警报，却使陛下的士兵死亡，暴露在原野，沾湿山谷，边境的百姓为此早闭门晚开门，朝不保夕，臣刘安私下为陛下感到忧虑。

不熟悉南方地形的人，大多认为越人众多兵强，能为难边城。淮南国全盛之时，多担任边吏，臣私下听说，与中国不同。有高山阻隔，人迹断绝，车道不通，这是天地用来隔离内外。他们进入中国，必须下潜水，潜水两岸山势陡峭，漂流石头破坏船只，不能载着粮食顺流而下。越人想作乱，必定先种田于余干边界之内，积聚粮食然后进入，砍伐木材制造船只。边城守候确实谨慎，越人有进入砍伐木材的，立即收捕，焚烧他们的积蓄，即使百越又能把边城怎样。况且越人力量微弱，材料单薄，不能陆战，又没有车骑弓弩的用处，然而不能进入，是因为他们依靠地势险要，而中原人不耐水土。臣听说越甲卒不少于数十万，要进入，必须五倍兵力才够，拉车送粮的人不在其中。南方暑湿，临近夏天发热，暴露在水居，蝮蛇螫生，疾病多发，士兵未交战而病死的十有二三，即使俘获整个越国，不足以补偿损失。

臣听道路上的人说：闽越王的弟弟甲弑杀了他，甲已因此被处死，他的百姓没有归属。陛下如果想招来他们，安置在中国，派重臣亲临存问，施德赏赐以招致他们，他们必定携幼扶老来归顺圣德。如果陛下不想用他们，就延续其断绝的世系，保存其灭亡的国家，建立王侯，作为畜养越人，他们必定作为藩臣世代效力。陛下用方寸之印，丈二之组，安抚远方，不劳一卒，不损一戟，而威德并行。现在用兵进入其地，他们必定震惊恐慌，认为有关官员要屠灭他们，必定像雉兔一样逃入山林险阻。如果背弃而去，他们又成群聚集。如果留下守卫，经过多年，士兵疲惫，粮食匮乏。百姓苦于兵事，盗贼必定兴起。臣听长老说：秦朝时，曾派尉屠睢攻打越，又派监禄开凿渠道通路，越人逃入深山林丛，不可攻取。留军屯守空地，旷日持久，士卒劳倦，越人出来攻击，秦兵大败，然后征发戍卒来防备。此时，内外骚动，百姓无法生存，逃亡相随，群为盗贼，于是山东的祸难开始兴起。战争是凶险之事，一方有急，四面都惊动。臣担心变故发生，奸邪兴起，从此开始。

臣听说天子的军队有征无战，是说没有人敢于对抗。如果让越人侥幸抗拒执事者的前锋，服役的士兵有一人不完备而归，即使得到越王的头颅，臣私下为大汉感到羞耻。陛下以四海为境，百姓之属，都是臣妾。垂施德惠以覆盖他们，使他们安居乐业，则恩泽万世，传之子孙，施行无穷，天下的安宁，就像泰山加上四维一样。夷狄之地，哪里值得用一天的时间而烦劳汗马之劳呢。《诗经》说“王犹允塞，徐方既来”，是说王道很大而远方人怀念。臣刘安私下害怕将吏用十万军队担任一个使者的任务。

这时，汉兵已经出发，还未越过山岭，闽越王郢发兵据守险要。他的弟弟余善于是与相、宗族谋划说：“王因为擅自发兵攻打南越不请示，所以天子兵来诛讨。汉兵众多强大，即使侥幸战胜，后来更多，最终灭亡国家。现在杀死王来向天子谢罪，天子听从罢兵，国可保全；不听，就力战，不胜就逃入海上。”都说：“好”就杀了王，派使者捧着他的头送给大行。大行说：“来的目的是诛杀王。现在王头送到，谢罪，不战而灭亡，利益没有比这更大的。”于是自行决定按兵不动，告诉大农军，并派使者捧着王头驰报天子。天子下诏罢免两将的军队，说：“郢等首恶，只有无诸的孙子繇君丑不参与谋。”于是派中郎将立丑为越繇王，继承闽越先祭祀。余善已经杀了郢，威行于国，国民多归附，私自自立为王。繇王不能控制。皇上听说，认为余善不值得再兴师，说：“余善多次与郢谋乱，而后首先诛杀郢，军队得以不劳。”于是立余善为东越王，与繇王并存。

