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峭篇第三

现在天下人都变成妇人了，疆土在收缩，可庭院中的歌舞仍然喧闹；战争使人民流血枯竭，可满座的貂蝉冠饰依然安然自若。我们这些读书人，既然没有诛杀叛贼、讨伐乱党的权柄，而一片报国的热忱，只能在寸纸尺字间显现；让天下那些身为男子却像妇人的人，也能有所警醒而振奋。这是《集峭》第三则。

忠孝是我们家的珍宝，经史是我们家的田地。

闲散到白头真是笨拙，醉后遇到知音却不知狂放。

兴致所至，不妨写出惊人之语，否则也须随场作戏。

放下俗人的心，才能成为大丈夫；放下大丈夫的心，才能称为仙佛；放下仙佛的心，才能称为得道。

吟诗不如讲学，骂座比过分恭敬更可恶。两者相比，宁可做行为放荡的狂人，也不做厚颜无耻的君子。

看别人在墙上题诗，便可知其文章水平。

宁可做真正的士人，也不做假道学。

宁可像兰草被摧折、美玉被粉碎，也不像萧艾那样茂盛得意。

随口快言，不顾天荒地老；翻肠倒肚，哪管鬼哭神愁。

身世和浮名，我用庄周梦蝶来看待，绝不受世俗眼光左右。

通达之人能在悬崖边放手，凡俗之人却沉溺于苦海。

口舌可销骨，却能生出九品莲花；舌如熔金，任他鹦鹉学舌千言。

以少说话为贵，以多著作为富，以清高的名声为车，以咀嚼精华当肉。

竹林外看黄莺，树外看水，峰外看云，难道是我有意无意？鸟来窥人，月来窥酒，雪来窥书，却看它有情无情。

体裁如何，如月亮隐入山后；情景如何，如落日映照岛屿；气魄如何，如收露敛色；议论如何，如回旋的风拂过沙洲。

有大通必然有大塞，没有奇遇必然没有奇穷。

云雾弥漫杨溪，玄豹在山间与日月相伴；云飞翰林苑，紫龙在天外借助风雷。

西山雪后初晴，东岳含烟；驾着凤桥高飞，登上雁塔远眺。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是百年身。

