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经补泻第六十五

黄帝问：“我听说针刺的方法，对有余的病证用泻法，对不足的病证用补法。”

岐伯答道：“各种疾病的发生，都有虚证和实证，因此补法和泻法得以运用。对虚证用泻法、对实证用补法，会使得神气离开内室，招致邪气、丧失正气，真气不能安定，这是粗劣医生的失败，称之为‘天命’。对虚证用补法、对实证用泻法，能使神气回归内室，长久地充实空窍，这称之为‘良医’。”

“凡是运用针刺的，要顺着经气运行方向而补益，迎着经气运行方向而夺泻。虚证就使之充实，满实证就使之疏泄，瘀积陈旧的血脉就清除它，邪气盛就使之衰退。进针慢而出针快，可使正气充实；进针快而出针慢，可使邪气衰退。说实与虚，好像有又好像无。观察病证的先后，好像存在又好像消失。对虚证和实证的补泻处理，患者好像有所得又好像有所失。虚实的要点，九针最为精妙。补泻的时机，用针刺来完成。泻法称为‘迎之’，必须持针插入，放开而出针，排开阳气使针退出，邪气就能泄出。若按压后引针，这叫做‘内温’，会使血不能散开，气不能排出。补法称为‘随之’，随意的感觉好像漫不经心。好像行进又好像按压，如同蚊虻叮咬后的感觉，好像停留又好像回旋，出针时如箭离弦般快速，让左手配合右手，经气因此停止。外部针孔已经闭合，内部中气于是充实，一定不要有留血，要迅速取除它。”

“针刺后如果气没有到来，不要问次数多少；针刺后如果气到来了，就可以出针，不要再刺了。针法在天下有五种要公示的内容：第一是调治心神，第二是懂得保养身体，第三是知道药物的毒性，第四是制作砭石的大小，第五是懂得脏腑、血气的诊断。这五种方法都确立了，各有其优先顺序。如今末世的针刺，虚证就使之实，满实证就使之泄，这都是众多医生所共同知道的。至于效法天地、随应变化而行动，与它相应如同回声，与它相随如同影子，医道并无鬼神，独自来去。”

黄帝问：“希望听听其中的道理？”

岐伯说：“凡是针刺的关键，必须先调治心神。五脏的功能已经安定，九候的脉象已经齐备，然后才能存念于针。众般脉象都不去看，众般凶兆都不去听，内外相互配合，不要以形体为先导，可以玩味经气的往来，然后施用于人。人有虚实，五种虚证不要接近，五种实证不要远离。到了应当施针的时候，间隔连一眨眼的时间都不能。手的动作要专注，针要光洁而匀称，静心观察针刺的意旨，观看适应病情的变通，这叫做‘冥冥’，没有谁知道它的形状。看见那乌乌的，看见那稷稷的，好像看见它的飞翔，却不知道它是什么。潜伏时如同横置的弩弓，发动时如同发射的弩机。”

黄帝问：“怎样是虚？怎样是实？”

岐伯说：“针刺虚证时，需要等到针下有充实感（气至）；针刺实证时，需要等到针下有空虚感（邪去）。经气已经到来，要谨慎守护不要失去。针刺的浅深在于意念，远端和近端的取穴如同一样。如同面临深渊，手像握住老虎一样用力，精神不要被其他事物所分散，针刺方向不能歪斜，必须端正病人的神气。”

“小针的要点，说起来容易，但难达到精深。粗劣的医生固守形体，高明的医生把握神气。神啊神啊，客邪在门。没有看到疾病，怎么能知道它的根源？针刺的微妙，在于速度的快慢。粗劣的医生固守关节，高明的医生把握气机。气机的变动，不离开孔穴。孔穴中的气机，清静而微妙。它的到来不可迎面补之，它的离去不可追而泻之。懂得气机规律的人，连头发丝一样细微的差错都不能有。不懂得气机规律的人，扣动扳机却不发射。知道经气的往来，要约好其时机。粗劣的医生昏昧啊。精妙啊，只有高明的医生才能拥有。经气往者为逆，来者为顺，明白知道逆顺，正确施行而无顾虑。迎面夺之，怎能不虚？顺势济之，怎能不实？迎之、随之，用意念调和它，针刺的道理就完备了。”

“凡是运用针刺的，虚证就使之实，满实证就使之泄，瘀积陈旧就清除它，邪气盛就使之虚。大要地说：‘持针的法则，以坚定为实。’正指直刺，不要左右偏斜。精神集中在秋毫之末，专注于病人。审视血脉，针刺它就没有危险。正当针刺的时候，必须注意悬阳（两目）和两卫（体表）。精神专注不要离开，知道疾病的存在和消失。血脉在腧穴处横居，看它特别清晰，按它特别坚实。”

