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游日记十六

二十七日 天明时开船，船只大多向北行驶。行二十里，抵达祁阳东市，船夫又停船买米，过了中午才出发。不到半里，江水上涨，水流横溢，许多船只无法前进，于是停泊在杨家坝，这是东市南端的尽头。下午船已停泊，我便同静闻一起渡过杨家桥，走了一里路，进入祁阳西门。向北经过四牌坊，向东出东门外，又向东北走一里，到达甘泉寺。有一方泉水，位于寺前坡下，池子一丈多见方，水从池中溢出，深仅一尺左右，味道极其清淡甘冽，很像惠山的泉水。城东山丘环绕，从北向南，形成两层山峡，泉水就从其中流出。寺庙朝东，背靠城外第一道山冈。殿前楹柱间有我们家乡宋代的邹忠公（名邹浩），被贬谪到这里时与蒋湋交游。有《甘泉铭碑》，是张南轩（名张栻）从郡中蒋氏那里得到，题跋后镌刻在此。邹浩写的大字，张栻写的小楷，笔势遒劲，可称双绝。前面山峦的第二层中，环绕成一个窝状，那就是九莲庵。原本是多宝寺，同乡陈尚书重建并修复，其中有法雨堂、藏经阁、三教堂。而藏经阁中供奉着高皇帝（明太祖朱元璋）像，头戴唐式包巾，身穿红色窄衣，眉毛如卧蚕而中间不断，稀疏的胡须张开而不显纹理，这是陈氏从皇宫中得到并供奉在此的。如今尚书虽然已故，但子孙还在修饰不停，视为自家的香火。寺前围墙环绕左边，其中已经荒芜，而关闭的门上，有砖刻“延陵道意”四字，难道这也是邹忠公的遗迹吗？但当地人都已不知道，怎么能让这四个字长久保存如糖羊一般呢？九莲庵所在的山，南端就是学宫。学宫在城外又背靠山，背靠山又正好在其南端尽头，前有大池，甘泉的水流，向南流下再向东环绕，注入湘江。它流入湘江的地方是潇湘桥。桥北有奇石，灵秀奇幻，一座山峰突起，是城外第二层山。一盘绕成为九莲庵，再耸立成为学宫，又从学宫之东延伸山脉突起于此，成为学宫青龙位的沙洲。其前湘江从南流到这里，折向东去；祁江从北流到这里，向南注入湘江；而甘泉的活水，又绕过学宫前，透出南侧，向东注入湘江。这里是三水交会之处，所以桥叫潇湘桥，亭叫潇湘亭，如今改建为玄华阁，庙叫潇湘庙，说它像潇水、湘水合流一样。庙后山石如花萼裂开花瓣簇拥，石态千奇百怪。庙中供奉大舜像，说舜帝巡守经过这里，但庙宇狭小简陋不相称。山峰东北，有座五孔石桥横跨在祁水上，叫新桥，是向东通往白水的道路，而通往衡州的路则不经此桥，而是向北溯祁江而上。当时我想找工匠去浯溪拓印《中兴摩崖颂》，工匠因为天色已晚来不及去，所以探访了各寺。大体上甘泉寺古朴，九莲庵新整，一个保存旧貌，一个体现当今。天色已晚，从江市向南，经过三吾驿，就是元次山的吾水、吾山、吾亭所在地，去掉“山”和“水”而只称为“吾”，很恰当。从新桥走三里，向南到杨家桥，下船时已是昏黑。这两天共行五十里，先受阻于雨，后受阻于水。当夜水声汹涌，水势更加湍急。

二十八日 水涨船停，竟然不能成行。急忙空着肚子赶往甘泉寺，寻找拓碑的人，那人已经出门。又从大街赶到东门，从门外朱紫衙寻找姓范的，从八角坊寻找姓陈的裱工，都说水大难渡，因为涪溪、阳江的缘故。他们为我四处寻找拓本，都没有找到。又赶回甘泉寺，则姓王的拓工已经回来，向我要高价，最终不敢去，只在甘泉寺临摹了两张铭文。我先返回船中，留下静闻等候拓印。