身在官场，不可没有山林的情趣；身处山林，也要常怀治理国家的谋略。

学者既要有勤奋谨慎的心思，又要有潇洒的趣味。

平民布施行善，是没有官位的卿相；官员贪财好货，是拥有爵位的乞丐。

烦恼场空了，身住清凉世界；营求念头断了，心归自在乾坤。

看破兴衰的究竟，人我的得失如冰消融；历尽寂寞与繁华，豪杰的心肠变得灰冷。

名僧谈禅，如果一定要拿着经书登坛，便减了三分禅理。

穷困显达的境遇还没经历，人生的格局已经确定；衰老疾病还没逼迫，生死的关口却已看破。在当今世上，谁能谈论这些？

一纸八行信，不写寒暄之语；鱼腹雁足传书，空有往来的烦扰。所以嵇康不作书信，严光口头传话，豫章把信扔到水中，陈泰把信挂在墙上。

枝头秋叶，将要落下还眷恋树枝；檐前野鸟，除非死了才能脱离笼子。人处世，可怜到这种地步。

读书人有百折不回的真心，才能有万变不穷的妙用。

立业建功，事事要从实地落脚；如果稍微羡慕名声，便成虚假的成果。讲道修德，念念要从虚处立基；如果稍微计较功效，便落入尘俗之情。

执拗的人福薄，而圆融的人禄厚；急躁的人短命，而宽厚的人长寿。所以君子不谈命运，修养心性就是安身立命；也不谈天意，尽人事自可回天。

才智英敏的人，适宜用学问来克制浮躁；气节激昂的人，应当用德性来消融偏激。

苍蝇附在千里马尾巴上，快是快了，却难辞跟在后面的羞耻；茑萝攀附松树，高是高，却难免仰攀的耻辱。所以君子宁可以风霜自持，也不做鱼鸟那样亲近人。

把窥探当作明察的人，常因明而生暗，所以君子以恬淡养智；急于求成的人，多因快而致慢，所以君子以稳重持轻。

有当面赞誉容易，无背后诋毁困难；有初次交往的欢愉容易，无长久相处的厌烦困难。

宇宙内的事，既要努力担当，又要善于摆脱。不担当，就没有经世的事业；不摆脱，就没有出世的胸怀。

待人留有余地不尽之恩，可以维系无厌的人心；处事留有余地不尽之智，可以防备不测的变故。

无事时像有事一样提防，可以消除意外之变；有事时像无事一样镇定，可以化解局中之危。

爱是万缘的根源，应当懂得割舍；识是众欲的根本，要努力扫除。

舌头还在，常常牙齿已掉，刚强终究敌不过柔弱；门朽烂了，没听说门轴被虫蛀，偏执怎比得上圆融。

荣宠旁边有耻辱等待，不必得意洋洋；困穷背后有福跟着，何须忧戚。

看破有尽的身躯，万境的尘缘自然止息；悟入无怀的境界，一轮心月独自明亮。

霜天听鹤唳，雪夜听鸡鸣，得到天地清绝之气；晴空看鸟飞，活水观鱼戏，认识宇宙活泼的生机。

斜阳树下，闲随老僧清谈；深雪堂中，戏与文人作诗。

山月江烟，几声铁笛，便成清赏；天风海涛，一叶扁舟，真是奇观。

秋风闭户，夜雨挑灯，躺着读《离骚》泪下；雨霁寻芳，春宵载酒，闲唱乐府心旷神怡。

云水中载酒，松竹里煎茶，何必在銮坡侍宴；山林下著书，花鸟间得句，何须在凤沼挥毫。

人生不好古，象鼎牺樽也变成瓦罐；世道不怜才，凤毛麟角也化为灰尘。

要做男子汉，须有刚肠；想学古人，当坚苦志。

风尘中易病，伏枕处一片青山；岁月里长吟，执笔时千篇白雪。

亲兄弟折断筷子，璧合变成瓜分；士大夫爱钱，书香化为铜臭。

心被形体役使，如尘世马牛；身被名利牵累，如笼中鸡鸭。

懒见俗人，借故托病；怕逢尘事，隐迹逃禅。

人不通古今，就像穿着衣服的牛马；士不知廉耻，就像戴着帽子的猪狗。

道院吹笙，松风袅袅；空门洗钵，花雨纷纷。

袋里没钱，怎能求人；盘中有水晶盐，还可留客。

种两顷近郊田，量晴校雨；寻几个知心友，吟风弄月。

穿屐登山，翠微中独遇老僧；乘筏浮海，雪浪里群伴闲鸥。

才士不妨超越常规，辕下驹我不愿做；谏臣岂能模棱两可，殿上虎你莫怪罪。

荷钱榆荚，飞来都成青蚨；柔玉温香，观想可成白骨。

旅馆题诗蕉叶，一路留来魂梦谱；客途惊见大雁，半天寄落别离书。

歌儿带烟霞之致，舞女具丘壑之资；生成世外风姿，不惯尘中物色。

古今文章，只在苏东坡鼻端定优劣；一时人品，却从阮嗣宗眼内辨是非。

魑魅满前，笑着阮家无鬼论；炎嚣阅世，愁披刘氏北风图。

气夺山川，色结烟霞。

诗思在灞陵桥上，微吟处，林岫便已浩然；野趣在镜湖曲边，独往时，山川自相映发。

至音不合众听，所以伯牙绝弦；至宝不同众好，所以卞和泣玉。

看文字，须如猛将用兵，直是鏖战一阵；亦如酷吏治狱，直是推勘到底，决不饶他。

名山缺伴侣，不解壁上芒鞋；好景无诗，虚携囊中锦字。

辽水无极，雁山参云，闺中风暖，陌上草薰。

秋露如珠，秋月如圭；明月白露，光阴往来；与子之别，思心徘徊。

声应气求之人，决不在于寻行数墨之士；风行水上之文，决不在于一字一句之奇。

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

春至不知湘水深，日暮忘却巴陵道。

奇曲雅乐，用来禁淫；锦绣黼黻，用来御暴。过于繁缛，所以檀卿刺郑声，周人伤北里。

静若清夜之列宿，动若流彗之互奔。

振骏气以摆雷，飞雄光以倒电。

停之如栖鹄，挥之如惊鸿，飘缨蕤于轩幌，发晖曜于群龙。

始缘甍而冒栋，终开帘而入隙；初便娟于墀庑，未萦盈于帷席。

云气荫于丛蓍，金精养于秋菊；落叶半床，狂花满屋。

雨送添砚之水，竹供扫榻之风。

血三年而藏碧，魂一变而成红。

举黄花而乘月艳，笼黛叶而卷云翘。

垂纶帘外，疑钩势之重悬；透影窗中，若镜光之开照。

叠轻蕊而矜暖，布重泥而讶湿；迹似连珠，形如聚粒。

霄光分晓，出虚窦以双飞；微阴合瞑，舞低檐而并入。

任他极有见识，看得假认不得真；随你极有聪明，卖得巧藏不得拙。

伤心之事，即懦夫亦动怒发；快心之举，虽愁人亦开笑颜。

论官府不如论帝王，以佐史臣之不逮；谈闺阃不如谈艳丽，以补风人之见遗。

是技皆可成名天下，唯无技之人最苦；片技即足自立天下，唯多技之人最劳。

傲骨、侠骨、媚骨，即枯骨可致千金；冷语、隽语、韵语，即片语亦重九鼎。

议生草莽无轻重，论到家庭无是非。

圣贤不白之衷，托之日月；天地不平之气，托之风雷。

风流易荡，佯狂近颠。

书载茂先三十乘，便可移家；囊无子美一文钱，尽堪结客。

有作用者，器宇定是不凡；有受用者，才情决然不露。夫人有短，所以见长。

松枝自是幽人笔，竹叶常浮野客杯。且与少年饮美酒，往来射猎西山头。

好山当户天呈画，古寺为邻僧报钟。

瑶草与芳兰而并茂，苍松齐古柏以增龄。

群鸿戏海，野鹤游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