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二

王昊庐宗伯，还没有考取功名时，从黄冈前往京城赶考。路过庐山，住在莲花宫内，因为第二天还要赶路，没到晚上就睡了。梦见自己坐在大殿之上，面前供着斋果，下面有上百个穿袈裟的人围绕跪拜诵经，他随手拿了面前的枣子，偶然吃了几颗，就醒了。醒来时，嘴里还有余味。正惊讶间，忽然看见住房外面灯烛辉煌，桌椅摆设齐全，众僧正在膜拜，完全和梦中情景一样。开门问他们，原来这天正是这座庙里已故的净月上人忌辰，众人正在祭祀。宗伯非常诧异，起身看供盘中的枣子，顶部微微有缺损，好像少了二三颗的样子，恍然悟到自己的前身就是这座庙的长老。所以终身供奉佛教非常虔诚。在此之前，宗伯的父亲用子公是崇祯年间的翰林，在庐山殉节而死，所以自己取号“昊庐”，取“昊天罔极”的意思，名讳是泽宏。

鬼买儿

洞庭贡生葛文林，在学府中有文名。他的嫡母周氏去世后，父亲葛荆州续娶了李氏，就是文林的生母。出嫁后第三天，整理周氏的衣箱，有一件绣着九枝莲的红袄，她喜爱就穿上了。

吃饭时立即昏迷，自己打自己的脸说：“我是前妻周氏。箱子里的衣裳是我嫁妆带来的。我平日爱惜，不舍得上身。现在你刚来，就公然偷着穿，我心里不甘，来要你的命。”家人围跪，替李氏求情，并且说：“娘子你已经去世了，要这些华美的衣服有什么用？”周氏说：“快烧给我，我要穿。我自己知道气量小，从前的妆奁，一丝一毫也不能给李氏，都赶快烧给我，我才肯离开。”家人不得已，照她的话，全部烧了。鬼拍手笑着说：“我可以走了。”李氏立刻病就好了。家人非常高兴。第二天李氏早上梳妆，忽然打了一个呵欠，鬼又附在她身上说：“请相公来。”她的丈夫赶来，鬼拉着他的手说：“新媳妇年轻，不能料理家事，我每天早上来代为处理。”从此，每天午前必定附魂在李氏身上，查问柴米，呵斥奴婢，井井有条。这样过了半年，家人习惯了也安于这种情况，不再觉得奇怪。

忽然有一天，鬼对丈夫说：“我要走了。我的灵柩停在这里，你们在旁边走动，震动了灵床，我在棺材里骨节都疼，赶快出殡，以安我的魂魄。”丈夫说：“还没有葬地，怎么办？”鬼说：“西邻卖爆竹的张姓人有一座地在某山，我昨天去看过，有松有竹，很合我意。他开口要六十两银子，心里想的是三十六两，可以买下来。”葛文林去看，果然有地，有主人，丝毫不差，于是立契成交。鬼请求出殡的日期，葛文林说：“地虽然有了，但开期告知亲友，还没有孝子出名，实在是个缺憾。”鬼说：“这话很对。你的媳妇现在怀孕了，但男女未卜，给我三千纸钱，我替你去买一个儿子来。”说完离去。到了日子，李氏果然生了文林。

三天后，鬼又附在媳妇身上像平时一样。她的婆婆陈氏责备她说：“李氏刚生产，身体孱弱，你又来纠缠，怎么这样不留情面呢？”鬼说：“不是的。这个儿子是我买来的，延续我的香火，我不能不关心。新媳妇年轻贪睡，倘若被她压死怎么办？我有一句话嘱咐婆婆：等她喂完奶后，婆婆就带儿子一起睡，我才放心。”婆婆点头答应，李氏打了个呵欠，鬼又走了。择日出殡，葛文林怜惜儿子刚满月，承受不了粗麻丧服，换了细麻给他穿。鬼来骂道：“这是齐衰，孙子为祖服丧的丧服。我是嫡母，非斩衰不可。”不得已，换了斩衰送葬。临下葬时，鬼附在媳妇身上大哭说：“我的身体已经安顿，从此永远不来了。”以后果然断了。

在此之前，周氏未出嫁时，与邻女结拜三姊妹，发誓同生共死，那两位妹妹先去世。周氏病重时说：“两个妹妹来了，现在床后叫我。”葛文林发怒，拔剑砍去。周氏跺脚说：“你不软声相求，反而砍伤她们的胳膊，更难挽回了。”说完就死了，年仅二十三岁。

鬼抢馒头

文林说：洞庭山有很多饿鬼。他家蒸一笼馒头，刚熟揭开盖子，看见馒头唧唧地自己动，逐渐皱缩，像碗大的，顷刻变小如胡桃。吃起来，味道像面筋，精华全没了。起初不明白原因，有老人说：“这是饿鬼抢的，起笼时用朱笔点一下，就不能抢了。”照他说的做，点的自己点，缩的照样缩。原来一个人的点，敌不过一群鬼的抢。