皇上派庄助去南越宣谕旨意，南越王胡叩头说：“天子竟为我兴兵讨伐闽越，我死也无法报答恩德。”派太子婴齐入朝宿卫，对庄助说：“国家刚被侵犯，使者请行，我正在日夜整装，入见天子。”庄助返回，经过淮南，皇上又派庄助向淮南王刘安宣谕讨伐越的事，嘉奖回应他的意思，刘安谢罪说不及。庄助离开南越后，南越大臣都劝谏王说：“汉朝兴兵诛杀郢，也用来惊动南越。况且先王昔日说：事奉天子期待不失礼。总之，不可用巧言入见，入见就不能再回来，这是亡国的趋势。”于是胡称病，最终不入见。

元鼎四年（公元前113年）。当初，南越文王派他的儿子婴齐入朝宿卫，在长安娶邯郸樛氏女，生下儿子兴。文王去世，婴齐继位，就藏起他的先帝武帝玺，上书请求立樛氏女为王后，兴为嗣子。汉朝多次派使者委婉劝谕婴齐入朝。婴齐崇尚乐于专杀生自恣，害怕入见被扣留，用汉法比照内诸侯，坚持称病，最终不入见。婴齐去世，谥号明王。太子兴代立，他的母亲为太后。

太后在做婴齐姬之前，曾与霸陵人安国少季私通。这年，皇上派安国少季去晓谕王、王太后入朝，比照内诸侯，令辩士谏大夫终军等宣达他的言辞，勇士魏臣等辅助决断，卫尉路博德率兵驻守桂阳等待使者。南越王年少，太后是中原人，安国少季去后，又与她私通。国人颇知此事，多不归附太后。太后害怕祸乱兴起，也想依倚汉朝威势，多次劝王和群臣请求内属。于是通过使者上书，请求比照内诸侯，三年一朝，废除边关。于是天子允许，赐给丞相吕嘉银印及内史、中尉、太傅印，其余官任由自置。废除原来的黥劓刑，用汉法，比照内诸侯。使者都留下镇抚。

元鼎五年（公元前112年）十一月，南越王、王太后整治行装重赍，准备入朝。他们的相吕嘉年长，历任三王，宗族仕宦为长吏的有七十多人，男尽娶王女，女尽嫁王子弟、宗室，及苍梧秦王有连。他在国中很受尊重，得众心超过王。王上书，多次劝谏止王，王不听。他有反叛之心，多次称病不见汉使者。使者都注意他，形势未能诛杀。王、王太后也害怕吕嘉等先发难，想借助汉使者权势，谋诛吕嘉等，于是设酒宴请使者，大臣都侍坐饮酒。嘉弟为将，率兵驻守宫外。酒行时，太后对嘉说：“南越内属，是国家的利益，而相君苦于不便，为什么？”以此来激怒使者。使者狐疑相持，最终无人敢发。嘉见耳目不对，就起身而出。太后大怒，想用矛刺嘉，王阻止太后。嘉于是出来，依仗弟弟的兵回到府中，称病不肯见王和使者，暗中与大臣谋作乱。王素来无意诛杀嘉，嘉知道，因此几个月不发动。

天子听说嘉不听命，王、王太后孤弱不能控制，使者怯懦无决断。又认为王、王太后已归附汉，只有吕嘉作乱，不足以兴兵，想派庄参带二千人前往出使。庄参说：“以和好前往，几个人就够了。以武力前往，二千人不足以为。”推辞不可，天子罢免庄参。郏地壮士、前济北相韩千秋奋起说：“以区区之越，又有王、王太后响应，只有相吕嘉为害，愿得勇士三百人，必斩嘉回报。”于是天子派遣韩千秋与王太后弟樛乐带二千人前往，进入越境。吕嘉等于是谋反，下令国中说：“王年少，太后是中原人，又与使者私通。专想内属，尽持先王宝器入献天子以自媚。多带随从，到长安，俘虏卖为僮仆。获取一时之利，不顾赵氏社稷，为万世考虑计策之意。”于是与弟弟率兵攻杀王、王太后及汉使者，派人告诉苍梧秦王及其各郡县，立明王长男越妻子术阳侯建德为王。而韩千秋的军队进入，攻破几个小城。以后越人直开道提供粮食，未到番禺四十里，越用兵攻击韩千秋等，于是消灭了他们。派人用函封汉使者的符节放在塞上，用好言谢罪，发兵守要害之处。

