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西游日记十五

二十五日天亮时起床吃饭，陆家的儿子仍然为我背着行囊送行。前一天晚上，远远望见北面的山，有岩洞豁然上下层叠。我晚上洗澡后想独自去探看，但稻田里水满，不便行走。到这时向导想走小路，路经过那岩洞下方，我便从田间的排水渠越过稻田攀登上去。岩洞有两个门，都朝南。东西并列，相距几丈，当地人称为读学岩。外面有并排的崖壁遮挡，中间相通横洞，像是空中复道，海市蜃楼般内里明亮，垂莲倒挂的钟乳石，互相钩连映照，高敞清爽玲珑，可以居住可以休息，不觉得狭窄逼仄。西边又有小石峰独立在田间，旁边没有延伸的附属，也有门朝东，于是一起涉水过稻田进入。刚进去觉得峡谷逼仄没什么奇特，穿过门向西前进，裂缝呈十字形，西边已经透光，南北都有裂开的洞穴，当地人架木在洞穴间，像是要建悬空的楼阁来居住，只是曲折高深，不如前一个岩洞可以远眺舒展、近处可以退藏。刚出洞，向导说：“往西一二里，有赤龙岩非常奇异，风景应当与老君洞相等，可惜没人知道，您喜好奇景，何不绕道去看看！”我昨天从和睦墟就多次询问融县的奇胜，除了老君洞之外还有什么景致，向导和当地人都说没有，大概他们都以寺庙所在为胜景，不再知道有山石的奇特。到这时，那人见我喜好在这里，才把他的说法告诉我。我奖励了他，让他立即赶往赤龙岩。于是不向北往山坳，而向西沿着溪边田埂走，一里多就到达岩下。这个岩洞朝北，高高隆起在半山腰，所依靠的山，就是陆家居住的后岭，从西边横列到这里，然后向东下到陆村。洞前向北突出两座山峰，像龙虎一样，而洞正当其中，高旷宏阔深远，底平而上穹隆，门中间有两重石台隔开，洞后排列着石柱分开石楞，另外形成圭门和璇室。洞中直入几丈，山脊稍微隆起，于是形成一块块仙田，中间积水。再往里就渐渐低洼黑暗，向导说：“里面入口狭窄如孔洞，只能平身进入，进去后又开阔通达别的洞穴。”遗憾没有从家带火把，不能穷尽它的奥秘。山前有溪水从西边来，分成两股，向东环绕陆家房屋，又东到东梁，然后北汇入安灵潭，是灵寿溪的上游。下山，过溪向北，望见北山有洞豁然并列。涉水过水田攀上去，那洞门朝南，虽然高耸侧面裂开，但里面向下旋转如坠落的螺壳。从门外向右攀登，又有飞嵌的悬崖，凭靠蹲踞有余，深居则不足，于是下来。大概这座山正与赤龙岩南北相对，它与读学岩则是东西并列。向北走小路，正经过此山和读学岩两峰之间。此山的东角，又开两个岩洞，门都朝东，名叫钟洞岩：在北面的，岩洞不深不陡，像竖立的钟而剖开一半，中间排列神像；在南面的，峡门很高，层层洞穴重叠出现，但进去不深，上边透光没有阶梯。所进入的下层洞，当门就有巨柱悬在中间，环绕转出，没有余地了。于是下来，一直向北走，共二里，越过一道山脊。山脊北面是百步塘，四面尖峰环绕，中间围着一片平壑，广阔低洼，下面有积水。塘的西北是古鼎，东北是羊膈山，东南是东梁，西南是这道山脊。越过山脊，沿着岩石转又一里，那山分突三座山峰，向北对着百步塘排列。西边一峰，半山腰洞门朝西，有牧人在里面休息唱歌，我来不及登；中间和东边两峰前面环抱，有陆家的坟茔，朝北以古鼎为案。中峰有洞朝东，洞门层层倚靠如重楼；东峰有洞朝西，岩石下插如象鼻。我先登东峰朝西的洞。这个洞向北迸出横峡，向南高起斜洞，而有岩石上自山顶，下嵌峡底，四面可以绕出去，就是所说的象鼻。但里面浅而不深，不能作为栖身之所。接着登中峰朝东的洞。这个洞北面洞穴下裂，南面窗孔上悬，有岩石飞架其间，外面像垂下的石楞，中间可以穿过门扇，上窗有石台向前突出，休息躺卧很舒适，只是险峻不如象鼻，而狭窄曲折超过它，遗憾的是也不深广。下来后，就径直向北经过百步塘。二里越过塘的北面，先有一条小溪从西向北，自古鼎流来，横涉过去；又有一条大溪从南向北，就是赤龙岩前的水，东过东梁到北边。两水合流向北，有石桥横跨，于是东西都是并排山峰形成峡谷，溪流其中，这就是灵寿溪。又北一里，溪水汇聚成潭，就是安灵潭，是神龙居住的洞穴。又北一里，迎面有山横列，半山腰豁然张开洞门，我以为是真仙岩了。到后路转向西麓，于是向东环绕山北，则这山之后又有洞，不知与朝南张开的洞是否相通？这时望见真仙岩的山还在北面，北面就是安灵溪水流入真仙后洞的地方。于是竭力向东沿着山麓走，暂且留下这个洞等以后探看。东出山，又北转一里，就与东梁的大路会合。山峰转溪水回，才看到真仙洞门，穹然东北高悬，溪流从其中向北流出，前边有两道大石梁并列环绕在溪上。过石梁向西，就向南进入洞中。洞门圆转，如半月高穹，镂空在一山的一半。洞内水陆各半，北半部高崖平敞，南半部回水中贯。从北边陆崖进去几丈，崖壁层层叠起，中间石壁横拓，又分为两条路。石壁西边有洞穴向南进入，僧人居所依傍着它；石壁东南，溯溪岸进入幽深的门，则巨柱悬在中间，上缀珠串宝络，下环白象青牛，稍后是老君巍然，须眉皓白，安坐而对，都是钟乳石凝结而成，洞也因此得名。其后则厅堂忽然高起，曲户旋分，千门万窗，钟乳形态更加缤纷，因为没有火把来不及进入。下面则溪水汇聚成渊，向前冲向峡壁，激石如雷。那隔溪的东崖，南与老君相对处，溪上平耸为台，后倚危壁，是下层；北与僧居相对处，层阁高悬，外面又疏朗明敞，是上层，但非鹊桥不能渡过。后面覆盖重崖，穿云逗日，怀疑里面别有天地。