“刺虚使之实，是指针下有热感，气充实就会发热。满则泄之，是指针下有寒感。菀陈则除之，是指放出恶血。邪盛则虚之，是指出针后不要按压。徐而疾则实，是指缓慢出针并迅速按压针孔。疾而徐则虚，是指快速出针并缓慢按压针孔。言实与虚，是指观察血气的多少。若有若无，是指快慢难以知晓。察后与先，是指知道疾病的先后顺序。若存若亡，是指脉象有时出现有时不出现。为虚与实，是指医生不要失去其法则。若得若失，是指背离了其法则。虚实之要，九针最妙，是指它们各有其适宜。补泻之时，是指与经气的开阖相合。九针之名各有不同形，是指针具穷尽所应当补泻的作用。刺实须其虚，是指留针直到阴气隆盛到来，然后出针。刺虚须其实，是指阳气隆盛到来，针下有热感，然后出针。经气已至慎守勿失，是指不要变更。浅深在志，是指知道疾病的内外。远近如一，是指浅深的标准相同。如临深渊，是指不敢懈怠。手如握虎，是指要用力。神无营于众物，是指静心观察病人，不要左右看。义无邪下，是指要端方正。必正其神，是指要注视病人，自己控制自己的精神，让经气易于运行。”

“所谓‘易陈’，是容易表述。‘难入’，是难以让人掌握。‘粗守形’，是固守刺法。‘上守神’，是固守人的血气有余不足，可以进行补泻。‘神客’，是指正气和邪气共同会合。‘神’是正气。‘客’是邪气。‘在门’，是指邪气沿着正气出入的门户。‘未睹其疾’，是指先要了解邪正是哪一经的疾病。‘恶知其原’，是指先要了解哪一经的疾病，所取治的部位。‘刺之微在速迟’，是指快慢的含义。‘粗守关’，是指固守四肢关节而不知道血气正邪的往来。‘上守机’，是指懂得固守气机。‘机之动不离其空中’，是指知道气的虚实，用针的快慢。‘空中之机清净而微’，是指针刺已经得气，要专心守护气机不要失去。‘其来不可逢’，是指气盛时不可补。‘其往不可追’，是指气虚时不可泻。‘不可挂以发’，是说气容易散失。‘扣之不发’，是说不知道补泻的含义。血气已经耗尽，而气却不能下行。‘知其往来’，是指知道气的逆顺、盛虚。‘要与之期’，是指知道气可取的时机。‘粗之暗’，是指昏昧糊涂，不知道气机的精微细密。‘妙哉，工独有之’，是指完全懂得针刺的意旨。‘往者为逆’，是说经气虚而小，小的就是逆。‘来者为顺’，是说形气平和，平的就是顺。‘明知逆顺正行无问’，是指知道所取治的部位。‘逆而夺之’，是泻法。‘随而济之’，是补法。所谓‘虚则实之’，是指气口脉虚而应当补它。‘满则泄之’，是指气口脉盛而应当泻它。‘菀陈则除之’，是指去除血脉中的瘀滞。‘邪盛则虚之’，是说各经有邪气盛的，都泻其邪气。‘徐而疾则实’，是说缓慢进针而快速出针。‘疾而徐则虚’，是说快速进针而缓慢出针。‘言实与虚，若有若无’，是说实证有气，虚证无气。‘察后与先，若存若亡’，是说气的虚实，补泻的先后，观察气的下行与常存。‘为虚与实，若得若失’，是说补法时，患者超然好像有所得；泻法时，患者恍然好像有所失。”

“所以医生运用针刺，要知道气的所在，而守护其门户，明白调气补泻的部位，快慢的含义，所取治的部位。泻法一定要用‘圆’，切按并转动针，经气才能运行，进针快而出针慢，邪气才能出去，伸展而逆之，摇大针孔，邪气排出就快。补法一定要用‘方’，向外牵引皮肤，让针正好对着门户，左手牵引其枢，右手推按其肤，微微旋转而缓慢推针，一定要端正，安稳而平静，坚定心意不要懈怠，想要轻微留气，气下后快速出针，推按其皮肤，遮盖其外部针孔，神气才能存留。用针的要点，不要忘记其神。”

“泻法一定要用‘方’，是因为气正在旺盛，月亮正在圆满，太阳正在温暖，身体正在安定，呼吸正在吸气时进针；然后等到正在吸气时转动针，再等到正在呼气时缓慢引针，所以说泻法一定要用‘方’，其气就能运行。补法一定要用‘圆’，圆是运行；运行是移动。针刺一定要中其营分，再在吸气时排针，所以圆与方并非指针具本身。”