祁阳东门外大街与濒江的市集，街市相连，店铺充满，而且多高门大宅，可与衡州城相比。只是城中冷落寂静，如果仅从东城外看，可称得上险要的城邑。

二十九日 黎明开船。晨曦映照彩霞，层层山岚像展开的藻绘，随后火红的太阳涌起，腾起火焰般的光芒，径直从船尾射入我的枕边缝隙，泰山的日观峰景象，想不到在卧游中得以见到。行五里过浯溪，摩崖在西岸。向东溯流从西而行，又行二十里，过媳妇塘，娉婷的山形靠近北岸，沿洄的水流向南，都隔着江在对面抬头观望。所说的“媳妇石”，是江边一处山崖，从半山腰削出，下插江底，其上有一块石头独立突起，昂首向西眺望，难道是她的丈夫还在玉门关外未归吗？又行二十里，过二十四矶，矶石依次相列。又行五里，停泊在黄杨铺。

黄杨铺已经属于零陵。其东就是祁阳界，其西远望大山，叫驷马山，此山已属于东安，则向西距离东安界约三十里。西北有大路通往武冈州，共二百四十里。黄杨有条小水从西而来，石桥横跨其上，叫大桥。桥下可以通船，但进去只有三五里而已，不能再往上。

闰四月初一日 黎明，从黄杨铺开船，到这时才开始转向南行。先前从祁阳来，大多向西行。行十五里到大护滩，有漩涡形成回旋，各股水流都奔入漩涡中，其声如雷，大概是个漏斗。又上为小护滩。又十五里是高栗市，就是方潋驿。又行二十里过青龙矶，矶石高峻，横咬着江流。又行十里，天黑之后才抵达冷水湾。下午，我因鱼腹不适，减少了晚餐。停泊在西岸石崖下，水涨淹没石头，不如之前望中的峥嵘景象。

初二日 船夫上岸买柴买菜，早餐时才开船。雷雨大作，到中午才放晴。共行四十里，停泊在湖口关，太阳还很高。从冷水湾以来，山势开阔天宇空旷，视野大为开阔，而江两岸，吃水的石头时出时没，只要遇到，无不赏心悦目。大致进入祁阳界后，石头质地就奇特，石色就润泽；过祁阳后，突兀的态势，逐渐显露，到这里就随地涌现了；等进入湘口，则耸立盘曲的，变为峭立回旋了。

初三日 黎明，放船进入湘口，于是离开潇水转向湘江了。潇水就是我先前进入永州的水路，与湘江在此交会。这两条水，一条来自东南（潇水），一条来自西南（湘江），会合后向北流去，是洞庭湖众多水流的主源，分界于其间的就是芝山的山脉，一直向北延伸而尽。尽头处两水夹着它，尖如龙尾下垂，因为其山脊没有石头在中间支撑，所以两水冲击必定锐利而后止。潇水东岸就是湘口驿。有古潇湘祠，祭祀舜帝的两位妃子。从祠前横渡潇水向西，绕过龙尾而进入湘江。湘江之中，有沙洲悬在中间，丛生的树木像山一样，湘流分成两股环绕它，如同龙口含珠，上下游的船只，都从西边紧贴山崖而上。当时因为水流上涨，就从珠东的夹港沿着龙尾前进。行一里，绕到珠后，就是分口处。于是向西北溯全湘江而上，如同进入咽喉，其南有小水向北流入湘江，就是芝山西麓的水，我先前登岭时所望见的。这时潇水已清，湘水还浑浊。进入湘口时，有船停泊等待搭载，共五人，就是前日在鲤鱼塘被劫的人。从湘口而上，多有西北方向的弯曲，滩声越来越多，石崖越来越奇。行二十里，有斜着突出在右边的，上层陡峭而下层嵌空。又行二十里，有平削在左边的，黄色斑纹与白色条纹相间成行；又有并立在右边的，与江左平削的崖壁，夹江对峙，如同五老峰并肩，更显得奇峭。转向西行五里，过军家埠。又转向南，又一座山从中剖开，低平插入江右，其下云根倒浸在重叠的波浪中。询问当地人，没有人知道它的名字。这时落日正衔在山外，船过江东，忽然峰间有一片洞穴通明，像钩月与太阳并悬，随即隐蔽。由山下转向东，停泊在军家埠、台盘子之间，距离军家埠又五里了。

