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蠡第六十三

朱公定居在陶地，生了个小儿子。小儿子长大后，朱公的二儿子杀了人，被囚禁在楚国。朱公说：“杀人偿命，这是常理。但我听说‘千金之家的儿子，不会死在闹市上’。”于是准备了千两黄金，打算派小儿子去楚国探望。大儿子坚决请求让他去，朱公不同意。大儿子认为父亲不派自己而派弟弟，是认为自己不肖，想要自杀。他的母亲极力为他说情，朱公不得已，只好派大儿子去。他写了一封信给从前的好友庄生，嘱咐大儿子说：“到了之后，就把千金送到庄生家里，听凭他处理，千万不要和他争执。”大儿子出发后，按照父亲的话做了。庄生说：“你赶快离开，不要停留，等你弟弟出来，不要问为什么。”大儿子假装离去，却没有拜访庄生，而是私自留在楚国一个贵人的住所。庄生原本贫穷，但以清廉正直被敬重，楚王以下的官员都把他当老师对待。朱公送来的千金，他并没有接受的意思，打算等事情办成后再归还以取信。但朱公的大儿子不理解他的用意，认为庄生没什么了不起。庄生找了个机会进宫见楚王，说某颗星宿不利于楚国，只有施行仁德才能消除。楚王一向信任庄生，就派人封存了三钱府库。那个贵人惊奇地告诉朱公的大儿子说：“大王将要大赦，每次大赦前，必定会封存三钱府库。”大儿子以为既然要大赦，弟弟自然会被释放，那千两黄金就白白浪费了，于是又去见庄生。庄生惊讶地说：“你还没走吗？”大儿子说：“是的，弟弟现在就要被赦免了，所以来告辞。”庄生明白他的意思，让他自己进屋拿走黄金。庄生被这个年轻人耍弄，感到羞耻，就进宫见楚王说：“大王想以修德来消除灾星，但外面纷纷传说，陶地富人朱公的儿子杀人被囚禁在楚国，他家拿了很多钱贿赂大王身边的人，所以大王这次大赦并非为了体恤楚国百姓，而是因为朱公儿子的缘故。”楚王大怒，下令先处死朱公的儿子，第二天才发布赦令。于是朱公的大儿子最终带着弟弟的丧事回家，他的母亲和乡里人都很悲痛，只有朱公笑着说：“我早知道他会害死弟弟。他并非不爱弟弟，只是他从小和我一起经历过艰苦，知道谋生不易，所以舍不得花钱。至于小儿子，生下来就见我富有，乘好车骑好马，哪里知道钱财是怎么来的！我派小儿子去，正是因为他舍得花钱，而大儿子舍不得，最终因此害死了弟弟。——这是事理之必然，没什么好奇怪的，我本来就在日夜等着他的丧事回来。”

〔评〕朱公既然有先见之明，就不该被妻子的话动摇，之所以改派大儿子，是怕大儿子自杀的缘故。“听凭他处理，不要和他争执”，已经明确点破，只是大儿子自己不遵从教诲罢了。庄生的纵横之才不在朱公之下，决定人的生死，全在他的掌握之中。然而他宁可辜负好友，也一定要在一个年轻人面前出气，为什么度量如此不宽宏呢？唉，这大概就是他能成为纵横之才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