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仲连第一百六十五

秦国包围了赵国的都城邯郸，其他诸侯国都不敢先出兵救援。魏王派客将军辛垣衍秘密潜入邯郸，想和赵国一起尊奉秦国为帝。鲁仲连恰好在赵国，听说了这件事，就去见平原君赵胜。平原君替他引见，让他和辛垣衍见面。鲁仲连见到辛垣衍后一言不发。辛垣衍说：“我看待在这座围城里的人，都是有求于平原君的。如今看先生您的相貌，不像是有求于平原君的人，为什么长久待在这围城中而不离开呢？”鲁仲连说：“秦国是个抛弃礼义、崇尚战功的国家，用权术驱使士人，像对待俘虏一样役使百姓。如果它肆无忌惮地称帝，那我鲁仲连就跳东海而死，也不愿做它的百姓。我之所以来见将军，是想帮助赵国。”辛垣衍问：“怎么帮助？”鲁仲连说：“我将让魏国和燕国来帮助赵国，齐国、楚国本来就帮助它了。”辛垣衍说：“燕国我不知道；至于魏国，我就是魏国人。先生怎么能让魏国帮助赵国呢？”鲁仲连说：“那是因为魏国还没有看到秦国称帝的危害；如果让它看到秦国称帝的危害，它就一定会帮助赵国了。”辛垣衍问：“秦国称帝的危害是什么？”鲁仲连说：“从前齐威王曾施行仁义，率领天下诸侯去朝拜周天子。当时周朝贫困弱小，诸侯都不去朝拜，只有齐国去朝拜。过了一年多，周烈王去世，诸侯都去吊唁，齐国去晚了。周王室恼怒，派人到齐国报丧说：‘天子驾崩，新天子守丧，东方藩臣田婴齐最后到，就要砍他的头！’齐威王勃然大怒，骂道：‘呸！你母亲不过是个婢女！’结果被天下人耻笑。所以齐威王在周天子活着时去朝拜，死后却辱骂他，实在是忍受不了周室的苛求。那些做天子的本来就是这样，没什么可奇怪的。”辛垣衍说：“先生难道没看到那些仆人吗？十个人服从一个人，难道是因为力量比不上、智慧不如吗？是害怕他啊！”鲁仲连说：“这么说魏国和秦国相比，就像仆人和主人吗？”（旁批：这是激将法。）辛垣衍说：“是的。”鲁仲连说：“那么我将让秦王把魏王剁成肉酱。”（旁批：再次激将。）辛垣衍很不高兴，说：“哼，这也太过分了！先生又怎么能让秦王把魏王剁成肉酱呢？”鲁仲连说：“当然可以，请听我说。从前鬼侯、鄂侯、文王是商纣王的三位诸侯。鬼侯有一个女儿很漂亮，就献给纣王，纣王却认为她丑，把鬼侯剁成了肉酱；鄂侯为此极力劝谏，激烈争辩，结果纣王把鄂侯做成了肉干；文王听说后叹息，被囚禁在羑里的仓库里一百天，还想把他处死。为什么同样和人并称帝王，最后却落到做成肉干、剁成肉酱的地步呢？齐湣王要去鲁国，夷维子拿着马鞭跟从，对鲁国人说：‘你们打算怎么招待我的国君？’鲁国人说：‘我们准备用十副太牢的礼节接待您的国君。’夷维子说：‘我的国君是天子。天子巡视诸侯国，诸侯要离开自己的宫室，交出钥匙，提起衣襟，端着几案，在堂下伺候膳食；天子吃完后，诸侯才能退下处理朝政。’鲁国人听后，关上城门，不肯接纳。齐湣王又打算去薛地，向邹国借路。当时邹国国君刚去世，湣王想进城吊唁，夷维子对邹国太子说：‘天子来吊唁，丧主要把灵柩移到相反的位置，在南方设置北向的灵位，然后天子面向南方吊唁。’邹国的大臣们说：‘如果一定要这样，我们就拔剑自杀。’所以齐湣王不敢进入邹国。邹国和鲁国的大臣们，活着时不能得到尽心供养，死后也不能得到周到的丧礼，但即便如此，当齐国想对邹国、鲁国的大臣行天子之礼时，他们最终也没有接受。如今秦国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魏国也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彼此都有称王的名分，看到它打了一次胜仗，就想顺从地尊奉它为帝，这样看来，三晋的大臣还不如邹国、鲁国的仆妾呢。况且秦国贪心不止而称帝后，就会更换诸侯的大臣，它将撤掉它认为不贤的人，而任命它认为贤能的人，撤掉它所憎恨的人，而任命它所喜爱的人，还会把自己的女儿、进谗言的妾室嫁给诸侯做妃嫔，住进魏国的宫殿，魏王怎么能平安无事呢？而将军您又怎么能得到原有的宠信呢？”于是辛垣衍站起身来，拜了两拜，谢罪说：“我今天才明白先生是天下的贤士！我请求离开，再也不敢说尊秦为帝的事了。”秦军主将听说了这件事，为此退兵五十里。

（评）苏轼说：“鲁仲连的辩才超过张仪、苏秦，气概压倒淳于髡、辛垣衍，排除患难、解决纠纷，功成身退，真是战国时代独一无二的人物。”穆文熙说：“鲁仲连挫败尊秦为帝的主张，秦将因此退兵，这就是《淮南子》所说的‘庙战’。”