正徘徊伫立，僧居中有两位客人见我独入而久不出，同僧人参慧进来询问。于是出来在僧居休息，将近午后，参慧用饭款待我和陆。之后两位客人和陆都告别离去，参慧也要入市，我便跟着他。向北一里，经过下廓，在广化寺稍事休息。寺古老而半坍塌。又北，则大江在东，从北向南，就是潭江，北自怀远、大融南来；小江在西，从西向东，就是菜邕江，西自丹江桥绕老人岩，到此东入江。两水交流在下廓两旁，道路正当其中。又一里，过菜邕桥，又北半里，进入融县的南关。南关之外，与下廓居市相望，而城内则更加寥落。大江北来，绕城东而南，到下廓就东南去。水不回环拱卫，所以日益萧条吧？问过老人岩的路，又从下廓之北，沿小江西南行。西到一峰，见岩石层叠耸立，便披开荆棘攀登。到石崖下，却是回削千仞，没有水池旁洞，于是下来。路应当北溯溪岸，我误向南进入山峡，这峡是老人岩的南支，又与南山夹峙而成。南山北麓，有石阶盘山而上。下面有一个圆石洞，积水清澈，有僧人正在打水。急忙赶去询问，才知道上面是独胜岩，不是老人岩，距离下廓西南一里了。我开始上去探独胜岩。这个岩洞朝北，高缀峰头，僧房堵塞其门，进入下面，不知是岩洞。当时暑气如灼，有三个士人在那里避暑，留我稍作休息。看那房后有个小洞，于是穿洞进入。里面又开一龛，稍洼而下，外面列着垂幔，也有裂缝成楞的，但被僧房掩映，得不到光明。独胜岩北有鲤鱼岩，就是古弹子岩。听说钟乳石柱很丰富，来不及去。下山，日色还未落，于是又东北一里，出下廓，又西北溯小溪一里，到老人岩山下。山下有洞朝东，我急于上登，暂且放下。于是向西沿石阶上，两崖对束，石阶悬在其间，道路很好。不久透入一个隘门，上刻“寿星岩”三字，很古老。门之上，转向北上，则是岩洞的前门，原来这个岩洞一洞两门，前门东南向，下瞰下廓，后门东北向，下瞰融城，乃石崖高跨而东突，洞穿其下，前后相距不远，也是穿岩之类，但前后都设佛龛遮挡，于是使得空明顿时消失。当时前洞僧人刚剖瓜，于是送给我吃。急忙从僧房侧转入后岩，才仰见盘空之顶，而后岩僧人正打柴未回，门闭无法进入。当时日暮雷声隐隐，暂且与前岩僧人约定以后游览，于是下山；但后岩僧人已归，我不能再次上去了。指小径，仍从独胜东峰披蔓草行，二里才天黑，抵达真仙。夜雨正好来，参慧煮粥以供。宿在岩中，蚊虫聚集如雷，与溪声整夜不断。