元鼎五年春三月壬午，天子听说南越反叛，说：“韩千秋虽无功，也是军锋之冠，封他的儿子延年为成安侯。樛乐姐姐是王太后，首愿属汉，封她的儿子广德为龙亢侯。”秋，派遣伏波将军路博德出桂阳，下湟水。楼船将军杨仆出豫章，下浈水，归义越侯严为戈船将军，出零陵，下离水。甲为下濑将军，下苍梧。都率领罪人，江淮以南楼船十万人。越驰义侯派别将巴、蜀罪人，发夜郎兵，下牂柯江：都会师番禺。

齐相卜式上书，请求父子与齐地熟悉船者前往死战南越。天子下诏褒美卜式，赐爵关内侯，金六十斤，田十顷。布告天下，天下没有人响应。这时，列侯数以百计，都无人请求从军击越。恰逢九月尝酎，祭祀宗庙，列侯按令献金助祭。少府检查金，金有轻或成色差的，皇上都令劾以不敬，夺爵的有一百零六人。

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冬，楼船将军杨仆进入越地，先攻陷寻斄，攻破石门，挫越锋，率数万人等待伏波将军路博德到来后一同前进。楼船在前，到达番禺。南越王建德、相吕嘉据城守卫。楼船居东南面，伏波居西北面。傍晚，楼船攻败越人，纵火烧城。伏波扎营，派使者招降者，赐印绶，又放他们招降。楼船力攻烧敌，驱赶敌人进入伏波营中。黎明，城中都投降。建德、嘉已在夜间逃入海中，伏波派人追赶。校尉司马苏弘捕获建德，越郎都稽捕获吕嘉。戈船、下濑将军兵及驰义侯所发夜郎兵还未到达，南越已平定。于是以其地为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珠厓、儋耳九郡。军队返回，皇上加封伏波，封楼船为将梁侯、苏弘为海常侯、都稽为临蔡侯及越降将苍梧王赵光等四人都为侯。

当初，东越王余善上书，请求率兵八千人跟从楼船攻打吕嘉。兵到揭阳，以海风波为借口，不前进，怀两端，暗中派使者到南越。等汉破番禺，不至。杨仆上书“愿意乘机带兵攻打东越。”皇上因士卒劳倦，不允许，令各校驻屯豫章梅岭以待命。余善听说楼船请求诛杀他，汉兵临境，于是造反，发兵拒汉道。号将军驺力等为“吞汉将军”，进入白沙、武林、梅岭，杀死汉三校尉。这时汉派太农张成、故山州侯齿将屯，不敢攻击，退到便利之处，都因畏懦被诛杀。余善自称武帝。

皇上想再让杨仆领兵，为他惩戒前劳，下诏书谴责说：“将军的功劳只有先破石门、寻斄，没有斩将拔旗的实绩，怎么能骄人。前破番禺，捕投降者作为俘虏，掘死尸作为斩获，这是一过。让建德、吕嘉得以东越为援，是二过。士卒暴露连年，将军不念其辛苦，而请求乘传车巡视边塞，借此回家，怀银印、黄印，垂系三组，夸耀乡里，是三过。失期顾家，以道路险恶为借口，是四过。问你蜀刀价格而假装不知，挟持诈伪欺骗君王，是五过。受诏不到兰池宫，第二天又不对答。假使将军的吏士，问他不答，令他不从，其罪如何。以此心在外，江海之间可以信吗？现在东越深入，将军能率众来掩盖过错吗？”杨仆惊恐回答说：“愿尽死赎罪。”皇上于是派横海将军韩说出句章，浮海从东方前往。楼船将军杨仆出武林，中尉王温舒出梅岭，以越侯为戈船、下濑将军，出若邪、白沙，以攻打东越。

元封元年（公元前110年）冬十月，兵进入东越境。东越素来发兵据守险要，派徇北将军守武林。楼船将军率钱唐辕终古斩杀徇北将军。故越衍侯吴阳率其邑七百人反攻越军于汉阳。越建成侯敖与繇王居股杀余善，率其众投降。皇上封终古为御儿侯，吴阳为卯石侯，居股为东成侯，敖为开陵侯。又封横海将军说为按道疾，横海校尉福为缭嫈侯，东越降将多军为无锡侯。皇上认为闽地险阻，多次反复，终究为后世祸患，于是诏诸将全部迁徙其民到江淮之间，于是空虚其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