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博归朝 田弘正

唐宪宗元和七年秋八月戊戌日，魏博节度使田季安去世。起初，田季安娶了洺州刺史元谊的女儿，生下儿子田怀谏，担任节度副使。牙内兵马使田兴，是田庭玠的儿子，有勇力，颇读书，性格恭敬谦逊。田季安荒淫暴虐，田兴多次规劝，军中依赖他。田季安认为他收买人心，将他外放为临清镇将，想杀他。田兴假装得了风痹，用艾灸烧灼满身，才得以免祸。田季安患风病，杀戮无度，军政废弛混乱，夫人元氏召集诸将立田怀谏为副大使，主持军务，当时年仅十一岁。将田季安迁到别的寝室，一个多月后去世。召回田兴担任步射都知兵马使。

辛亥日，任命左龙武大将军薛平为郑滑节度使，想以此控制魏博。皇上与宰相商议魏博之事，李吉甫请求兴兵讨伐，李绛认为魏博不必用兵，应当自行归附朝廷。吉甫极力陈述不可不用兵的情况，皇上说：“朕的意思也认为如此。”绛说：“我私下观察两河藩镇中跋扈的，都分兵隶属于诸将，不使权力专于一人，恐怕他们权势太重，趁机图谋自己。诸将势均力敌，不能互相控制，想广泛联合，则众心不同，计谋必会泄露。想独自起事，则兵少力微，势必不成。加上悬赏既重，刑罚又严，因此诸将互相顾忌，不敢先发，跋扈者依仗这个作为长久之策。然而我私下想，如果常得到严明的主帅能控制诸将死命的来统御，则大致能自保。如今怀谏是乳臭未干的小子，不能自己决断，军府大权，必有所归属，诸将待遇厚薄不均，怨怒必起，不相服从，那么以前分兵的策略，正好成为今日祸乱的阶梯。田氏不是被屠杀，就是全被俘虏，何需烦劳天兵呢。他们从列将起而取代主帅，邻道所厌恶的，没有比这更甚的。他们不倚靠朝廷的援助来保存自己，就会立刻被邻道所粉碎。所以我认为不必用兵，可以坐等魏博自行归附。只愿陛下按兵养威，严令诸道选练士马以等待后命。使贼中知道，不过数月，必有在军中自效的。到时，只在朝廷应对敏捷，抓住机会，不吝惜爵禄来赏赐那人，使两河藩镇听说，恐怕他们的部下效仿以取朝廷的赏赐，必定都恐惧，争着恭顺。这就是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皇上说：“好。”

另一天，吉甫又在延英殿极力陈述用兵的好处，并说粮草金帛都已准备。皇上问李绛，绛回答说：“兵不可轻动。前年讨恒州，四面发兵近二十万，又发两神策兵从京师赴往，天下骚动，花费七百余万缗，最终没有成功，被天下人嘲笑。如今创伤未复，人都怕战。若又以敕命驱使他们，我恐怕不仅无功，或生其他变故。况且魏博不必用兵，事势明白，愿陛下不要怀疑。”皇上奋身拍案说：“朕不用兵决定了。”绛说：“陛下虽有此言，恐怕退朝之后，又有迷惑圣听的人。”皇上正色厉声说：“朕志已决，谁能迷惑。”绛于是拜贺说：“这是社稷之福。”

不久田怀谏幼弱，军政都由家僮蒋士则决断，多次以爱憎变动诸将，众人都愤怒。朝廷命令久未到，军中不安。田兴早晨入府，士卒数千人喧哗，环绕田兴而拜，请他为留后。兴惊倒在地上，众人不散。过了很久，兴估计不能免，就对众人说：“你们肯听我的话吗？”都说：“惟命是从。”兴说：“不要冒犯副大使，遵守朝廷法令，申报版籍，请求官吏，然后可以。”都说：“诺。”兴于是杀蒋士则等十多人，将怀谏迁到外处。

冬十月乙未日，魏博监军将情况上报。皇上急忙召宰相，对李绛说：“你揣测魏博如符契。”李吉甫请求派中使宣慰以观察其变化，李绛说：“不可。如今田兴奉献他的土地兵众，坐等诏命，不乘此时推心抚纳，结以大恩，一定要等敕使到那里，拿将士表来请求节钺，然后给予，则是恩出于下，非出于上，将士为重，朝廷为轻，他们的感戴之心也不如今天相比。机会一失，后悔不及。”吉甫素来与枢密使梁守谦交结，守谦也替他说：“旧例，都派中使宣劳，如今此镇独没有，恐怕更不晓谕。”皇上终究派中使张忠顺前往魏博宣慰，想等他回来再议。癸卯日，李绛再上言：“朝廷恩威得失，在此一举，时机可惜，为何放弃。利害很明，愿圣心不要怀疑。估计忠顺之行，刚过陕州，请求明早即降白麻任命兴为节度使，还来得及。”皇上想暂且任命留后，绛说：“兴如此恭顺，若非恩出不次，则无以使他特别感激。”皇上听从。甲辰日，任兴为魏博节度使。忠顺未回，制命已到魏州，兴感恩流涕，士众无不鼓舞。

李绛又说：“魏博五十多年不沾皇化，一旦举六州之地来归，剖开河朔的腹心，倾覆叛乱的巢穴，不有重赏超过他们期望，则无以慰士卒之心，使四邻劝勉仰慕。请发内库钱一百五十万缗赐给他们。”左右宦官认为“所给太多，以后有这样的，将何以供给。”皇上告诉李绛，绛说：“田兴不贪专地之利，不顾四邻之患，归命圣朝，陛下为何爱惜小费而遗大计，不以收一道人心。钱用尽再来，机事一失，不可再追。假使国家发十五万兵以取六州，一年攻克，其费用岂止一百五十万缗。”皇上高兴，说：“朕之所以恶衣菲食，蓄聚财货，正是为平定四方，不然，徒然贮在府库何用。”十一月辛酉日，派知制诰裴度到魏博宣慰，用钱一百五十万缗赏军士，六州百姓免赋税一年。军士受赐，欢声如雷。成德、兖郓使者数批，见了，相顾失色。叹说：“倔强者到底有何益呢。”

裴度为田兴陈述君臣上下之义，兴听讲，整夜不倦，对待裴度礼极厚，请裴度遍至所部州县，宣布朝命。奏请朝廷任命节度副使，诏以户部郎中河东胡证担任。兴又奏所部缺官九十员，请有司注拟，行朝廷法令，输送赋税。田承嗣以来室屋僭侈的，都回避不住。

郓、蔡、恒派游说者百般离间，兴始终不听。李师道派人对宣武节度使韩弘说：“我世代与田氏相约互相保护，如今兴不是同族，又首先改变两河之事，也是公所厌恶的。我将与成德合军讨伐他。”弘说：“我不知利害，只知道奉诏行事。若兵北渡河，我则以兵东取曹州。”师道害怕，不敢动。田兴安葬田季安后，送田怀谏到京师。辛巳日，任怀谏为右监门卫将军。

八年春正月辛卯日，赐魏博节度使田兴名为弘正。

十四年秋八月己未日，田弘正入朝，皇上待他尤其优厚。甲辰日，任田弘正兼任侍中，魏博节度使如故。弘正三次上表请求留下，皇上不许。弘正常怕一旦去世，魏人仍按旧例继袭，所以兄弟子侄都在朝中任职，皇上都将他们提拔到显要位置，朱紫满庭，当时人以此为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