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西游日记一

丁丑年闰四月初八日 夜里细雨纷纷，四周山峦云雾弥漫，黎明时开船。向西行三十里，午后，〔分派顾仆的船前往桂林，我同静闻从〕湘江南岸上岸，船从北面来，反而曲折向南，所以岸在北面。这里是山角驿，地名黄沙。向西南行，大松树夹道，五里，到黄沙铺。东面的大岭叫紫云岩，西面的大岭叫白云岩。湘江在路东紫云岩西侧。又向南三里，到双桥。有水从西面大岭注入湘江。又七里，到石月铺，它西面的岭叫黄花大岭。又向西南五里，走出山陇，在平畴间行走。又五里，到深溪铺。过铺一里，有溪水从西面大山向东流注，小石桥横跨溪上，应当就是深溪。又一里，上小岭，舍弃官道（深溪十里官道到太平铺，又十里到全州）。向右进山。向西面大山行，二里，直抵山下，又二里，宿于牛头冈姓蒋的人家。夜里下大雨。

初九日 冒雨向西行五里，到砻岩普润寺。寺有宋代太守赵彦晖的诗碑，宋代李时亮的记文。岩洞前门向东〔如桥，出水约三十丈；〕后门向北，〔入水约十五丈。泉水从山后冲破石窟三级流下，所以叫“砻”。〕向西进入很深，中间有立笋和垂柱。出岩洞，向西三里，有小石山兀立在路旁。又向西三里，到张家村，〔村后大山叫回龙岩。〕向南五里，冈岭高低起伏，走出平坞向西行一里，上大冲，向西行半里，到福寿庵，在庵中吃饭。又向西半里，向西北上柳山，有阁，曹学佺题写匾额，是柳仲涂的书院。又向上为寸月亭，也是曹学佺所题。亭前为清湘书院。有魏了翁碑。此山是郡守柳开讲道的地方。书院是林蚆所建，与睢、岳、嵩、庐四书院齐名。其南有一方泉水，中有石头题刻“虎踞石”。由此踏岭，越岭向西，一里，到慈慧庵。转向北一里，到狮子岩，岩僧见性。〔宿于狮子岩南的清泉庵。〕

初十日 由狮子岩向南下山，二里，到湘山寺。由寺东侧进入，登大殿，寄放行李。向东半里，进入全州西门。经过州衙前，出大南门，罗江在前。向东到小南门，是三江合流处。约船在兴安等候。再入城，出西门到寺，登大殿，礼拜无量寿佛塔。无量寿佛在唐咸通年间成佛，《传灯录》未记载，号全真，所以州名以“全”字命名。肉身从万历初年毁坏，丙戌年又毁，后来又毁。〔塔后有飞来石。〕从塔东上长廊，西有观音阁。下寺，由寺西溯罗江一里，上卷云阁，绝壁临江。〔阁西为盘石，半嵌江中。绝壁有莲花一瓣，凹入壁间，白瓣黑崖，〕有无量寿佛的指甲印石，有细点字六个。又向西，〔一洞临江，泉水从洞东裂石而出，〕名叫玉龙泉。又向西，有一石峰高竖如当关者，上大书“无量寿佛”四大字。共五里，又向西为断桥。又向西十里，度石蚬冈。石规，《志》作石燕，南为龙隐洞，〔小山独立江上，〕洞门向西。出洞向西，就是桫木渡桥，宿。〔桥跨水，水东自龙水出口，山耸秀夹立。〕

十一日 由渡桥向西北行，五里为石鼓村，又三里为白沃村，过七里冈为寨墟。有大溪从四川岭流出。向北入峡〔为山川口，〕十里为阎家村。又五里为白竹江，在李念嵩家吃饭。云开日丽，望见西北有山很突兀，问之为钩挂山，其上又有金宝顶，非常奇异。开始问一僧，说：“去金宝顶有六十里。”再问一人，说：“由四川岭只有五里。”当时已向西南宝顶，于是返回白竹桥边，溯西北江而上。五里，进峡口，两山壁立夹溪，很陡峭。路沿溪西北崖上行，缘崖高低曲折，十里出峡，为南峒。〔听说南峒北面五里洞尽，可由四川岭到达宝顶。〕有一僧同行，说：“四川路已没，须从打狗岭上，到大竹坪而登，才有路。”于是跟随他走。由溪桥渡过向西上岭，有瀑布在其左腋，其上极为陡峻。共三十里到打狗凹，已暮，宿于兴龙庵，〔庵北高岭就是金宝顶。〕

十二日 由兴龙庵向西上，开始沿涯向北转，钩挂山在其北，为本山隐而不见。三下三上，三度坳曲，共三里，逾土地坳，西望新宁江已在山麓。下山五里，为大竹坪。由坪右寻找向导登金宝顶，一人正插秧，送我二里，逾岭上，又下一里，到大鼻山。我于是寄行李于山下刘秦川家。兄弟二人均年近八十，妻子同寿。他家只有老者在，年轻的已出。我放下行李，由村后渡溪，溯而上二里，当逾岭西登大道，误随溪直向东上，二里路尽。返回到中途，在草中找岔路，向西二里，逾岭上，得南来大道，于是从之。向北二里，又登岭，又向北上一里，为旧角庵基。由基后丛木中上六七里，不得路，返回宿刘家。刘家后有涧，其上里，悬峡飞瀑，宛转而下，修竹回岩，更相掩映。归途在竹中采笋，闻声寻壑，踏月才返回。