初四日 黎明开船，向东过挂榜崖。崖壁平削在江左，下到水面，嵌入形成深潭，其上石头如同磨崖，颜色间杂黄白，远远超过临武，外表方整而中间分为三段，北边那段，先前所见江左成行的，没有它这样高广。由挂榜下船转向南，行二十里，上西流滩。又十里，到石溪驿，已属于东安了。驿站在江南岸，如今已废弃。有东江从南向北，注入湘江，市集夹在东江两岸，有大石桥横跨其口，名叫复成桥。这条水发源于零陵南界，船由桥下向南进入，十五里为零陵界。又二十五里为东江桥，其上有三条小河支流，只能通行竹筏而已。按《志》记载：“永水出永山，在永州西南九十里，北入湘。”就是此水无疑。石溪驿是零陵、东安的分界。石溪，考本地碑文叫石期，东江，当地人又叫它洪江，都是音相混乱。石期的左边，有山突兀，崖壁下插江中，有缝隙向北，如同重重门户悬在山峡中。山后顶部是狮子洞，洞口朝向东南，不很高敞。穿过石窟下行一里，可以透出到临江门峡，可惜当时正逢水涨，那临江处已淹没水中，而洞需要举火把进入。先前，我趁船夫停船做饭买肉，走一里攀上山巅而上，在洞口徘徊，怕船夫不等待我，我也不能等火把进洞，急忙返回船中。恰好顾仆也买了鱼鸭上船，于是冒雨而行。又行五里，停泊在白沙洲。其对岸有石壁临江，黄白灿烂布满石壁，崖北山巅又突起一崖，西北向有庵倚靠，正与我的停船相对，雨中望去神思飞越，遗憾隔江不能前往。当天共行四十里，天下雨滩高，不时停泊。

初五日 雨下了一整夜直到早晨，早餐后才开船。行十里，江南岸石崖飞突，北岸有水从北流来注入，叫右江口。有人说叫幼江。又行五里，上磨盘滩、白滩埠，两岸山才变得峻峭陡削。峭崖突出在右边的，有飞瀑挂在它的侧边，虽因雨水壮大了景观，但也是不断的流水。又行五里，崖壁突出在左边的，是兵书峡。崖壁裂成大石，有石头镶嵌缀连在顶端，形状方而颜色黄白，所以仿效三峡的名称。其西坳也有瀑布如白练，而对岸江滨有圆石如盒，叫果盒塘。果盒、兵书，一方一圆，一上一下，都是相对而命名的。又向西五里，是沉香崖。崖壁斜叠成纹理，崖端高远处叠纹忽然裂开，从中吐出两枝，一曲一直，望去像树木形状颜色黝黑，名叫沉香，不知是木还是石。其上有棵大树，正当崖顶。更有上一层崖壁内峙，有庵嵌在中间，望去层峦耸翠，下牵远江，真是奇异的境界。当地人说：“先前县令想取沉香，用巨索悬在崖顶大树，垂人下去取，忽然雷雨大作，迷蒙不可见。县令害怕而停止。”这也是随意说说。过了崖，船转向南，停泊在罗埠头东岸。当天只行了二十五里，滩高水涨，淋雨不止。罗埠头在江西岸，背山临流，聚落相当兴盛，此地西北是通往东安的大道。

初六日 夜雨虽停，但江涨有声，便停船不走。西望罗埠，一水盈盈，船渡很艰难。船中柴火用尽，东岸没有集市，让顾仆拾取坠落树枝以供早晚之用。下午，水流减缓，风顺，于是挂帆向东南行。行五里，向东停泊在石冲湾。当晚月明山旷，烟波渺然，有西湖南浦的思绪。前一晚，江涨六七尺；停了一天，落痕也如之。

初七日 黎明开船，向西转四里为下厂。又向西一里，江南山有一支从南奔向北；又向西一里，江北山有一支从北奔向南来，两山夹江凑拢如门立，于是分开了楚、粤的边界。两山之东，属于湖广永州府东安县；两山之西，属于广西桂林府全州。全州旧属永州，洪武二十八年改隶广西。其边界开始不从水而从山。又五里为上厂。于是转向南行，共十五里，曲折向西，为柳浦驿。又向南十里，为金华滩。滩左有石崖当冲，水流轰鸣，崖壁崭削，高下两绝，险胜一时。向西转八里，为夷襄河口，有水自北岸流入湘江。船行二里，为夷襄，是大村落。又向西二里，停泊在庙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