“泻实证的，气盛时进针，针与气一起进入，以打开其门户，如同便利其出口，针与气一起出来，精气不受损伤，邪气才能下去，外部针孔不闭合，以排出其实邪，摇大其针道，如同便利其路径，这叫做‘大泻’。一定要切按而出针，大气才能排出。持针不要马上放置，以安定其意念，等到呼气时进针，气出时针入，针孔四面堵塞，精气无从排出。正当实满时快速出针，气入时针出，热不得返回，闭塞其门户，邪气布散，精气才能得以存留。调动经气等待时机，近处之气不丢失，远处之气才能到来，这叫做‘追之’。”

“吸气时进针，不要让经气违逆，安静地久留，不要让邪气布散。吸气时转动针，以得气为目的。等到呼气时引针，呼气尽时出针，大气都排出，所以称为‘泻’。抚摸而顺着，切按而散开，推而按之，弹而努之，爪而下之，疏通而取之，在外牵引其门户，以闭藏其神气。呼气尽时进针，安静地久留，以气至为目的，如同等待尊贵的人，不知天色早晚。其气已经到来，适当而自行护守，等到吸气时引针，气不得出来，各自在其部位，推合其门户，让神气存留，大气停留下，所以称为‘补’。”

“补泻不失其法，与天地合一。经气已经到来，谨慎守护不要失去。浅深在于意念，远近如同一样。如同面临深渊，手像握住老虎一样，精神不要被其他事物所分散。”

“持针的法则，要端正，安稳而平静。先知道虚实，然后施行快慢。左手握住骨骼，右手循按之，不要被肌肉包裹。泻法要端正，补法一定要闭肤。辅针引导经气，邪气得以散溢，真气得以安居。”

黄帝问：“撑开皮肤、打开腠理怎么办呢？”

岐伯说：“顺着分肉，在左边分开皮肤，轻微进针而缓慢端正，使神气不散，邪气得以去除。知道其气的所在，先得其道路，稀疏而分布，稍深以留针，所以能缓慢进入。大热在上时，推而下之，从上往下引而去之，看到先痛的地方常常先取它。大寒在外时，留针而补之。寒邪入于中部的，从合穴泻之。上气不足的，推而扬之。下气不足的，积而从之。寒邪入于中的，推而行之。”

“实证，是气入。虚证，是气出。气实，是热。气虚，是寒。入实者，左手开针孔。入虚者，右手闭针孔。形气不足，病气有余，这是邪气盛，要紧急泻之。形气有余，病气不足，这是阴阳都不足，不可刺；刺之就会更不足，更不足就会阴阳俱竭，血气都尽，五脏空虚，筋骨髓枯，老人会死亡，壮年人也难以恢复。形气有余，病气有余，这叫做阴阳都有余，要紧急泻其邪气，调其虚实。所以说有余的泻之，不足的补之，就是这个意思。所以说针刺不知道逆顺，真气和邪气相互搏击，满实而补之，就会阴阳四溢，肠胃充满鼓胀，肝肺内胀，阴阳错乱；虚证而泻之，就会经脉空虚，血气竭枯，肠胃收缩，皮肤薄，毛腠干枯，你可知道死期。”

“凡是运用针刺之类，在于调气。气积聚于胃，以通荣卫，各自运行其道，宗气留于气海。其下行的，注入气冲；其直行的，走于息道。所以厥逆在足，宗气不下行，脉中的血，凝结而留止，不用火来调，就不能取治。”

“散气可以收聚，聚气可以布散。深居静处，占测神气的往来，闭户塞窗，魂魄不散，专心一意，精气分离，不要听人声，以收摄其精神，一定要专一其神，让意志集中在针。浅刺而留针，轻微而浮刺，以移动其神气，气至为止。男内女外，坚决拒斥不要出，谨慎守护不要入，这叫做‘得气’。”

“针刺后如果气没有到来，不要问次数多少；针刺后如果气到来了，就可以出针，不要再刺了。针各有所适宜，各有不同形状，各任其所用，这是针刺的要点。气至而有效，有效的征验，如同风之吹云，明亮如同看见苍天，针刺的道理就完备了。”