十三日 在刘家吃早饭，请刘孙为向导，于是腰系斧钺裹粮，仍从村后夹涧上。一里，中途到飞瀑处，即向西攀岭，路比前上更小。一里，到南来大道，〔乃从南大源上此者。〕三里，逾岭隘，一里，到角庵基。再从庵后丛中伏身蛇行入，约四里，穿丛棘如旧，然后从右崖丛中蛇行上。因为前乃从东峡直上，故不得道，然路虽异，丛棘相同。由岔路又二里，从观音竹丛中行。其竹即我乡盆景中竹，但此处大如管，金宝顶上更大，而笋甚肥美。一路采笋满握，则置路隅，以识来径。不久又见竹上多竹实，大如莲肉，小如大豆。初连枝折袖中，及返回，俱脱落了。从观音〔竹〕中上，又二里，到宝顶殿基，则石墙如环，半圮半立，而栋梁颓腐横地，只有大圣像首存石垆中。当时日色刚中，四山俱出。南峰之近者为钩挂山，〔石崖峭立，东北向若削；〕再南即打狗岭，再南为大帽，再南宝顶，而宝顶最高，〔与北相颉颃，〕仰望基后绝顶更高。再从丛竹中东北上，其观音竹更大而笋多，又采而携之。前采置路侧者较细，不能尽肩，弃之。又上一里到绝顶。丛密中无由四望，登树践枝，终不畅目。不久望竹浪中出一大石如台，乃梯跻其上，则群山历历。于是取饭，与静闻就裹巾中以丛竹枝拨而餐之。接着向导更从林中采笋，而静闻采得竹菰数枚，玉菌一颗，黄白俱可爱，我也采菌数枚。从旧路下山，抵刘家已昏黑，于是煮菌煨笋而餐之。

十四日 告别刘家而行。随溪西下一里，得大竹坪来道。又三里为大源，〔则大鼻西峡水与村后东峡水会，〕置桥其上，有亭随桥数楹，桥曰潮桥。由桥以西为大源村。〔我往南顶，则从桥东随涧南行。里许，渡木桥，涧忽东折入山，路南开向山隘。涧复坠路东破峡出，连捣三潭：上方，瀑长如布；中凹，瀑转如倾，下圆整，瀑匀成帘。下二潭俱有圆石中立承水，水坠潭作势潆回尤异。又三里，度桥为桐初，有水南自打狗岭来会，亦桥其上。二水合而西南，则又观音桥跨之。大道从观音桥西逾岭出，我从桥下随溪南。一里，水从西峡出。〕逾一岭出西堰，又西四里为陈墓源，有瀑自东山峡中涌跃而出，与东岭溪合，有桥跨其会处，〔大道与水俱南。〕我渡桥，东跻岭而上，〔即涌瀑南岭也。二里，平行岭脊，北望北宝顶岿然，峡中水迫自打狗南崖，直逼其下。南望新宁江流，远从巾子岭横界南宝顶之西。其西南有峰尖突，正当陈墓水口，不久路渐出其下。二里，南〕下岭从坳中行。又二里，逾一小岭，一里到苏家大坪，聚居甚盛，皆苏姓。在苏怀江家吃饭。下午下大雨，怀江坚留，于是宿其处。

十五日 过山路。〔坪侧大瀑破山西向出，势甚雄伟；下为大溪，西北合陈墓源出口。下午，东南上一岭，误东往大帽岭道。于是西南转六里，出南宝顶，道桃子坪。问上梁宿处，四里而是。逾岭东至新开田所，有路南下伏草中。又误出其东，历险陂三里，不辨所向。已忽得一龛，地名挂幡，去上梁五里矣。其处五里到快乐庵，又十里才到南顶。因暮雨，遂歇龛。〕

十六日 〔雨不止，滞留龛中。〕（仅五里，）快乐庵。

十七日 〔从定心桥下过脊处，觅莲瓣隙痕，削崖密附，旁无余径。于是从脊东隔峡望之，痕虽岈然，然上垂下削，非托庐架道处也。于是上定心石，过圣水涯，再由舍身崖登飞锡绝顶，返白云庵。〕宿白云庵，晤相宗师。

