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后抑外家

汉明帝永平三年春二月甲子日，册立贵人马氏为皇后，皇子刘炟为太子。皇后是马援的女儿，光武帝时被选入太子宫，能够侍奉阴太后，并与宫中同辈相处融洽，礼仪周全，上下都感到安宁，于是受到特别的宠爱。等到明帝即位，她成为贵人，当时皇后前母姐姐的女儿贾氏也被选入宫，生下皇子刘炟，明帝因为皇后没有儿子，命她抚养，对她说：“人不一定非要自己生儿子，只怕爱护养育不够罢了。”皇后于是尽心抚育，劳苦超过了亲生母亲。太子也天性淳厚孝顺，母子慈爱，始终没有一点隔阂。皇后常常因为皇嗣不广，推荐引进身边的宫女，唯恐不及。后宫有被进见皇帝的，她总是加以安慰接纳，若有多次受到宠幸的，就更加优厚对待。等到有关部门奏请册立长秋宫（皇后），明帝没有说什么，皇太后说：“马贵人德行在后宫之首，就是她。”皇后正位宫闱之后，更加谨慎严肃，喜好读书。常常穿着粗帛制的衣服，裙子不加边缘。每月初一、十五各位姬妃公主前来朝见，远远看见皇后的袍衣粗糙，以为是丝绸，走近一看，才笑起来。皇后说：“这种缯布特别适合染色，所以用它罢了。”群臣奏事有难以决断的，明帝多次以此试探皇后，皇后总是分解剖析，各得其情理，但从未以家事私情干预政事。明帝因此对她宠爱敬重，始终不衰。

永平十八年八月壬子日，明帝驾崩。太子即位，年十八岁。尊皇后为皇太后。太后兄弟虎贲中郎将马廖及黄门郎马防、马光，整个明帝时期都未曾改任官职。章帝任命马廖为卫尉，马防为中郎将，马光为越骑校尉。马廖等人倾心结交，士人争相趋附。第五伦上疏说：“臣听说《尚书》说：臣下不能作威作福，否则会对你的家有害，对你的国凶险。近世光烈皇后虽然友爱天性至极，但抑制阴氏，不给予权势。其后梁、窦之家互有非法之事，明帝即位，最终多被诛杀。从此洛阳不再有权势外戚，书信请托，一概断绝。又告谕诸外戚说：苦身待士，不如为国。戴盆望天，事情不能两全。现在的议论者，又提及马氏。臣私下听说卫尉马廖用布三千匹，城门校尉马防用钱三百万，私下赠给三辅的士人，无论认识与否，无不给予。又听说腊日也送给在洛阳的人钱各五千。越骑校尉马光，腊月用羊三百头，米四百斛，肉五千斤。臣认为这不符合经义，惶恐不敢不报告。陛下想厚待他们，也应当以此使他们安妥。臣现在说这些，确实想上忠于陛下，下保全后家。”

章帝建初二年夏四月，皇上想封诸位舅父为侯，太后不同意。正逢大旱，议论政事的人认为是由于不封外戚的缘故，有关部门请求依照旧有典制。太后下诏说：“凡是议论政事的人，都是想谄媚我来求得福分罢了。从前王氏五侯同日封侯，黄雾弥漫四方，没有听说降雨的应验。外戚显贵兴盛，很少有不倾覆的，所以先帝防范慎重对待舅氏，不让他们处于枢机之位，又说我的儿子不应与先帝的儿子相等，现在有关部门怎么能想拿马氏去比阴氏呢。况且阴卫尉（阴兴），天下人称颂，宫中使者到他家，出来来不及穿鞋，这是蘧伯玉般的恭敬。新阳侯（阴就）虽然刚强，稍失于理，但很有谋略，据地谈论，当世无人能比。原鹿贞侯（阴识），勇猛诚信。这三个人，是天下的选臣，岂能比得上呢。马氏比阴氏差远了。我不才，日夜紧张叹息，常怕亏损先后的法度，有毛发般的罪过我也不放过，言语不停昼夜，但亲属违犯不止，治丧起坟，又不能及时察觉，这是我说话没有效力而耳目被堵塞。我作为天下之母，却身穿粗帛，饮食不求甘美，左右只穿帛布，没有香薰之饰，是想以身作则给下属看。以为外亲见了，应当伤心自戒。但他们只是笑说太后向来节俭。前些日子经过濯龙门上，看见外家问候起居的，车如流水，马如游龙，苍头穿着绿褠，领袖洁白，回头看我的御者，远远不如。所以我不加谴责愤怒，只是断绝每年的用度而已，希望以此默默使他们羞愧，但她们还是懈怠，没有忧国忘家的思虑。知臣莫若君，何况亲属呢。我岂能上负先帝的旨意，下亏先人的德行，重蹈西京败亡的祸患呢。”坚决不允许。

