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忧第二

忧愁可以忘记吗？不可以忘记吗？我的回答是：可以忘记的并不是忧愁，忧愁其实是不可以忘记的。然而如果忧愁不能忘记，又怎么能快乐呢？我的回答是：忧愁虽然不能忘记，但可以止住，止住忧愁也就等于忘记了它。比如有人为贫穷而忧愁，劝他忘记贫穷，他并非不想忘记，但饥饿号寒的内在压力、催赋索债的外在逼迫，忧愁怎么能忘记呢？要想让贫穷的人忘记忧愁，必须先让饥饿的人忘记啼哭，寒冷的人忘记呻吟，催租讨债的人忘记拖欠的赋税，然后才能做到，但这必然是无法实现的事情。既然如此，那么“忘忧”这两个字就只是空话了。这就像安慰落第的人说下科一定能考中，安慰年老无子的人说日后一定会有孩子，等到他们最终没有考中、没有生子，也只能听之任之罢了，难道能责怪安慰我的人并要求他赔偿吗？古语说：“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安慰别人为贫穷忧愁的人，一定要教给他生财的方法；安慰落第的人，一定要先给他必能考中的办法；安慰年老无子的人，应当让他蓄养姬妾、娶妻纳妾，平息嫉妒和纷争，以此为多生男孩创造条件。这样做，才是有益的话，不辜负一番劝解。止住忧愁的方法，也是如此。忧愁的途径虽然繁多，总起来不出乎“可以防备”和“难以防备”两种，姑且记录下来，以代替忘忧草。

○止住眼前可以防备的忧愁

不如意的事，没有人不遇到，只是看它是否容易处理、是否可以防备。如果容易处理而且可以防备，那么就在事情发生之前，想一个对策来等待它。这个对策一旦想好，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不必再思考，再思考就会让干扰我的念头出现。就像敌寇在外进攻，百姓在内惊扰，难道可以防备吗？等它到来之后，就把预先想好的计策拿出来实施，千万不要自己先惊动声色。声色在外表显露，内心就会气馁。这是以静待动的方法，容易知道也容易实行。

○止住自身以外难以预料的忧愁

难以预料的忧愁，在它没有发生之前，一定先有征兆。体现在占卜的蓍草龟甲上，或者表现在身体动作上，也未必一定应验。真正必然应验的征兆，不在于凶讯的频繁到来，反而在于吉祥之事太过分了。乐极生悲，否极泰来，这是固定不变的规律。命薄的人，有奇特的福分，就会有奇特的灾祸；即使是厚德载福的人，在极其吉祥之中，也必然会酿出小的灾祸。因为天道循环报应，不敢完全偏私某个人，只是在细微处显示一点公道。通达事理的人，看到这种情况，无不想到忧患而预先防备，认为这不是好境况，而是造化必然忌讳的时机，鬼神必然窥伺的时机。内部的变乱，可能就在此时啊！止住这种忧愁的方法有五种：一是谦逊来反省自己的过错，二是勤勉来磨练自身，三是节俭来储备费用，四是宽恕来平息争执，五是宽容来消除诽谤。遵循这些去做，那么大的忧愁可以变小，小的可以没有；这不是循环的命运可以偷偷逃脱而侥幸避免的。只是因为造物主给予或剥夺的权力，不肯被人揣测明白，预料它这样，它反而未必这样，这也是造物主颠倒英雄的惯用伎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