用针的人，必须先观察经络的虚实，用手切按循摸，按压弹动，看它反应跳动的部位，然后再取穴下针。六经调和的人称为不病，即使有病也会自行痊愈。一经上实下虚而不通畅的，这必定有横行的支脉盛大加在主经上，导致主经不通，观察后用泻法，这就是所谓的解开结聚。上部寒下部热，先针刺项部的太阳经并久留针，针刺后用热熨项部和肩胛部，使热力向下相合才停止，这就是所谓的向上推引的方法。上部热下部寒，观察其脉象虚弱而陷下在经络中的部位取穴针刺，气向下行才停止，这就是所谓的向下引导的方法。全身大热，发狂而出现幻视、幻听、胡言乱语，观察足阳明经及其大络取穴，虚的用补法，血分有实的用泻法。让患者仰卧，医师位于患者头前，用两手四指夹按颈动脉，长时间按压，卷曲手指切按推揉，向下推到缺盆中再重复之前的操作，热退去才停止，这就是所谓的推散的方法。

黄帝说：“我听说刺法中说：‘有余的用泻法，不足的用补法。’什么是有余？什么是不足？”岐伯说：“有余有五种，不足也有五种，黄帝想问哪一种？”黄帝说：“希望全部听您讲讲。”岐伯说：“神有有余和不足，气有有余和不足，血有有余和不足，形有有余和不足，志有有余和不足。这十种情况，其气是不相等的。”

黄帝说：“人有精、气、津、液，四肢、九窍，五脏、十六部，三百六十五节，由此产生各种疾病。各种疾病的产生，都有虚有实。现在夫子说有余有五种，不足也有五种，它们是怎样产生的呢？”岐伯说：“都产生于五脏。心藏神，肺藏气，肝藏血，脾藏肌肉，肾藏志，由此形成形体。志意通畅，内连骨髓而形成五脏的形体。五脏的通道，都从经隧中出来，以运行血气。血气不和，各种疾病就会变化产生，所以要谨守经隧。”

黄帝说：“神有余和不足的症状怎样？”岐伯说：“神有余就笑个不停，神不足就悲伤。血气没有相并，五脏安定，邪气侵犯形体，寒栗从毫毛而起，尚未进入经络。所以称为神之微。”黄帝说：“补泻怎么操作？”岐伯说：“神有余就泻其小络的穴位出血，不要深刺，不要刺中大经，神气就会平和。神不足，观察其虚弱的络脉，按揉使之气至，针刺使气血流通，不要出血，不要泄气，以疏通其经，神气就会平和。”黄帝说：“针刺微邪怎么操作？”岐伯说：“按摩不要放手，进针不要深刺，把气移到不足的地方，神气就能恢复。”

黄帝说：“气有余和不足的症状怎样？”岐伯说：“气有余就喘咳气逆，不足就呼吸虽利但气息短少。血气没有相并，五脏安定，皮肤微有病变，称为白气微泄。”黄帝说：“补泻怎么操作？”岐伯说：“气有余就泻其经隧，不要伤及经，不要出血，不要泄气。气不足就补其经隧，不要泄出气。”黄帝说：“针刺微邪怎么操作？”岐伯说：“按摩不要放手，出针时看着病人说：‘我将要深刺。’病人必定会改变神色，精气自然潜伏，邪气散乱，无处停留，邪气从腠理泄出，真气就能相合。”

黄帝说：“血有余和不足的症状怎样？”岐伯说：“血有余就发怒，不足就恐惧。血气没有相并，五脏安定，孙络有水气溢出，那么经脉中就有留血。”黄帝说：“补泻怎么操作？”岐伯说：“血有余就泻其充盛的经脉，放出其血；不足就补其虚弱的经脉，将针刺入脉中，久留针观察，脉大了就迅速出针，不要使血泄出。”黄帝说：“针刺留血怎么操作？”岐伯说：“观察其血络，刺出其血，不要让恶血进入经脉，从而形成疾病。”

黄帝说：“形有余和不足的症状怎样？”岐伯说：“形有余就腹胀，小便不利；形不足就四肢不能活动。血气没有相并，五脏安定，肌肉有轻微抽动，称为微风。”黄帝说：“补泻怎么操作？”岐伯说：“形有余就泻其阳经，不足就补其阳络。”黄帝说：“针刺微邪怎么操作？”岐伯说：“取分肉之间，不要刺中经脉，不要伤及络脉，卫气就能恢复，邪气就会消散。”

黄帝说：“志有余和不足的症状怎样？”岐伯说：“志有余就腹胀泄泻完谷不化，不足就厥逆。血气没有相并，五脏安定，骨节有活动感。”黄帝说：“补泻怎么操作？”岐伯说：“志有余就在然骨之前放血，不足就补复溜穴。”黄帝说：“针刺血气没有相并的情况怎么操作？”岐伯说：“立即取穴针刺，不要刺中经脉，邪气就会立刻虚衰。”

血清气滑的，快速泻之则气容易枯竭；血浊气涩的，快速泻之则经脉可以通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