十八日 早餐后，告别相宗，从东路下山。走了一里多，路旁陡峭的岩石分别排列，中间设有悬空的石阶，这就是天门。门外有块耸立的石头立在路右边，名叫金刚石，上面写着“白云洞天”四个大字。从这里沿着石阶下山，陡峭险峻超过了西路。西边的庵堂取名“快乐”，难道也是因为道路平坦吗？又走了四里，经过题龙庵，（庵门朝北。）在此之前，从观音静室远远看到两个人进入竹林荆棘中，询问后知道是挖青暑的人，但分辨不出是什么东西。经过题龙庵时，又看到两个人用线网背着四只动物，形状像小猪但很肥，应该就是竹鼦（竹豚）。笋根稚子。今天终于见到了。大的有一斤左右，小的半斤，每头要价二分银子，但因为是活的而且会叫，不方便用筐背，于是听任他们离开。大概山中有三种小珍品：黄鼠、柿狐、竹豚。只有竹豚没尝过，无奈它是活的不能携带，况且此时竹笋已过季而竹豚正肥，而且当地有观音美笋，味道未必是其他地方能比的。向东下山一里左右，向南望见那叉山的瀑布悬空坠落。（之前在宝顶就已经看到，到这里才看到它高耸如九天。）又向东下山五里，向左渡过一条小溪，深竹林中有一座寂静的寺庙，就是苦炼庵。（庵门朝南，左右各有一条溪水从后面环绕而来，右边溪水较大，有桥横跨其上，水从西南山崖缝隙中穿流而下。）从庵前向东南过桥，向南上岭，（这里的竹子很大，道路开始分为东西两条岔路。）从西边岔路下山，（这才看到那叉瀑布向北悬挂在层层山崖上，苦炼溪也凌空悬挂在山壑中，和那叉瀑布大小高低互相匹敌。不过苦炼溪近在对面山上，道路沿着它一同向下，清楚地看到它直捣山壑的气势；山下环绕如城，瀑布垂挂其中，从西壁流出，与那叉东边的大溪汇合后向东南流去。）看到西边峡谷中又有一条瀑布如线，穿过山体而下，连续跌落九层，虽然细但很长。道路于是转向东，（共三里），又有一条溪流从西北流来。渡过溪流沿着它走，起初感觉很小，越往下越大，（于是形成轰雷涌雪的景象。）道路本应从溪流右侧下去，却误走到了溪流左侧。又走了二里，到了大坪。渡过溪流向右，进入一户农家询问，原来已经在莲花庵下面了，（竹林茂密。）村中老妇拿出煮好的粥和羹招待我，我用烤笋回报她，我从大鼻山刘家烤得了观音笋，就找了个山篮背着。路上捡拾蕨芽、萱菌等可吃的植物，都扔进篮中，到了旅店，就煮来吃。于是（向西南渡过）那叉大溪，（溪流向东北流出白沙江。）又向西上岭，三里，在农家吃饭，这里是大坪的最南端。又向西南翻岭而上，二里，到了半山岭。多次渡溪，翻岭而上，八里，进入望江岭。翻岭后沿着溪流上行，又十里，到了桐源山。向南下山二里，到了韭菜园。向东过山坳下山三里，又沿着一条水流，到了小车江。顺着江水向南下行四里，有一条（桐源）大溪从西边流来，就是桐源韭菜溪，有一条大路也从西边来，向南与小车江汇合后向南流去。道路渡过小车江口的桥，从水右侧上山一里，沿着江水向东南，（道路行走在夹江的山上，极其险峻。）有一座小石山，北面平整如刀削，纹理像哥窑瓷器，薄如木板。江水环绕其南，道路环绕其北。（东北又有小溪，冲破峡谷形成瀑布。）又向东南二里才开始下山，又一里下到江边。稍微上行是木皮口，（有溪流从东北流来汇入。其北面的山峰叫不住岭。）于是住宿。

十九日 早餐后，向东南上岭。沿着江水左侧行四里，下涉跳石江。又上岭，经过车湾台盘石。共三里，走出两山之间的峡口，有堤坝拦水，水量很大，叫上官坝。坝外一眼望去是平坦的田野，一直向南延伸到里山隅。出峡口，水流向东南流入湘江，道路顺着峡谷右侧向西南下山。在平田中又走了一里，抵达赵塘，这里的居民都姓赵，是个大姓。村后一座石山耸立，叫西钟山，山下都是青色的陡峭岩石，山上有平缓的凹地，当地人正在开凿石头铺路，建造五谷大仙殿。其东边陡峭的山崖上有山洞可以深入。当时因为开辟道路砍伐树木，反而阻塞了道路，无法攀登过去。又向西南过一座溪桥，共四里，经过弃鸡岭。又四里，走出咸水，山枣驿就在这里，是官道。咸水以南，有座大山横亘，叫里山隈；咸水以北，崇山峻岭重叠，叫三清界：这是咸水南北的边界。咸水溪从三清界发源，流成焦川，从南宅流出山，到这里穿过桥下向东南在罗江口汇入湘江。过桥向西南行，高大的松树夹道，遮天蔽日，（很像道州永明道。）十里，到板山铺。又十里，到石子铺。从小路折向东南，五里抵达界首，是个千户人家的集市，南半属兴安，东半属全州。到界首才下午，忽然下起大雨，于是停留不走了。这一天共走了五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