荷花儿

余姚的章大立，是康熙三年的举人。在家居住收徒教学。忽然有两个冤鬼，一女一男，白天现形。先扼住他的喉咙，接着把他推倒在地，用两手高高撑着，像被捆住无法挣脱，好像空中有绳子系着。先发出女声说：“我是荷花儿。”接着发出男声说：“我是王奎。”都是北京口音。

家人问：“有什么冤？”鬼说：“章大立前身姓翁，也名叫大立，前朝隆庆年间任刑部侍郎。当时我主人周世臣，任锦衣卫指挥，家境贫穷没有妻子，只有荷花儿与王奎一婢一奴相伴。有强盗入室杀了世臣逃走，我二人报了官。官府派张把总入室捉盗，怀疑我二人因奸情杀主。刑部严刑拷讯，我二人受不了痛苦，于是屈打成招。刑部郎中潘志伊怀疑此案，案子久拖不决。等到章大立任侍郎，忽然大怒，另派郎中王三锡、徐一忠再审，二人迎合上司，竟照原议定罪。潘志伊苦争不得，于是将我二人处以剐刑于街市。过了两年，另外抓获真盗，京城的人才知道我二人的冤情。消息传入宫中，天子发怒，只罢了大立的官职，而把徐一忠、王三锡调往外地。请问：凌迟这样的重罪，难道是罢官就能抵罪的么？所以我们来索命。”

家人问：“为什么不向王、徐报冤？”鬼说：“那二人恶迹更多。一个已经变成猪，一个囚禁在酆都狱中。我不必再报。只有大立前身颇有清官的名声，又身居高位，所以迟迟未报。如今他已投了第三次人身，禄位有限，才能报复。况且明朝末年朝廷纲纪不整，气数将尽，阴司鬼神也大多昏聩。我们屡次申诉不准，不许我们出京城，哪里像当今大清之世，阴司冥官也洗心革面呢！”家人跪求说：“请名僧为你们超度如何？”鬼说：“我如果有罪，才要名僧超度。我二人丝毫无罪，何用名僧超度？况且超度，不过是要我早投人身。我想就算投了人身，遇到大立，也要报仇，他必定死在我二人手中。然而旁观者不了解来历，就算我与大立已经隔世，虽然报了仇，两边都不知来历，无法警示做官的人。所以我二人每次听到阴司叫我们轮回，坚决推辞。如今冤报之后，可以轮回了。”说完，拿起桌上小刀自己割肉，一片片落下。用女声问：“像不像剐刑？”用男声问：“知不知道痛？”血流满席而死。

欧阳澈

宋代浙西有陈东、欧阳澈的庙，当时士民怜悯他们的忠诚，所以私自建立并祭祀。后来王伦从金国回来，看到后厌恶，命令官府拆毁。明代末年有富裕而好义的李士贵，又在艮山门外建庙，乡民祈求很灵验。

一天，李士贵梦见神人穿着布袍革履敲门求见，说：“我是欧阳澈。当时地位低而说话高，获罪是我自取，幸而上帝怜悯我的忠诚，命我掌管杭州城水旱之事。杭州城地方很大，我一人难以办理。我有两位朋友，一是樊安邦，一是傅国璋，都是平民而有气节。可以塑你们二人的像在我旁边，帮助我安定地方。”李士贵答应了，接着笑着问：“陈东先生在哪里，为什么不来相助？”神说：“李伯纪相公现在掌管南岳，聘陈先生去做记室了。”李士贵第二天就在旁边增加了两尊像。

浮尼

戊戌年，黄河决口。河官督治的人每次筑好堤，看见水面上有一群绿毛鹅在水面飞翔，那夜堤必定崩塌。用鸟枪射击，随散随聚，过了一个月才平息。即使是老河员，也不知道那鹅是什么东西。后来看《桂海稗编》记载明代黄萧养作乱时，黄江有绿鹅为祸，有见识的人说：“这叫浮尼，是水怪。用黑狗祭祀，用五色粽子投进水里，就会自然离去。”照他说的做，果然应验。

雷火救忠臣

全椒的金光辰，以御史身份直言进谏触怒了崇祯皇帝，皇帝在平台召见，将要重罚他。忽然迅雷震击御座，于是免罪。嘉靖皇帝怒斥刘魁、杨爵、周怡直言进谏，杖责后关进监狱。有神降乩说三人冤枉，于是赦免了他们。后来因为熊浃说乩仙不可信，重新抓捕入狱。不久，高元殿起火，皇帝向灵台祷告，火光中有呼喊三人姓名称他们忠臣的，于是急忙传诏释放他们，并且恢复了他们的官职。

滑伯

河南滑县官署中有滑伯的墓，很大。县令到任，必须先祭奠，初一十五上香。滑伯的神时常出现。穿戴着圭璋衮冕出来的，官员必定升迁；穿深衣便服出来的，官员多不吉利。我的学生吕炳星在滑州当县令，忽然有一天看见滑伯穿着铠甲站在墓上，那年，他升任香河同知。墓前古木很多，树叶落下时，风吹四散，从未有落在墓上的，也很奇怪。

盘古脚迹

西洋的锡兰山，高耸入云，山顶有巨人脚印，陷入石头深二尺，长八尺，说是盘古皇帝开天辟地时的脚印。那里的人大多裸体，有穿衣服的，皮肉必定腐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