章帝看了诏书悲叹，又再次请求说：“汉朝兴起，舅氏封侯，就像我的儿子封王一样。太后确实心存谦虚，怎么能让臣独独不对三位舅父施加恩典呢。况且卫尉年事已高，两位校尉有大病，如果有不测，让臣长久抱有刻骨的遗憾。应当趁吉时，不可拖延。”太后回答说：“我反复考虑，想使两全其美，岂只是想要获得谦让的名声而使皇帝承受不外施恩的嫌疑呢。从前窦太后想封王皇后的兄长，丞相条侯（周亚夫）说高祖约定，没有军功不得封侯。现在马氏对国家没有功劳，怎么能与阴氏、郭氏中兴之后的功臣相比呢。我常看富贵之家，禄位重叠，就像再次结果的树木，其根必受损伤。况且人之所以愿意封侯，是想上奉祭祀，下求温饱罢了。现在祭祀则接受太官的赐予，衣食则蒙受御府的余资，这难道还不能满足，而必须得到一县吗。我考虑得很清楚了，不要再有疑虑。至于至孝的行为，安亲为上。现在多次遭遇灾异，谷价成倍上涨，日夜忧惶，坐卧不安，却想先营办外家的封爵，违背慈母的恳切心意吗。我素来刚强急躁，有胸中气，不可不顺。儿子未成年，由父母做主；已冠成人，则实行儿子的志向。想到陛下，是君主。我因为未过三年丧期，对于我的家族，所以能专断。如果阴阳调和，边境清净，然后才实行你的志向。我只需含饴弄孙，不能再干预政事了。”皇上于是停止。

太后曾下诏给三辅：“诸马氏姻亲有托付郡县、干扰吏治的，依法上报。”太夫人（太后母亲）下葬时起坟稍微过高，太后提及此事，兄长卫尉马廖等立即削减。外亲中有谦逊朴素、品行端正的，总是用温和言语给予帮助，赏赐财位。如有微小的过失，就先显出严厉的神色，然后加以谴责。那些车服华美、不遵法度的，便断绝属籍，遣归乡里。广平王刘羡、巨鹿王刘恭、乐成王刘党，车骑朴素，没有金银装饰，章帝将此事告诉太后，太后立即赐钱各五百万。于是朝廷内外都随从教化，衣服一致，各家惶恐，比永平时期加倍。设置织室，在濯龙池中养蚕，多次前往观看，作为娱乐。常与章帝早晚谈论政事及教授小王《论语》经书，叙述生平，终日和睦。

马廖担心美业难以善终，上疏劝成德政说：“从前元帝罢除服官，成帝穿洗过的衣服，哀帝撤去乐府，然而奢侈浪费不止，以至于衰乱，是因为百姓随从行为而不随从言语。改变政令移易风俗，必定有其根本。《传》说吴王好剑客，百姓多伤疤；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长安谚语说城中喜好高髻，四方就会高一尺；城中喜好宽眉，四方就会画半额；城中喜好大袖，四方就会用整匹帛。这些话看似戏言，却切合事实。以前颁布制度不久，后来渐渐不行，虽然有的官吏不守法，确实是因为懈怠从京城开始。现在陛下素来简朴安逸，出于圣明本性，果真让此事有始有终，那么四海诵德，声名薰天地，神明可通，何况施行号令呢？”太后深切采纳。

建初四年夏四月，有关部门接连依据旧典，请求封诸位舅父。章帝因为天下丰收，正处无事，癸卯日，于是封卫尉马廖为顺阳侯，车骑将军马防为颍阳侯，执金吾马光为许侯。太后听说后，说：“我年轻时，只仰慕竹帛（史册），不顾惜性命。现在虽然老了，仍警惕贪得，所以日夜警惕恐惧，想自我贬损，希望依此道，不辜负先帝。以此引导兄弟，共同志向，想闭上眼睛那天，无所悔恨，哪里想到老了志向还不被听从，万年之日长恨了。”马廖等一同辞让，愿就关内侯，章帝不允许。马廖等不得已，接受封爵，却上书辞去职位，章帝允许。五月丙辰日，马防、马廖、马光都以特进身份回家宅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