二十六日整天在真仙洞中休息。参慧到市集去。我拂拭岩中题记阅读，抄录其中一二可备考的。

《真仙岩记游》 嘉熙戊戌正月二十三日，零陵唐容约延平黄宜卿、建安田传震等几人，早晨从平寨门出行。群山杳霭之间，夹道梅花盛开，清香袭人。二里左右，到玉华岩。岩洞纵深约十丈，宽一半，没有其他奇瑰，但明洁可爱。东南诸峰当在其前，间或层层出现，不移动席位就可以远眺。于是备饭。饭后，沿旧径过香山，经老人岩下。稍折向西，渡舟江桥，不久到弹子岩。洞口平坦，坐百客不止。稍休息，酒过三巡，才举火把进入，经过像殿堂的三四处。火光照耀，上下四方，都是滴乳流注，千奇万怪，惊心骇目，不可正视。有的像人站立，像兽蹲踞，像蛟蛇盘结，像波涛汹涌，又有像仙佛的端严，鬼神的狞恶，像柱，像剑，像棋局，像钟鼓铃铎，敲击有声。遍地都是小石，正圆如弹丸，这就是岩洞得名的原因。其间玲珑穿穴，大抵全山皆空，不可穷尽，大家惊叹，得未曾有。于是出来到西峰岩，所见与弹子岩相同，尤其奇特而岩洞稍窄。盘桓许久，才转向东南，奔驰到真仙岩休息。仰望苍崖，上与云气相接，划然天开，高朗轩豁，溪流贯穿其间，潺潺有声，东西石壁峭拔，广袤数十亩，弹子岩、西峰岩所见，往往都具备。老君安坐其深处，须眉皓洁，如塑如画，是造物者的设置，难道是偶然吗！回头看先前所夸耀的，恍然自失。正如初入富商巨贾之家，珠玑宝贝，充栋盈室，把玩留恋，几乎不能离去。而忽然登上王公大人的居所，宫室广大，位置森然，而珍台异馆，洞房曲户，百好备足，而富商巨贾的所有，自然也在其中。人们说：“观于海者难为水。”我也说：“游于真仙者难为岩。”于是写在岩口，以记这次游览之盛。

洞间刻记很多，而这篇文章记述诸胜详细，抄录它。

宋绍兴丁巳年融守胡邦用《真仙岩诗叙》

融州真仙岩，当地老人相传，老君（指道教所信奉的祖老子）南游来到融岭，对人说：“这是洞天中最绝妙的地方。山石如同玉珮，溪流清澈深邃，我不再西渡流沙，要隐居在这里。”一夜之间身体化为石头，没有雕刻也没有凿刻，质朴的形体完整呈现。没有刷白也没有涂红，不施色彩装饰，天然素质显露。炼丹炉和足迹，非常显著地存在那里。霓虹旌旗和云彩车盖，交相辉映。有泉水湍急激荡，空山（缺）曾经把金丹投在里面，让喝的人都能延年益寿，所以叫寿溪。向东流十多里，流入一个叫灵寿的村子，那里的百姓都享有高寿，间或有人活了一百八十岁。我被任命出守此地，探究文献考据古迹，询问当地风俗，于是得到仙迹的详细情况，都不是图经所记载的，所以作诗来记录它，书写其始末，刻石以昭示后来者。诗说：岭南地势富有山川，不似（应改为“谁似”）仙岩胜景齐全，石璞浑然天成尘世外的形象，寿溪直通洞中天，醮坛（僧道为祛除灾祸而设的道场）风细迎秋月，丹灶轻云压住瘴烟；散步使人淡泊名利，想要追求微妙修养三田（丹田）。

荆南龚大器《春题真仙洞八景》

天柱石星：高峻盘绕着地轴，错落散布着美玉；风吹紫霞消散，荧荧闪烁如星辰。

龙泉珠月：明月如冰轮碾过碧天，流光泻下丹井；惊起骊龙睡眠，腾跃摆弄塞影。

鹤岩旭日：仙人跨白鹤，飘然降下九重天；在扶桑树上矫健展翅，从万里之外的太阳旁边飞来。

牛渚暝烟：早晨从函关道出发，傍晚进入湘水边；一声铁笛响起，吹落万峰烟雾。

寒淙飞玉：悬崖三千尺，寒泉漱玉飞溅；奔流而下入沧海，群山翠微断裂。

碧洞流虹：丹洞连接海门，流水数千里；石桥卧在水波中心，隐隐约约虹霓升起。

群峰来秀：青山望不到尽头，白云渺茫在何处；郁郁秀色扑面而来，遥看峰头树木。

万象朝真：真象两者无言，万物情理如影随形；回头看大始之前，没有真也没有象。

二十七日：在真仙洞中休息。有拓碑的人，奉司道之命来拓《党籍碑》。中午有县佐同他同乡人来宴饮。我不断摩挲擦拭各种碑碣，得到韩忠献王所写的《画鹘行》，以及黄山谷书写的两方，都是他们的后人住在这里而刻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